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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阴云与裂隙 背景很精彩 ...

  •   接下来的几天,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绒布,沉甸甸地覆盖在辰光传媒经纪部的上空。
      杨沐熙公寓的恐吓事件,虽然被叶昀棽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消息被严格封锁,没有见诸任何报端,但无形的涟漪已经扩散开来。公司内部,尤其是经纪部,暗流涌动。羡慕、猜忌、幸灾乐祸、兔死狐悲……种种情绪混杂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之下。
      杨沐熙被暂时“保护”了起来。除了必要的演技培训和《春山夜雨》剧本围读,她几乎不再公开露面。羡清晏给她安排的心理疏导起到了些作用,但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惊弓之鸟般的警惕和不安。她开始害怕独处,害怕陌生的快递,甚至对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都会惊跳一下。
      羡清晏的工作量成倍增加。除了原本的经纪事务,他现在还要协调安保、监控舆情、与警方保持沟通、安抚杨沐熙的情绪,并在叶昀棽的授意下,开始不动声色地排查内部可能泄露杨沐熙住址信息的人员。每天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不足五小时,眼底的青色日益明显,但眼神却越发沉静锐利,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冷铁。
      叶昀棽兑现了他的承诺。公司最精锐的安保小组两人一班,24小时轮值在杨沐熙公寓楼下和公司附近。技术部也以“系统升级”为由,对杨沐熙及其核心团队人员的通讯进行了加密和监控。警方那边进展缓慢,寄件人手法老练,几乎没留下有价值的线索,但至少,恐吓没有再出现。
      这天下午,羡清晏刚和技术部的人开完会,确定了一套临时的反追踪方案,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叶昀棽的助理,通知他立刻去总监办公室。
      羡清晏揉了揉眉心,拿起平板电脑和笔记本,快步走向走廊尽头。
      推门进去时,叶昀棽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他背对着门口,声音不高,但语气是羡清晏从未听过的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我不管他用什么理由,施压也好,交易也罢,那批设备的通关手续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办好。耽误了剧组的进度,后续所有的损失和违约金,让他自己跟董事会解释。……对,就这么回复他。还有,查清楚是谁在中间卡脖子,我要名字。”
      他挂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到站在门口的羡清晏。
      叶昀棽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唇线抿得很紧,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那股平日里清冷矜贵的气质,此刻混杂了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冰封般的怒意。
      “叶总监。”羡清晏出声,算是打过招呼。
      “坐。”叶昀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在宽大的皮椅上坐下。他揉了揉太阳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那份冰冷依旧存在。
      “两件事。”叶昀棽开门见山,将一份文件推到羡清晏面前,“第一,《春山夜雨》剧组那边,出了点问题。原定的一部分进口拍摄设备,在海关被卡住了,理由是‘手续不全’。李导那边很恼火,制片方在施压。如果设备不能及时到位,开机时间可能要推迟。”
      羡清晏心头一沉。剧组推迟开机,对刚刚拿到角色、急需用作品站稳脚跟的杨沐熙来说,绝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她将面临更长的、充满变数的空窗期,也给暗处的对手更多运作的时间和空间。
      “卡海关的手续……是意外,还是人为?”羡清晏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上面是设备清单和目前卡壳的环节说明。
      “人为。”叶昀棽的声音很冷,“设备进口的代理公司,是‘星海贸易’,赵强小舅子名下的产业之一。”
      赵强。
      又是他。
      这次不再是针对杨沐熙个人的恐吓,而是直接冲着项目,冲着叶昀棽和整个辰光传媒来的。手段更隐蔽,也更狠辣。拖住剧组,损害的是公司的利益和声誉,打击的是叶昀棽新官上任的威信,顺便还能给杨沐熙的复出之路添堵,一石三鸟。
      “他这是狗急跳墙了。”羡清晏合上文件,语气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寒光,“恐吓不成,改用商业手段施压。叶总监打算怎么处理?”
      “我已经让人去交涉了,最迟明天中午会有结果。”叶昀棽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但羡清晏能听出那底下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不像叶昀棽平时那种万事尽在掌控的从容。
      “第二件事。”叶昀棽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这次,他没有直接推过来,而是用手指按在桌面上,指尖微微用力,纸袋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他的目光落在羡清晏脸上,那双浅色的眸子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办公室冷白的光线,和羡清晏此刻微微蹙眉的脸。
      “我收到一些……关于你的资料。”叶昀棽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头发紧,“时间,大概在三个月前,你‘生病’住院前后。”
      羡清晏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疑惑和被打扰的不悦:“关于我的资料?叶总监,我不太明白。是工作上的,还是……”
      “私事。”叶昀棽打断他,手指在牛皮纸袋上轻轻敲了敲,“一些银行流水记录,几份……私人诊所的诊断书复印件,还有一个……你大概已经忘了的人的联络方式。”
      他每说一句,羡清晏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银行流水?诊断书?还有……什么人?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三个月前住院那段时间,本就模糊不清,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他只依稀记得是喝酒喝到胃出血,住了几天院。但具体的细节,花费,以及与什么人的接触……一片空白。
      叶昀棽查到了什么?
      “叶总监,”羡清晏稳住心神,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个略显防御但依旧冷静的姿态,“如果您对我个人的财务状况或健康状况有疑问,可以直接问我。如果是工作审查需要,我会配合提供相关证明。但如果是涉及个人隐私的……”
      “个人隐私?”叶昀棽忽然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羡清晏,当你的‘个人隐私’可能影响到公司利益、影响到你手下艺人的安全、甚至可能让我怀疑你的真实动机和来历的时候,它就不再只是‘个人隐私’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也砸在羡清晏心上。
      “三个月前,你因为‘急性酒精中毒伴胃出血’入院,住院一周,总花费四万七千元。以你当时的收入和负债情况,这笔钱,你从哪来的?”叶昀棽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推到羡清晏面前。
      羡清晏扫了一眼,流水显示,在他住院前后,有一笔五万元的款项,从某个陌生的个人账户,转入了原主的银行卡。转账备注是“借款”。
      “一个朋友借的。”羡清晏回答,语气自然。这在他准备好的说辞里。
      “朋友?”叶昀棽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私家侦探的简短报告,“转账人,李明,男,三十八岁,无固定职业,有多次诈骗和非法集资前科,目前处于取保候审阶段。你的这位‘朋友’,背景很精彩。”
      羡清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原主怎么会和这种人扯上关系?还借了钱?
      “我那时喝多了,认识的人杂,具体怎么借的钱,记不太清了。但钱已经还了。”他只能继续沿用“醉酒误事”的说法。
      “还了?用什么还的?”叶昀棽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抽出第三张纸,是另一份诊断书的复印件,来自一家以“高端”、“隐私”著称的私立心理诊所,“在你出院后两周,你在这家诊所进行过三次‘心理咨询’,主治医生姓陈,擅长……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人格解离相关的诊断与干预。诊断意见写着:‘疑似存在重大现实感缺失与自我认知混淆,建议进行深入评估与干预。’费用不菲,一次咨询的价格,抵得上你当时一个月的工资。”
      PTSD?人格解离?现实感缺失?自我认知混淆?
      这些词像一颗颗炸弹,在羡清晏脑海里炸开。原主去看过心理医生?还被诊断出这些问题?这……这和他“穿书”的现状,难道有什么诡异的联系?还是说,原主本身的精神状态就有很大问题?
      叶昀棽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一个因为醉酒住院的经纪人,出院后突然去进行昂贵的心理治疗,被诊断出可能存在的严重心理问题。然后,几乎在同时,你像变了一个人,工作方式、处事风格、甚至眼神气质,都彻底改变。羡清晏,你告诉我,这合理吗?”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迫人的压力再次笼罩下来,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雪松香气,却不再让人觉得镇定,反而有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叶昀棽从牛皮纸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张明远。这个名字,你有印象吗?”
      张明远?
      羡清晏在记忆里快速搜索。没有。原主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个人。
      他摇了摇头,如实回答:“没有印象。”
      “是吗?”叶昀棽的声音更冷了,他拿起那张便签纸,缓缓念道,“张明远,四十二岁,前市三院神经内科主治医师,三年前因医疗事故和私售管制药物被吊销执照,目前下落不明。而给你开具住院证明和初步诊断的,正是市三院。在你住院期间,你的主治医生,恰好请假,代班医生……就是他。”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和两人之间几乎凝滞的、充满张力的空气流动声。
      银行流水显示可疑借款,心理诊所的诊断指向精神问题,住院期间的代班医生是有前科的吊销执照者……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单独看或许都能解释,但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可能性——三个月前,发生在“羡清晏”身上的,可能不只是一场简单的“病”和“顿悟”。
      叶昀棽将这些资料摊开在羡清晏面前,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冰冷的、步步紧逼的摊牌。
      他在告诉羡清晏:你的过去,漏洞百出。你的改变,理由牵强。我手里有足够的疑点,怀疑你的身份,你的动机,甚至你的……真实性。
      羡清晏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帮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和镇定。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慌乱、辩解或愤怒,都会在叶昀棽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他缓缓抬起眼,迎上叶昀棽审视的目光。这一次,他没有试图掩饰眼底的复杂,那里面有被冒犯的冷意,有面对荒谬指控的荒谬感,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解释的、深藏的疲惫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叶总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您给我看这些,是希望我给您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需要真相。”叶昀棽的回答简洁有力。
      “真相就是,”羡清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三个月前,我确实喝多了,住进了医院,借了不该借的人的钱,可能还因为情绪崩溃去看了心理医生,遇到了不靠谱的医生。这一切都很糟糕,很混乱,也让我自己厌恶。”
      他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看着叶昀棽:“但这就是全部。我醒来后,决定结束那种混乱的生活,仅此而已。您怀疑我的改变,怀疑我的动机,甚至怀疑我的……身份。我无话可说。因为我拿不出您想要的、能证明‘我就是我’的、无懈可击的证据。”
      他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拉近了和叶昀棽的距离,目光紧紧锁住对方:
      “但是叶总监,我也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如此大费周章地调查我,仅仅是因为杨沐熙的事,因为赵强的挑衅,因为您需要确保部门里没有‘不稳定因素’吗?”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锐利:
      “还是说,您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别的……让您不安,或者让您……感兴趣的东西?”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名为“上下级”、“调查与被调查”的冰冷隔膜。
      叶昀棽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办公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光线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变得昏暗暧昧,落在两人对峙的身影上,投下长长的、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许久,叶昀棽先移开了视线。
      他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眉心,那股外放的冰冷和压迫感,似乎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收敛了些许。但眼神依旧深不见底。
      “羡清晏,”他低声叫他的名字,语气复杂难辨,“你比我想象的,更麻烦。”
      羡清晏也缓缓直起身,退回到安全距离。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痕迹,隐隐作痛。
      “彼此彼此,叶总监。”他淡淡回应。
      叶昀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桌上的那些资料,连同那个牛皮纸袋,一起收进了抽屉,锁上。
      “赵强的事,我会处理干净。剧组设备,最晚明天解决。”他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杨沐熙那边,你盯紧。在剧组开机、进入封闭拍摄之前,不要再出任何岔子。”
      “是。”羡清晏应下。
      “出去吧。”叶昀棽挥了挥手,目光已经转向了窗外阴沉的天空。
      羡清晏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明亮的光线让他有些不适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才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贴着皮肤,一片冰凉。
      叶昀棽的怀疑,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那些被查出来的“过去”,像一张漏洞百出的网,随时可能将他这个“异世来客”困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更快,更小心,也必须……找到破局的关键。
      而叶昀棽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那句“你比我想象的更麻烦”,又意味着什么?
      羡清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直起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背影挺直。
      只是那眼底深处,凝聚的寒霜,比窗外的天色,更加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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