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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半山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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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广场上,五百名新弟子挤在九层台阶之下,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台阶最高处,一方墨青色的巨石静静卧在白玉石台之上。那石头通体混沌,灰扑扑的,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山岩,可月光落在上面时,石面竟无一丝反光,仿佛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那就是九曜石?”颜采薇踮着脚,声音里压不住好奇。
“是。”万斯年点头,目光复杂,“待会儿我们要一个个上去,把手放上去,九曜石会照出各人的根骨,灰白会被淘汰。”
“那怎么看出天赋高低?”嘉木小声问。
“九曜石会显出颜色。”万斯年低声道,“绿、蓝、紫、金,由低到高。紫色及以上才能入三大天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鎏金,往常一年最多出十个,可以任意选择六大宗门。”
洛祺听着,没说话,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九曜石旁那两道身影上。
石台左侧,站着一位中年男人,身量极高,穿一袭玄色长袍,面容瘦削,眉宇间有常年不散的肃气。他身边立着一个少女,身姿挺拔,一袭银纹白衣,容色清冷如霜雪。
石台周围,六张白金色冲天高椅呈柱状排开,高踞于台阶之上,像六座沉默的山岳。每张高椅上都坐着一人,正是六大宗门的宗主。
万斯年凑近了几人,压低嗓音,“九曜石旁边那位,是长老萧怀义。他旁边是他女儿萧鸢,咱们的大师姐,掌门的关门弟子。”
他往左首一指:“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是天枢宗宗主周朴。天枢宗收徒最严,每届最多收两人。听说他本人对弟子倒挺随性,也不知真假,毕竟他门下的弟子实在太少了。”
洛祺顺着看过去。周朴须发皆白,坐在那高椅上像一截落了雪的老松,闭目养神,与周遭的喧嚣隔了老远。
“他旁边那位,是天璇宗宗主月疏桐。”万斯年继续道,“出了名的严苛,对自己严,对弟子更严,每天练武不低于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月疏桐看着五十上下,穿一身利落的青白劲装,身材高挑,此时正微微侧过脸,似乎与左侧的宗主隔空交流着什么。她的侧脸线条锐利,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派。
“这么自律啊,按她的修为,其实不用这么拼的。”万斯年忍不住感叹。
“月宗主还是无相派拳法之最,天璇宗也是弟子最多的天门。”
“看来大家都喜欢严苛的师父嘛。”嘉木插了一句。
云承宇“切”了一声,用看土包子的眼神斜了嘉木一眼:“什么喜欢严苛的师父,你这就不上道了。看看月宗主那双腿,你以为那么多男弟子是冲着什么去的?可惜就是年纪大了点……”
他说话时,眼睛还故意往洛祺和颜采薇的方向飘了飘,想看看这二位的反应。
万斯年只觉得脸上发烫,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颜采薇就没那么客气了,一路上她对云承宇的忍耐显然快到了极限:“你少说这种不着调的话!”
洛祺没有反应,因为她顾不上。
她的目光渐渐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六大宗门最右边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他趴在金椅前方的长桌上,像是睡着了。桌上没有茶和扇,只虚虚拢着一只手,枕着另一条胳膊,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泛着极淡蓝色的绸缎衣领。头发用一根旧灰色的绸带束成马尾,有几缕散下来,搭在衣领边缘,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他穿的那身衣裳,料子倒是极好的,颜色也雅,清透里透着一抹蓝。只是坐姿实在说不上端正,半伏在桌上,整个人松松散散的,与旁边五位正襟危坐的宗主相比,像个误入了金殿的少年过客。
洛祺的心跳又开始了。
一下,一下,像闷在胸腔深处的鼓点,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昨夜她梦见他了。
梦里有一池很静的水,月亮悬在天上,又落进水里。他喝醉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一个不稳,整个人跌进了那池碎银似的月影中。水花溅起来,湿了他的额发。碎发贴在他光洁的额间,水珠沿着眉骨滑到鼻梁,再没入衣领。他半眯着眼,似乎还没清醒,俊逸的面容在水光和月色里有些失真,好看得不像真的。
她站在岸边,心跳如鼓。
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水漫过他的腰身,她的胳膊也漫过去,紧紧扣住。他的衣料被水浸透了,贴在劲瘦的腰身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截腰线的弧度和温度。
她的月亮像是被惊着了,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她。
雾气蒙蒙的,还没醒透,湿发滴下的水正落在她耳边,一滴,两滴,痒得她浑身发麻。
他对她望了片刻。
酒意像是突然散了,他的脸色白了几分,连带着唇色也淡下去。他像是终于看清了怀里的人是谁,猛地一把推开了她。
她跌坐在水里,却笑了。
笑得恶劣,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而他的眼中,只有痛苦。
梦醒之后,洛祺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浑身燥热得过分。明明是夏夜,山风也算凉,可她却分不清那热是身子,还是心。
她傻笑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救命之恩是真的,她念了他几年也是真的,可她却不想报救命之恩。
洛祺今天出门前,找颜采薇借了那盒青瓷胭脂,指尖蘸一点,先在掌心化开,才匀匀地往两颊上按。铜镜里人影朦胧,她凑近些,又拿帕子轻轻压去一层,只留得那点若有若无的绯色,像是打外头风里走了一遭,脸被吹得微微发热。她本来就白,这一层浅红浮在上面,倒不似妆出来的,像雪地里无端端落了一瓣桃花,正隔着镜面,对她笑。
她今天,应该比往常更好看一点吧?
可他连头都没抬。
洛祺望着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心里又酸又涩,还掺着一点点委屈的恼。
“接着是天玑宗宗主罗成舟。”万斯年的声音又响起来,“听说天玑宗是三大天门里最好进的,门内有钱有势的弟子最多。罗宗主本人不怎么管事,门内的资源是不错的。”
“玉衡宗宗主任旭中。”他指向第四张高椅。椅上坐着一个容貌儒雅的中年男子,手里拈着一串深色念珠,嘴角含着一丝极淡的笑,看上去是六位宗主里最温和的一个。“任宗主出了名的好脾气,从不罚弟子,宗门规矩也松,就是宗门排名常年不上不下。”
“开阳宗宗主宋嫣然。”万斯年指向第五张高椅。椅上是一位四十出头的女子,穿一袭淡紫色长裙,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容貌秀美,神色温婉,正低声与身旁的弟子说着什么。“开阳宗擅长音律心法,宗内女孩子最多,宋宗主待弟子极好,把女弟子都当女儿疼。”
“这个我知道!”颜采薇兴奋了起来,“我就希望能进开阳宗!”
“一定能进去的。”嘉木鼓励她道。
说到最后,万斯年看向最右边。
“最右边那位……”他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是隐元宗宗主,司理昭。”
洛祺的呼吸轻了一瞬。
她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悄悄收紧。
“其实在九曜石能照出的颜色里,鎏金不是最高的等级。”万斯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书人才有的郑重,“鎏金之上,还有赤红。”
嘉木和颜采薇同时倒吸了一口气。
“赤红?”颜采薇小声问,“什么赤红?”
“九曜石下的最高根骨,赤红。”万斯年缓缓道,“无相派立派至今,只有两个人测出过赤红。一个,是萧怀义长老。另一个……”
他的声音落进夜风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洛祺心湖最深处。
“就是司理昭。”
洛祺的指尖在袖中收得发白。
万斯年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唯二的赤红天才」,此刻正趴在金椅长桌上打瞌睡的男孩,正是洛祺此行的全部原因,也是洛祺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那个身影。
他还在睡着,后脑勺对着众人,几缕散发被山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的月亮在睡觉,而她,在看月亮。
万斯年是五个人里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
他忐忑不安地走上去。这是他四年来头一次走到测根骨这一关,两条腿像踩在云里,每一步都发飘。他在武学上的领悟比普通少年强上不少,至少也该是个蓝色。运气好的话,紫色也未尝不可。紫色就能进三大天门了,他胡思乱想着,怀着满腹期待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刚触到石面,那石头上便冲起一道混沌的黑。那黑色浓得发沉,直挺挺地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四周的嘈杂像被谁伸手掐断了,安静得能听见夜风擦过台阶的声音。
然后,极轻地,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万斯年的脑子“嗡”的一声。
奉献了一切又能怎样?日日夜夜的付出又如何?九曜石不认可你,天赋不够,一切都是白搭。而这个最凭运气的东西,偏偏是决定一切的那道门槛。它像一个无情的裁判,冰冷地裁定了他的命运。万斯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他为之拼了四年的结果。
几息之后,那混沌的黑起了变化。黑色缓缓沉下去,一缕极暗的墨绿色从石心深处浮了上来,像深夜里的苔藓,又湿又闷。九曜石最终停在了这抹沉沉的墨绿上,仿佛是在可怜他。
萧怀义开口,声音无波无澜:“万斯年,开阳宗。”
万斯年像被一块巨石砸中了胸口,连呼吸都窒住了。周围的人声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嗡嗡的杂响。他眼眶发红,盯着那抹墨绿,像盯着自己这四年来的全部笑话。难怪考了四年才走到这里,难怪……原来他的根骨从骨子里就比别人弱。
他机械地走下台阶,脚步虚浮,像随时都会倒下去。
云承宇扭过头,眼里是止不住的得意和嘲讽。他跟万斯年无仇无怨,只是单纯喜欢看别人陷在泥里的窘态。这种落井下石的快感,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痛快。
“二十四,李小林。”
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小跑着上去,紧张得同手同脚,把手往九曜石上一按。
石头沉默了很久,最终浮出来的,依旧是一团浑浊的黑,黑得发灰,灰得让人绝望。
“淘汰。”萧怀义的声音冷得像铁。
下面一片哗然。
过了前三关,根骨不合格还是会被淘汰。这对他们这些半大的孩子来说,未免残酷得过了头。有位少年下意识地退了半步,捂住了嘴,眼眶当场就红了。
“又是三关都过,根骨却不合格的。”萧鸢站在她父亲身旁,语气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可惜,“年年都这样,真是没意思。第一个鎏金到底什么时候出现?再耗下去,还不如陪晚凝她们去看斗蛐蛐。”
“阿鸢。”萧怀义皱了皱眉。
萧鸢闭上了嘴,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人群里飘。
而新弟子里的男孩子们许多都在偷偷看萧鸢。她生得确实好,银纹白衣衬得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雪刃,清冷又锋利。连云承宇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然后又回头打量洛祺,心里暗暗比较。
洛祺输在年纪太小,五官还没长开,要是再大几岁,肯定比萧鸢好看,他这样想。
“三十三,云承宇。”
很快叫到了他。云承宇轻咳一声,挺了挺胸,大步走上台阶。他自信地把手往九曜石上一按,石头几乎在瞬间便亮了起来。
一道翠绿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颜色倒是鲜亮,可惜再鲜亮,也只是绿色。
“云承宇,玉衡宗。”萧怀义道。
云承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心有不甘,绿阶意味着他这辈子和三大天门无缘。可当着几百人的面,他不敢发作,只恨恨地咬了咬牙,强撑着一张笑脸走下台阶。
“三十四,嘉木。”
不知是上天捉弄还是怎的,云承宇后面竟紧跟着嘉木。两人在台阶上擦肩而过时,云承宇故意用肩膀撞了嘉木一下。嘉木吃痛地退了退,没敢反抗,只低着头快步走上台去。
这一幕被天璇宗宗主月疏桐看在眼里,她微蹙眉头。逆来顺受,被欺负了连个声都不敢吭,这种弟子,不管天资如何,绝不能进她天璇宗。
嘉木将手放上了九曜石。
云承宇抱着胳膊站在台下,准备看笑话。
石头静了两息,然后,一抹极淡的紫色从石心里漫了出来。
“嘉木,天玑宗。”萧怀义道。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紫色,那是入得了三大天门的上等根骨。
云承宇盯着嘉木手掌下那抹淡紫,脸色黑了彻底,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个扭曲地笑容来:“呵,紫的也不一定就厉害,关键还得看后期。”
没人接他的话。
嘉木自己也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完全没料到会测出紫色。他下意识地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洛祺身上。
洛祺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嘉木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赶紧别过头去,飞快地走下了台阶。
……
“二百三十一,颜采薇。”
颜采薇深吸了一口气,小跑着上去。她把手按上九曜石时,眼睛是闭着的,像在向所有她能想到的大罗金仙求一遍。
石头亮起来,是一抹温润的蓝。
“颜采薇,玉衡宗。”
颜采薇睁开眼,看着那抹蓝,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低低地“哦”了一声。她走下台阶时,洛祺拉住了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玉衡宗也很好,不比开阳宗差。”洛祺说。
颜采薇抬起头,眼里的失望慢慢化开,变成了一个有点勉强、用力挤出来地笑:“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