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稚》酒簌

3、第 3 章 “云承

　　“云承宇！万斯年！”嘉木喊了两声。
　　没有人应。
　　四周只有雾，和雾气里影影绰绰的树影。
　　嘉木的心沉了下去。
　　他只能凭感觉往前走。脚下的地面越来越软，像踩在厚厚的腐叶堆上，走一步陷一步。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雾越来越浓，浓到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了。
　　“有人吗？”他喊。
　　声音在雾里回荡，又空又远，像是这林子里，从来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起万斯年说的「往地势高的地方走」，可他已经分不清哪边是高了。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一团很淡很淡的光。那光是莹白色的，柔柔地浮在雾里，忽明忽暗，像夏夜里一只指引方向的萤。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往那团光跑过去。可那光像是通了人性，他跑，它也往前飘，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像在等他，又像在逗他玩乐。
　　“等等我！”嘉木喊。
　　那团光顿了顿，又继续往前。
　　嘉木跟着光跑，脚下的路似乎变得好走了些。他不再去想什么阵法、方向，只是死死盯着那团光，生怕一眨眼它就散了。
　　忽然，那团光停住了，轻轻一闪，消失在浓雾里。
　　嘉木冲过去，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撞开了最后一层雾气。
　　阳光刺眼，他出来了。
　　他瘫坐在出口的地上，喘着粗气，嗓子干得像要裂开。等他慢慢适应了光线，看见云承宇正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哟，出来了。”
　　嘉木张了张嘴：“我……我看见一团光……”
　　“那是我。”云承宇说。
　　嘉木愣住。
　　“不然呢？”云承宇挑了挑眉，“雾里哪来的光？我比你早出来，看你一直没出来，就折回去找你了。那团光是火折子点的灯，我给你引路呢。”
　　嘉木的眼睛睁大了。火折子？可那团光……那团光明明是莹白色的，柔得像月光，不像是火折子的黄火。但他太累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看着云承宇那张笃定的脸，他一时分不清真假。
　　“还不谢谢我？”云承宇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谢……谢谢。”嘉木低声说。
　　云承宇得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嘉木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嘉木本就打晃的身子又歪了一下：“没事，以后机灵点，别总让我操心。”
　　洛祺正靠在不远处一棵树下喝水。她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银铃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像雾里那团光最后消失时，风里留下的一声叹息。
　　她望了云承宇一眼，目光淡得像雾。云承宇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僵了僵，别开了脸。
　　“出来就好。”洛祺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没过多久，万斯年和颜采薇也先后出了林子。万斯年脸色发沉，因为他在雾里一度也迷失了方向，多绕了大半个时辰才找到路。颜采薇倒是出人意料地顺利，她说她一直闭着眼睛，跟着洛祺袖角上的银铃声走。
　　“银铃声？”万斯年一怔。
　　“对啊。”颜采薇指了指洛祺的袖口，“洛祺袖子里有个小银铃，走路时会响，可好听了。”
　　嘉木忽然抬起头，看向洛祺。
　　洛祺垂下眼，把银铃收进了袖中，没有看他。
　　嘉木张了张嘴，想说「那团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云承宇正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难看，低声说了一句：“一个银铃而已，有什么稀奇的。走都走出来了，还提它做什么。”
　　洛祺没接话。
　　万斯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云承宇，又看了看洛祺，眼底尽是无奈。
　　第二关，两千一百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的，只剩九百人。
　　第三关设在第三天，地点是一处断崖。
　　“都看到对面了吧。”考官站在崖边，指向百丈开外的对岸。两崖之间，三根寒光凛凛的铁索横空架着，一根在脚下，两根在两侧。山风一吹，铁索“哗啦啦”地摇晃，发出让人牙齿打颤的声音。
　　“每五个人三根铁索，自己想办法过。有人掉下去话也不用怕，下面有网，摔不死的，不过淘汰罢了。太阳落山之前过不去的，也淘汰。”
　　颜采薇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人命啊……”
　　万斯年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来过几次，前两关虽难，但至少不这么险。这第三关，他从未遇到过。
　　“一根用来踩脚，另两根抓手，重心尽量放低，别往下看。”他快速地对几个人说，“风是乱的，身子跟着索的节奏晃，别跟风硬扛。”
　　“我先来。”云承宇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铁索。
　　铁索剧烈地晃起来。云承宇身子一歪，赶紧抓住两侧的索，整个人弓着腰，像只被吊在半空的虾米。他咬着牙，慢慢往前蹭。
　　他确实有点功夫底子，适应了铁索的节奏后，速度渐渐快了起来。走到中央时，他习惯性地想回头看看洛祺的反应。
　　这一回头不要紧，铁索猛地一晃，他差点失足。等他重新稳住身子，冷汗已经湿了整件衣服。他再也不敢回头，一步步蹭到了对面。
　　“好难。”他瘫坐在地上，心有余悸，“我差点就没了。”
　　万斯年第二个上。
　　他走得很慢，铁索的摇晃几乎看不出来。可洛祺注意到，他抓索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太用力了。今年是第四次了，他太想过了。
　　走到中央时，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铁索在脚下晃得厉害，他的身子开始不稳。
　　“万斯年！”颜采薇在对岸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万斯年脚下的铁索猛地一荡，他身子一歪，往侧边倒去。
　　“啊！”颜采薇尖叫。
　　万斯年在最后一刻用一只手抓住了侧索，整个身子悬在空中。他拼了命地想找回脚下的索，可越使劲，铁索晃得越厉害。
　　“别慌。”一道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洛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的铁索上。她稳稳地站在晃动的索上，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跟着我。脚再往右一点，对。松手，我接着你。”
　　万斯年看着她，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他的身子往下一沉，洛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力气大得惊人，硬是把他拉了上来。
　　“走。”她没有多说，转身继续往前。
　　万斯年跟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条铁索也没那么吓人了。等他双脚落在对岸的土地上时，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他想道谢，洛祺已经走到一旁休息去了，像只是顺手扶了他一把。
　　“牛啊！”云承宇看洛祺的眼神更热了，“洛祺，你居然会轻功？”
　　“不会。”洛祺说，“只是平衡好。”
　　云承宇还想说什么，铁索那边已经传来了嘉木的惨叫。
　　嘉木刚踏上铁索，还没走几步，就滑了下去。他整个人悬在半空，双手死死抓着两侧的索，两条腿在下面乱蹬。
　　“别晃！”万斯年喊，“你越晃越糟！”
　　嘉木像是听见了，腿慢慢停下来。可他太瘦了，手臂上没多少肉，抓了两根索没多久，就开始往下滑。
　　云承宇站在对岸，忽然说：“嘉木，我来帮你！”
　　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铁索，飞快地往嘉木那边挪去。万斯年觉得不对劲，想开口阻止，可云承宇动作太快了。
　　云承宇到了嘉木上方，没有伸手拉他，反而一脚踩在了嘉木抓着的那根侧索上。铁索猛地一弹，嘉木的手指像被电了一样松开，整个人往崖下坠去。
　　“嘉木！”颜采薇尖叫着捂住眼睛。
　　“你干什么！”万斯年怒极，目眦欲裂。
　　云承宇像是没听见。他借着嘉木松手后那根侧索不再紧绷的空当，迅速稳住了自己的身子，几个大步就冲到了对岸。
　　“我不是故意的。”他跳上岸，脸色也不好看，声音发虚，“我不小心踩到了……他自己没抓住。”
　　万斯年死死盯着他。
　　云承宇梗着脖子：“你看我干什么？能怪我吗？这铁索本来就这么滑，我那也是想救他！”
　　“你那是救吗？”万斯年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好了好了，人没死。”云承宇指了指崖下，“下面有网，你们没听考官说吗？”
　　洛祺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她只是平静地望了云承宇一眼。那一眼很轻，淡得像雾里的一缕风，却让云承宇无端地后脊一凉。
　　“别这样看我。”他低声嘟囔，“我真不是故意的。”
　　“下一个。”洛祺收回目光，看向对岸的颜采薇，“薇薇，该你过了。别看下面，有网接着呢，掉不下去。你不是想进开阳宗吗？这一关，开阳宗的师姐们就在对面看着，好好表现。”
　　颜采薇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她踏上铁索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在抖。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要停一停。走到中央时，她停住了。
　　风太大了，把她的圆脸吹得通红，眼睛也睁不开。
　　“我过不去，洛祺，我想放弃……”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能过。”洛祺在对岸说，语气笃定，“颜采薇，你能过。”
　　颜采薇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没再说话，只是像上一关一样，把眼睛一闭，跟着洛祺声音的指引，就这么一步步走了过去。
　　等她双脚踏上对岸的地面，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我过来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过来了。”万斯年把她扶起来，难得露出一点笑容。
　　而崖下，嘉木从银色安全网里爬了出来。他浑身湿透，像是掉进了崖底的溪水里。一个弟子把他带上来，他站在岸边，低着头，谁也不看。
　　“没摔死，算你命大。”考官淡淡地说，在名簿上划了一下，“第三关，淘汰。”
　　“考官。”一道清冽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
　　洛祺走上前，指着嘉木：“他是被人害下去的。他在铁索上抓得稳稳的，是有人故意踩了他抓的索。”
　　全场一静。
　　考官皱了皱眉：“你有证据？”
　　“我看见的。”洛祺说。
　　“我也看见了。”万斯年上前一步。
　　“我……我也看见了。”颜采薇小声说，但声音很坚定。
　　云承宇的脸色刷地白了。
　　考官看向云承宇。
　　“我没有！”云承宇大叫，“我没有故意踩他！那根索本来就会动，我是想过去拉他！”
　　“你想拉他，还往他抓的索上踩？”洛祺淡淡反问。
　　云承宇涨红了脸，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考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浑身狼狈的嘉木。
　　“你，起来。”他指着嘉木。
　　嘉木抬起头，眼里带着茫然。
　　“还能走吗？”
　　嘉木愣了愣，连忙点头：“能！”
　　“能就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过。要是过了，算你过。要是没过，自己认。”
　　嘉木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看向洛祺，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黑瘦的脸憋得通红，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洛祺没有看他。
　　嘉木重新踏上了铁索。
　　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三根铁索“哗啦”作响，像要把他瘦小的身子整个掀下去。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掌心那些新结的血痂被冰冷的铁索一磨，又裂开了，渗出的血和锈迹混在一起，又黏又滑。
　　他咬着牙，没有往下看。
　　一步。
　　又一步。
　　他突然想起了离家前那夜，母亲塞进他行囊里的那一小筐苹果。
　　说是苹果，其实是从菜市场收摊后的烂堆里一个个挑出来的。母亲舍不得吃，一个一个擦干净，用粗布裹着，放进他包袱里。那些苹果大多烂了半边，有的被虫蛀了洞，在月光下泛着暗褐色的疤。
　　他曾经在夜里醒过来，盯着其中一颗被虫蛀得最厉害的苹果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颗苹果像极了他自己。
　　腐烂，渺小，不堪一击。
　　“娘相信你。”母亲的声音又浮了上来，那声音混混沌沌的，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水，“我的木木，去了无相派，绝对大有出息。”
　　他娘的眼睛在他八岁那年就瞎了。
　　是在陈府劳累过度，生生熬瞎的。陈府赔了一笔钱，转手就把人赶了出来。那天他哭得昏天暗地，觉得天都塌了。可他娘摸索着攥住他的手，手是凉的，却攥得紧紧的，脸上的笑竟比从前还要明亮几分。
　　“有钱了，多好啊。”她说。
　　好像那双瞎掉的眼睛，在黑暗里也能看见光似的。
　　嘉木的指甲抠进铁索里，血从裂开的伤口里渗出来，沿着铁索蜿蜒而下。
　　他不愿放弃。
　　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认输。
　　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瘦小的身子在铁索上摇摇欲坠，像风里一株随时会断的枯草。可那株枯草的根，死死地扎在铁索上，像是把命都系在了上面。
　　到了。
　　他的脚触到对岸土地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直直地扑倒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他却连痛都喊不出来，只是趴在地上，喘得像条离水的鱼。
　　考官在名簿上划了一笔：“第三关，过。”
　　嘉木趴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肩膀一耸一耸地，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万斯年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
　　云承宇站在不远处，指节在袖下微微收紧。他眼中的阴影还没散尽，方才的惊惧仍盘桓在眉梢，却被压得更深的怨怼覆盖着，像旧伤上新结的痂，底下还渗着血丝。
　　第三关结束时，天色已暗。
　　九百人，三关过后，只剩五百零三人。考官大发慈悲，说既然都走到了这里，多三个也无妨，一并收了。
　　夜幕降临，五百多名新弟子站在半山广场上，仰头望着前方的大殿。殿前灯火通明，一块墨青色的巨石静静卧在中央，石面光滑如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洛祺望着那块巨石，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可她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