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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现实 若以悲伤为 ...

  •   白衍在梦里听见人语,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
      被水隔着,厚而浑浊,像河底卵石,偶尔被暗流推一道模糊的亮痕。

      “小红帽……”、“回家……”、“玫瑰……”、“凋零……”

      四个词,四颗生锈的钉子,钉进水里。
      他拼命想探出头听清楚,可意识黏在糖浆里,越挣越慢,声音绕了个圈,又沉回黑暗。

      醒来时,窗外天光熹微。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梦像潮水急退,只在皮肤上留一层发亮的盐霜。
      “白衍?好点了吗?”苏简推门,声音先一步挤进屋子。
      白衍胸口毫无征兆地一涩。他没有回答,眼角毫无征兆地沁出一片湿意,迅速汇聚成泪珠,滚落下来。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悲伤,那眼泪来得如此突兀。

      青年愣愣用指尖抹水,举到眼前——一滴陌生的透明,心里空得发响。为什么?
      深吸了几口气,才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了回去。
      “怎么了?” 苏简走了过来,坐在床边,手覆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没有发烧……可能是睡眠质量不高,精神有些脆弱。”

      那指尖干燥温热,像一小块阳光贴在皮肤上。白衍用额角蹭了蹭,胸口淤塞被蹭开一条细缝。

      两人聊了些琐事,关于今天天气不错,关于阳台那盆茉莉什么时候会开,关于下午苏简预约的几个病人。话题轻得像飘在桌面的灰尘,刻意绕开了那滴不合时宜的眼泪和那个模糊的梦。
      “我想下去走走,”白衍说,掀开被子,“去吃个早饭。”
      苏简眉心轻蹙,忧色一闪,随即点头:“要不要一起?我可以——”
      “不用,”白衍打断他,语气有些急,又缓下来,“你待会儿不是有病人要来吗?我自己去就行,随便吃点。”他知道苏简今天第一个预约九点半就到,现在距离那时已不远。
      苏简看了看表,没再坚持:“那好,别走太远。带钥匙了吗?”

      “带了。”青年抬手一晃,钥匙叮当,像替自己拨了一下弦,清越。

      走出单元门,阳光正好穿过高楼间隙,洒下一片片暖金色的光斑。白衍深深吸了口气,肺腑间那点滞涩似乎被清新的空气冲刷掉一些。
      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子依旧热闹,蒸笼冒着腾腾的白气,油炸食物的香味弥漫在空气里。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鲜肉小馄饨。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紫菜和虾皮,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上。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看着那些小巧的馄饨在汤里载沉载浮,忽然又想起了那个梦,那隔着水幕的模糊的低语,又浮上来。“小红帽……回家……玫瑰……凋零……”碎片化的词语像沉在河底的石头,捞不起来,也看不清纹路。

      青年低头吃着。皮滑馅紧,汤鲜得刚好。他想用这口热汤把梦里那滩湿冷、把清晨那滴无名片泪,一并冲下胃底。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孩童的嬉闹声,这些鲜活的声音构筑成一个坚固的现实世界,将他牢牢地锚定在此刻。
      吃完馄饨,白衍没有立刻回去。时间还早,苏简的病人应该还没到。他在小区里信步乱走。老头老太缓缓打太极,收音机咿呀唱旧朝;主妇们挽菜篮,交换谁家咸淡;孩子追跑,笑声玻璃珠似的撒一地。

      这一切鲜活而平常,像浓墨重彩的画卷。他走在其中,却像隔着无形的水幕,看着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早晨那莫名的涩意,好像并未因阳光和烟火气而完全消散。它只是潜伏了起来,如河床底部的淤泥。

      时间差不多了,再待久点,苏简要打电话轰炸他了。

      青年折身,楼道里比外面阴凉许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他一步步走上楼梯,来到家门口。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未转动,他忽然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不是苏简一个人,还有另一个低沉的男声。

      病人这么早就来了?

      他轻轻拧开锁,推开一条门缝。客厅里的情景映入眼帘:苏简背对着门口,坐在他常坐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而他对面,坐着一个人。
      白衍的呼吸骤然一滞。是昨天在商场遇见的那个男人,那个让他觉得是“同类”的男人。他也是苏简的病人?
      青年几乎是踮着脚尖,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又稍微有些好奇,于是拉开一条门缝,偷偷听着两人的谈话。

      “……情况并没有好转,苏医生。爆炸,尘土……我没办法忘记它们。”男人说道。
      “闪回的频率和强度呢?和之前相比?”苏简似乎拿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桌子。
      “差不多。只是……男人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感觉更真实了。有时候,甚至能闻到那股烧焦的味道。”
      “伴随躯体化症状吗?心悸,出汗,呼吸困难?”
      “有。心跳很快,感觉喘不上气。”
      “回避行为呢?还是拒绝接触任何与当时情境相关的信息?”
      “是。”男人的回答短促而肯定。
      “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男人似乎在挣扎要不要说出来:“我记不清那个人了。”
      “记不清?”苏简问。
      “是的,我不记得他的脸了。”

      门外的对话还在继续,白衍的心跳莫名有些快。

      “余先生,或许换个思路会好点。我另一位病人,他刚好在家。你们年龄相仿,情况……虽然不同,但或许可以简单聊聊?有时候,和‘同类’说说话,比一直对着我这个医生更有用。”

      这个时候让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搞社交?!

      白衍像受惊的兔子,掀开被子就把自己整个埋了进去。
      “叩叩叩——”敲门声轻轻响起,然后是苏简的声音:“白衍?醒着吗?”
      青年屏住呼吸,假装睡着。
      门还是开了,苏简叹气:“别演了,刚才还听见你脚步声。出来一下好吗?介绍个朋友给你认识。”
      青年在被子里僵硬地不动。
      脚步逼近,另一把男声低低降落:“你好。”

      苏简轻轻拍了拍被子鼓起的部分:“白衍,起来打个招呼。”
      被子被轻轻拉下一点,露出了他青年稍微有些乱的头发和半张闷得泛红的脸。他不得不睁开眼,视线先是撞上苏简带着鼓励的眼神,然后,有些怯怯地、一点点转向站在苏简旁边的那个男人。

      余肆。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的锁孔,却因为锈蚀得太厉害,只发出艰涩的“咔哒”声,转不动,也打不开。

      那双眼睛,曾经明亮锐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点点对他独有的温柔,此刻却像久无人住的窗,积满疲惫与戒备,以及一种空茫的疏离。他望过来,眼神里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波澜,只有对“另一个病人”礼貌而克制的打量。
      “你……你好。”白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裹着被窝里潮热的蒸汽。
      “他有点怕生。”苏简打圆场,又转向白衍,“余先生是我的客人,你们随便聊几句就好,不用紧张。”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打扰你休息了。”男人道。
      “……没事。”白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为什么余肆会在这里?为什么他成了苏简的病人?为什么他嘴里说着爆炸和遗忘?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不认识自己了?
      “你也是……苏医生的病人?”白衍试图寻找话题,话一出口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蠢问题。
      “嗯。”余肆的回应吝啬,他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交流,目光微微偏开,落在房间的某个角落。
      “他人很好。”白发青年搜肠刮肚,又说了一句废话。
      “嗯。”男人再次点头。

      空气二次结冰。青年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尴尬和内心巨大的荒谬感淹没了。
      他偷偷看着余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但微微蜷缩着,似乎在隐忍着什么。

      苏简适时地介入,他看了看腕表:“时间差不多了,余先生。我们今天就到这里?药我给你拿好了。”他走进来,拿了一个准备好的小药袋递给余肆。
      门缝合拢。
      白衍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高中毕业那个夏天,这个男人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再无音讯。白衍找过他,通过各种他能想到的渠道,却一无所获。这些年,他以为余肆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开始了没有他的新生活。
      可现在,余肆出现在这里,带着一身创伤,和一个……坚信“那个人”已经死去的记忆。“记不清那个人了”……苏简和他都知道,那个“人”指的是谁。为什么余肆会认为他死了?为什么余肆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疑问像潮水拍堤,他本就疏松的堤岸开始掉渣。白衍感觉头有些晕,胸口那股熟悉的滞涩感又隐隐浮现。思考变得费力,像在泥沼中行走。

      算了,不想了。

      他习惯性地选择了逃避。将那些翻腾的疑问强行压下,再次缩进被子里,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黑暗和封闭带来些许虚假的安全感,他现在只想睡过去,让混乱的思绪暂停。
      然而,没过几分钟,被子又被轻轻拉开了。苏简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他:“不要睡,早上睡多了晚上更没精神。起来,我们聊聊。”

      白衍闭着眼,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苏简也不催促,只是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坐下,声音平稳如常:“刚才那种情况,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特别焦虑,或者情绪一下子掉下去?”
      青年沉默着,半晌,才极轻地摇了摇头。不是没有,是他不想说。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情绪低落,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包括思考。”男人叹了口气。
      “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维持基本的活动。像今天早上,你愿意下楼吃早餐,在小区里走走,这很好。要继续保持……”
      “我们之前讨论过很多次,这个时候,你需要的是适度的活动,接触阳光,做一些简单的、能带来成就感的小事,而不是放任自己沉溺在消极的思绪或者睡眠里。?哪怕只是起来整理一下床铺,给花浇浇水,或者听一段喜欢的音乐,都比蒙头大睡要好。”

      苏简继续,语速像温水。
      他从药物依从性的重要性,到识别自身情绪波动的早期信号,再到认知行为疗法中关于打破消极思维循环的技巧……男人的说的每一条,白衍都听过无数遍,甚至能背出来。

      他一半听进去,一半任由其飘散。
      男人不厌其烦地重复,像是在加固一道堤坝,防止他情绪的洪水彻底决堤。他说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角度,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最后轻轻拍了拍被子:“好了,我知道你可能又没听进去。起来吧,喝点水,要去吃蛋糕吗?”

      白衍慢吞吞地,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从被子里坐起身。他没有看苏简,只是伸手接过了那杯水。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苏简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和外套。“走吧。”
      甜品店不远,装修是温馨的暖色调,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奶油的香甜气息。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低声交谈着。
      蛋糕很快被端上来。巧克力碎屑如同深色的雪,洒在饱满的奶油上,顶端缀着一颗红艳的樱桃。
      叉子戳下,胚体塌陷,黑雪崩落。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浓郁得有些发苦。
      “不好吃吗?”苏简探问。
      白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低声道:“……太甜了。”
      “不想吃就不吃了。”苏简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理解。
      青年放下叉子,沉默地看着那盘只动了一角的蛋糕。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脑海里杂乱的思绪压下去,却效果甚微。线头纷乱,理不出始末。

      他不再说话,目光逃向窗外。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方向和故事。
      只有他,被困在原地,困在一个充满迷雾和泪水的房间里,找不到出口。
      最终还是没有吃完那块蛋糕。

      苏简结账后,两人离开了甜品店。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更加沉闷。青年一直看着窗外,直到车子驶入小区,停稳。走进单元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轻声说:“苏简,我好像……更糟糕了。”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那种被困在无形水幕之后的感觉,更加清晰了。
      男人转过身,在略显昏暗的楼道里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青年冰凉的手指。

      “我知道。”男人说,“但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我们慢慢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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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无限流玩家重拾旧业》 由于本人高中学业繁忙,本文会暂停更新一段时间 可能每个月放假的时候会更新,时间说不准 最差的情况就是等我高中毕业的暑假爆更几十章(?) 请各位不要因为这个抛下我呀qwq,阿羽一定会勤奋写文的! 可以关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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