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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夜路与拦截 江上截船 ...

  •   当天傍晚六点四十分,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像是一幅巨大的油画铺展在西方的天际线上。敏建镇外的一处废弃砖窑里,羡清晏和阿诚碰头了。
      砖窑位于一片荒芜的野地中,四周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带刺的灌木丛,野生的牵牛花缠绕在枯枝上,开着紫色的小花。红色的砖墙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内部的窑膛——一个黑洞洞的半圆形空间,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大嘴,暴露在暮色中。窑膛内部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灰烬,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焦土气味。
      这里远离公路,最近的村庄也在两公里之外,人迹罕至,是一个理想的临时据点——既不会被路过的行人发现,又有足够的空间供他们展开地图和讨论计划。
      阿诚比羡清晏早到了半个小时,已经将摩托车藏在砖窑后面的一片灌木丛中,用树枝和枯草做了简单的伪装。
      他清理出了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将碎砖推到一边,铺上了一块深蓝色的防水布,防水布的四角用石块压住。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份手绘的地图——是用圆珠笔画在一张A4白纸上的,线条简洁但标注清晰,是根据他对路况和地形的记忆画出来的敏建到仰光的路线图,包括了公路、水路和沿途的主要城镇、码头、桥梁。
      “我打听清楚了。”阿诚说,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指尖落在敏建的位置上,“瑞波物流往仰光发货,一般有两种方式。最常见的是走陆路,用卡车走曼德勒-仰光公路,那条路路况还行,全程大约七百公里,日夜兼程的话一天一夜能到。但也有特殊情况——如果货物价值高或者时效要求不那么紧,他们会走内河航运,从敏建的码头装船,沿伊洛瓦底江顺流而下,直接运到仰光港。水运比陆运慢一些,但运费更低,而且沿途检查站少,不容易被抽查。”
      羡清晏蹲下身,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撑在大腿上,目光落在地图上,沿着阿诚手指的方向移动:“孟瑶选的是哪条路线?陆路还是水路?”
      “目前还不确定。”阿诚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刚刚获得的情报带来的确信,“但我在货运站外围观察了一整个下午——我从下午一点一直待到五点半,换了三个观察位置——看到吴丁打了几个电话。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我托了一个在货运站工作的朋友帮忙留意了一下。那个人叫赛亚,在货运站开了三年叉车,和我有过几面之缘,我请他喝了杯酒,他就松了口。他说吴丁下午在联系一艘货船——‘瑞波8号’——明天一早从敏建码头出发,沿江而下,预计后天傍晚到达仰光港。赛亚亲耳听到吴丁在电话里说‘把那批货放到8号船上,明天一早发’。”
      “走水路。”羡清晏的目光微微一凝,瞳孔中映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蓝色线条——伊洛瓦底江,缅甸的母亲河,从北向南贯穿整个国家,在仰光附近注入安达曼海。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伊洛瓦底江的河道划过,从敏建到仰光,大约六百公里的航程,“水路比陆路慢,但更隐蔽,不容易被沿途的检查站拦截。而且伊洛瓦底江沿岸有很多小码头、渔村和隐蔽的河湾,他们可以在任何一处靠岸卸货,行踪更难追踪。如果走陆路,我们还可以在公路上设卡拦截,但走水路——我们得在江上截住他们。”
      “对。”阿诚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所以我们要么在装船之前动手——今晚就把货从货运站弄出来——要么在航行途中动手。装船之前动手的好处是货还在岸上,地形对我们有利,我们更容易控制局面;坏处是货运站有守夜的人——两个保安轮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还有两条看门狗,缅犬,体型不小,叫声很响。如果要强闯,风险不小,而且一旦惊动了保安,他们可能会报警或者通知吴丁,到时候货会被转移,我们就打草惊蛇了。”
      羡清晏沉默了几秒,目光在地图和远处的货运站方向之间来回移动。夜幕正在降临,天边的最后一抹橙红色正在被深蓝色和紫色吞没,像是一幅画正在被黑暗逐渐覆盖。
      货运站的灯光在远处亮起——一盏白色的探照灯挂在仓库门口,照亮了前面的水泥空地,像是一只警惕的眼睛在夜色中睁开。他能够想象到那两条狗的轮廓在仓库周围巡逻的身影,能够想象到保安在值班室里喝茶玩手机的画面。
      “走水路截击。”他说,语气笃定,没有一丝犹豫,“在航行途中动手。风险更大,但成功率更高——在江上,他们没有退路,没有增援,只有船上那几个船员。我们只需要控制住船,找到货物,然后撤离。我需要一条船和一艘快艇,还需要准确的发船时间和航线信息。”
      阿诚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和佩服——那种看到有人做出了自己不敢做的决定时的复杂表情:“你想在江上截船?这可不是小事。伊洛瓦底江水流复杂,尤其是在雨季过后,河道变化很大,有些地方有暗沙和漩涡,夜间航行更是危险。如果没有熟悉水道的人带路,我们可能连货船的影子都找不到,甚至可能把自己的船开翻了。”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熟悉水道的向导。”羡清晏说,目光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你有合适的人选吗?要可靠的,嘴巴严的,熟悉这一段江面的。”
      阿诚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人选。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肯定的神色:“有一个人——老坎,全名坎温,六十多岁,在伊洛瓦底江上跑了四十年的船,从密支那到仰光,这段江面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漩涡、每一处浅滩他都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从敏建开到仰光,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他现在退休了,住在敏建镇北边的江边村,靠养老金和儿子接济过日子。我和他儿子阿奈有过交情——以前帮过阿奈一个小忙,欠我个人情。应该能请他出山,只要不让他涉险,他应该愿意帮这个忙。”
      “那就去找他。”羡清晏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和碎草屑,“今晚就去。时间不等人,货船明天一早就出发,我们必须在今晚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

      晚上八点十分,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大地,天空中缀满了繁星,银河横亘在天际,像是一条发光的河流。两人骑着摩托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来到了江边村。
      村子不大,大约三四十户人家,沿着江岸分布在高高低低的坡地上。房屋大多是高脚木屋,用柚木或竹子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铁皮或茅草,屋檐下挂着晾晒的衣物和渔网。村道上铺着碎石和沙子,两旁种着椰子树和香蕉树,树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江风吹过,带来河水特有的腥味和湿润的气息,夹杂着岸边草木的清香,还能听到江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夜鸟的啼叫。
      阿诚在一栋木屋前停下,木屋比村里的其他房子要大一些,门前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木瓜树,树下摆着一张竹椅和一张矮桌。
      他敲了敲门,用的是缅式的敲门方式——指关节叩击木门,三下,停顿,再三下。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身材瘦削但腰板挺直,皮肤黝黑,像是被几十年的江风和烈日反复打磨过的皮革,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额头上的抬头纹、眼角的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像是被岁月和江水雕刻出来的沟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珠是深褐色的,透着一种老水手特有的沉稳和锐利,像是能看穿江面上的每一层波浪。
      阿诚用缅语和老人交谈了几分钟,语速不快,态度恭敬。羡清晏站在一旁,听不懂具体的对话内容——他的缅语仅限于几个最基本的词汇——但从两人的表情和手势来看,阿诚正在解释来意和请求,而老人最初有些犹豫,皱着眉摇头,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拒绝的姿态。但在阿诚说了些什么之后——似乎是提到了某个人情或往事,阿诚的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老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眉头舒展开来,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嘴里说了一句什么,像是表示同意。
      阿诚转过头,对羡清晏说,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老坎答应了。他愿意给我们当向导,带我们追那艘货船。但他有个条件——他只负责带路和驾船,不参与任何冲突。他说他年纪大了,打不动了,也不想惹麻烦。遇到危险,他有权利弃船逃生,我们不能拦他。”
      “可以。”羡清晏毫不犹豫地说,语气斩钉截铁,“他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们不需要他动手,只需要他把我们带到货船旁边,剩下的我们自己解决。”
      老坎听了阿诚的翻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熨斗烫平了一样。他转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卷泛黄的图纸——是一份手工绘制的水文图,纸张已经发脆,边角有些破损,但上面的线条和标注依然清晰可见。
      图纸上详细标注了伊洛瓦底江从敏建到仰光段的河道深浅、暗礁位置、季节性沙洲、沿岸码头和村庄,还有一些只有老水手才知道的隐秘水道和避风港。他在图纸上指点着,用缅语向阿诚解释着什么,手指沿着河道移动,时而停顿,在某个位置画个圈,强调某个需要注意的危险区域。阿诚频频点头,偶尔提问,老坎一一解答。
      大约半个小时后,三人确定了行动计划。老坎提供快艇和导航,阿诚负责驾驶快艇和接应,羡清晏负责登船和控制目标船只。行动时间定在明天上午——等货船驶出敏建码头、进入远离城镇的江段后动手。

      第二天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东方的天际才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江面上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像是一条柔软的纱巾漂浮在水面上。羡清晏和阿诚就来到了敏建码头附近,潜伏在码头西侧的一片灌木丛中。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早起的渔民正在解开渔船的缆绳,发动机的突突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正在将货物从仓库搬到几艘货船上,喊着号子,脚步沉重。江面上薄雾飘荡,对岸的景色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阿诚指着码头西侧的一艘灰色货船说,声音压得很低:“那就是瑞波物流的船,‘瑞波8号’。你看,工人在往船上搬货——那个穿红衣服的搬运工肩膀上扛的那个深灰色旅行袋,和孟瑶带走的那只一模一样。”
      羡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艘大约二十米长的钢壳货船,船体是灰色的,船舷不高,甲板上堆满了各种货物——成袋的大米、成箱的饮料、捆扎好的木材——用深绿色的防水布覆盖着,用拇指粗的绳索交叉固定。几个搬运工正在将最后一批货物从码头搬到船上,其中一个穿着红色背心的搬运工肩上扛着的正是那个深灰色的旅行袋——他走上跳板,脚步稳健,钻进甲板下的货舱,将旅行袋放在了里面,然后空着手走了出来。
      “发船时间呢?”羡清晏问,目光锁定着那艘货船。
      “早上七点。”阿诚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电子表,“还有一个多小时。老坎已经在下游两公里处的芦苇荡里等着我们了。他弄了一条快艇——玻璃钢船体,85马力的雅马哈舷外机,马力够大,能轻松追上货船。他说那段江面开阔,适合动手,而且附近没有村庄和码头,不会有人注意到。”
      羡清晏点了点头,目光在晨雾中锁定着那艘灰色货船。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血液在血管中加速流动,但大脑异常冷静,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运转,计算着每一个步骤和每一种可能的风险。

      七点整,瑞波8号准时解缆。船上的水手收起了跳板,解开了缆绳,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黑烟,船身缓缓离开码头,船头调转方向,驶入主航道。货船顺流而下,速度逐渐加快,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航迹,在绿色的江面上划出一道渐行渐远的水痕。
      羡清晏和阿诚迅速离开潜伏位置,骑上摩托车,沿着江岸向下游驶去。土路颠簸不平,车轮扬起一阵尘土,但他们顾不上这些。两公里后,他们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找到了老坎和他的快艇——一艘长约六米的玻璃钢快艇,船体是天蓝色的,保养得很好,配有一台黑色的雅马哈舷外发动机,在江水中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老坎已经坐在驾驶位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他们来了,掐灭了烟头,用生硬的中文说:“上船。”
      两人跳上快艇,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老坎拉动引擎的启动绳,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螺旋桨搅动江水,快艇如箭一般射出芦苇丛,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浪花,朝着下游追去。
      晨雾在江面上飘荡,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布,被快艇的气流撕开又合拢。两岸的热带丛林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高大的椰子树和棕榈树像是水墨画中的淡影,随着快艇的前进而缓缓向后移动。快艇在江面上飞驰,船头劈开波浪,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清凉和淡淡的鱼腥味。
      羡清晏站在船头,一只手抓着船舷的扶手,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而微微调整重心,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江面,搜索着瑞波8号的踪迹。江风迎面吹来,吹动他的衣摆和头发,但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们追上了目标。灰色的货船在前方大约五百米处,正在江心航道中平稳行驶,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航迹,在绿色的江面上画出一条逐渐扩散的V形波纹。
      货船的速度不算快,大约每小时十几公里,顺流加上引擎动力,保持着稳定的航速。老坎减慢了速度,将快艇保持在距离货船大约三百米的后方,既不跟丢,也不引起对方的注意。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利用货船的尾流和江面的波浪来掩饰快艇的存在。
      “下一步怎么做?”阿诚大声问道,声音在引擎的轰鸣声和风声中被扯得有些破碎,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羡清晏的目光锁定着前方的货船,沉默了几秒,大脑在快速评估着距离、速度、风向和能见度等因素。然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靠近。从船尾登船。货船速度不快,相对速度容易控制。你和我上去,老坎在快艇上接应。如果我们二十分钟后没有出来,你就报警——说是看到船上有人打架——然后把快艇开到下游的安全位置等我们。”
      阿诚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紧张——毕竟这不是他日常熟悉的领域——但更多的是决心和对羡清晏的信任。
      老坎将快艇的油门缓缓推大,船身加速,船头微微抬起,朝着前方的货船逼近。江风在耳边呼啸,浪花在船头飞溅,快艇的引擎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距离在缩短——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货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灰色的船体上有些锈迹,船舷上的栏杆是白色的,甲板上堆满了覆盖着防水布的货物,船尾的舵叶在江水中转动,留下一道道涡流。羡清晏看到货船甲板上有一个船员正靠在船舷边抽烟,背对着他们,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望着远处的江岸,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快艇正在逼近。
      “就是现在。”羡清晏低声说,身体微微下蹲,双腿蓄力,双手放松又握紧,做好了登船的准备。
      快艇与货船的距离缩短到了十米,八米,五米。老坎精准地操控着方向,利用货船航行时产生的尾流减小两船之间的相对速度,将快艇稳稳地贴近货船的右舷尾部。
      两船并行的瞬间,羡清晏看准时机,双腿猛然发力,纵身一跃,双手精准地抓住了货船舷边的栏杆——铁质的栏杆带着早晨的凉意,表面有些粗糙——身体在空中荡了一下,借着惯性翻身上了甲板,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阿诚紧随其后,动作虽然没有羡清晏那么干净利落——他的起跳稍微晚了一点,双手抓住栏杆时身体晃了一下——但也成功地登上了货船,落在甲板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两人在甲板上蹲伏了片刻,屏住呼吸,确认没有被发现。那个抽烟的船员仍然背对着他们,浑然不觉,甚至还哼起了小调,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明灭不定。
      羡清晏朝阿诚打了个手势——手指指向驾驶室,然后指向货舱——分头行动,一人去驾驶室控制船长,一人去货舱寻找旅行袋。
      阿诚点了点头,猫着腰沿着左舷向前摸去,脚步轻而快,目标是船头的驾驶室。
      羡清晏则转身,打开了通往货舱的铁质舱门——舱门的铰链有些生锈,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但被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钻了进去,消失在黑暗中。
      【系统提示:登船成功。当前行动阶段——搜索货舱,定位Nexus-7样本。注意:货舱内可能存在其他船员或障碍物,建议保持警惕。阿诚已前往驾驶室执行控制任务。老坎在快艇上待命接应。当前行动时限: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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