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稚》酒簌

5、第 5 章 “三百

　　“三百零一，洛祺。”
　　洛祺深吸一口气，缓缓踏上台阶。她抬眼，小心地观察六位宗主的反应。
　　天璇宗宗主月疏桐微微带着笑意，注视着她走上去，开阳宗宗主宋嫣然像是乏了，半倾在椅背上，眼神虚散，不知在想什么。其余几位宗主也并未因她的名字起什么波澜。至于司理昭，他连头都没抬，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
　　洛祺不意外。
　　关于隐元宗的那些事，她比在场任何人都熟。
　　无相派原有五宗，隐元宗是三年前才新设的第六宗。设宗那年，司理昭十五岁。彼时他还是全天下最耀眼的少年天才之一，一剑在山门前连破十三层剑障，满座皆惊，掌门破格为他单设一宗，亲笔题名「隐元」。
　　隐元，北斗第七星，亦称“暗星”。明明存在，肉眼却极难看见。这名字是掌门取的，暗指司理昭锋芒太盛，该学着怎么遮一遮了。
　　可谁也没想到，他这一隐，就真的隐了三年。
　　隐元宗初设那年，司理昭是收过徒的，尽管只收了一个。那少年比司理昭小三岁，天赋不错，紫阶，在无数人或羡慕或不解的目光里进了隐元宗。
　　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大约一年后，那少年站到太华山崖边，以死相逼要离开隐元宗，转投了天枢宗门下。有人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司宗主的武功，我学不来。”
　　这六个字被无数人咀嚼过。
　　有人说司理昭性格孤僻，不会教人，有人说他要求太苛，把唯一一个弟子都逼走了，更有人说他心气太高，根本瞧不上紫阶的弟子，那少年是受不了冷落才走的。
　　司理昭对此一概不解释。
　　自那之后，隐元宗再未收过新徒，山门倒是开着，偶尔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弟子跑去求见，司理昭只让人回一句：“我不收徒。”
　　时间久了，大家都默认了这件事。
　　隐元宗，不收徒。
　　正如往常一样，没有一个人觉得隐元宗会在这场分宗里得到任何弟子。一个自弃的宗，宗主再厉害，既然他主动将自己放逐在众人视线之外，弟子们自然不会选它，选了也白选，没人喜欢热脸贴冷屁股。
　　“你们说洛祺会是什么阶？”云承宇盯着那个明艳的背影，“蓝或绿吧。”他自顾自地补了一句。
　　“不一定，九曜石的偶然性很高。”万斯年也好奇。洛祺是他们五人里最厉害的一个，按理说紫色很有希望，但他不敢把话说满，怕猜高了让她尴尬。
　　“我觉得洛祺在紫以上。”颜采薇突然道。
　　“紫以上？”云承宇嗤笑，“你当她是金还是赤？别搞笑了，金和赤都是天才中的天才，我们这些普通人不可能的。”
　　“洛祺很厉害啊，比我厉害多了。”嘉木争辩。
　　“九曜石本来就有很大偶然性！”云承宇大声反驳，怒目圆睁。嘉木这话落进他耳朵里，怎么听怎么像在嘲笑他是个绿阶。
　　五个人里，只有他和万斯年是绿阶。颜采薇是蓝，嘉木是紫，都比他高。地位的骤降让他愈发暴躁，原本他自认在五人小队里是头一份，现在就因为那颗破石头，他竟和万斯年一起垫了底。在他眼里，九曜石已经成了一块不靠谱的烂石头，他明明比嘉木厉害多了，凭什么嘉木是紫，他才是绿？那洛祺这么厉害，说不定连绿都不是，他恶毒地想。
　　云承宇没有彻底情绪失控，是因为还有万斯年。万斯年是泛黑的墨绿，比他还惨。想到万斯年那副可怜样，他心里才好受几分。
　　洛祺走到九曜石旁，慢慢伸出手。
　　她掌心之下，先是一点紫色漫开。台下的人交换着眼神，紫阶，意料之中的好资质。可那紫气未散，一道琉璃般浅金色的光便从石心深处浮了起来，清冽透亮，像天将明未明时透出云层的第一缕光。
　　全场寂静了一息。
　　“出金了！第一个金！”萧鸢失声叫道。
　　人群像被这声惊醒了似的，骤然炸开。
　　“今年第一个金，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怎么了？你看不起女孩子练武的天赋？”
　　“淡金？那岂不是跟萧师姐一样？”
　　“天啊，长相跟萧师姐不分上下，连九曜石测出来的结果都一模一样。萧师姐，你无相派第一美人的称号怕是要保不住喽。”
　　“什么无相派第一美人，别乱说！”萧鸢红了脸，恼道。
　　这一番喧闹，把高椅上的所有宗主都吸引了过来，包括司理昭。
　　“可惜不是纯正的鎏金。”天枢宗宗主周朴摸着胡子，笑眯眯道，“不过金阶就是金阶，与紫阶有着天壤之别。小姑娘，来天枢宗吧。”
　　周围议论声更大了。天枢宗宗主竟亲自开口邀人，这是何等的看重。
　　“……”云承宇咬紧牙关，眼中乌云密布，一言不发。他周身的低气压几乎压得旁边的嘉木喘不过气。
　　“真厉害啊。”万斯年轻声道。他的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酸楚。他知道洛祺的天赋不是他平庸的理由，可眼角的涩意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泛。
　　“我就知道。”颜采薇由衷地笑了，与嘉木默契地对视一眼。好像只有他俩是纯粹替洛祺高兴的。
　　“这就开始抢人了？”月疏桐托着腮，笑吟吟道，“小洛祺，天璇宗能给你的更多哦。宗内小姐妹不少，你们年纪相仿，共同话题一定多。”
　　“洛祺都还没说话呢，你们俩倒先替人家安排上了。”天玑宗宗主罗成舟语气略带嫌弃，“让人家自己决定。”
　　司理昭终于抬起头，凌乱的细发随意挂在他的额角，有一种懒洋洋的少年气。他似乎是好奇，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与洛祺对视了一瞬。
　　洛祺立即扬起了在铜镜前练过无数次的甜甜笑容。
　　但司理昭的眼神极淡，像山风从她脸上掠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很快就移去了视线，又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被喧嚣惊扰后无意识地抬头。
　　洛祺的心如坠冰窟。
　　他没有认出她，他把她忘了。
　　在他眼里，她充其量只是今年第一个金阶弟子罢了，与其他人并无不同。那些为他牵肠挂肚、辗转反侧的夜晚，此刻都变成了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洛祺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嘴角扯得皮肉生疼。天枢宗三个字已经滚到了齿边，差一点就要溢出去。
　　就在那一瞬间，一个恶作剧般的念头忽然从她心底蹿了出来。
　　她转向萧怀义，声音清亮。
　　“我加入隐元宗。”
　　三大天门的宗主同时闭了口，台下的嘈杂声也诡异地安静了。无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右边那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司理昭从长桌上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双半梦半醒的眼睛，他极淡地扫了洛祺一眼，像在看一个走错地方的孩子。
　　“我不收徒。”
　　这是他第二次看她。和第一次短暂的好奇不同，这一次带着打量，也带着探究，比第一次多了几息，眼底依旧铺着一层厚厚的疏离。
　　气氛更安静了。
　　“咳咳。”萧鸢干笑两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师妹要不再考虑考虑？司宗主他……确实很少收徒。”
　　洛祺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眶发热，面上却带着笑：“可你三年前收过。”
　　“你也说了，那是三年前。”
　　“那就再收一个。”她仰起头，嗓音像山谷里涌出的泉水，“我，洛祺，今日以金色根骨，拜入隐元宗，请司宗主任我为你门下弟子。”
　　全场安静得吓人。
　　司理昭终于正眼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洛祺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眼里的冷漠终于有了一丝松动，取而代之的是极浅的疑惑，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又什么都没想起来。
　　洛祺脸上忽然一凉，她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掉了眼泪，泪水混着她精心描过的胭脂，在脸颊上晕开一片淡红。
　　“好，不就这点事，哭什么。”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丝，像被她脸上的泪水吓到了，被那副花了妆的倔强模样弄得有些无措。
　　洛祺没有去擦。她笑得有点苦，又有点坏。
　　“因为我太激动了，师父以后会知道的。”
　　从那一刻起，她就暗暗对自己发誓，她从不是去报恩的。她要惩罚他，惩罚他把她忘得一干二净，惩罚他对她的漠视和冷淡。
　　她是去摘月的。
　　台下，目睹了一切的方既明满眼欣赏地望着洛祺，嘴角扬得极高：“够劲，我喜欢。”
　　君皎皎站在他身后，咬紧了下唇，满眼嫉恨地盯着台上的洛祺。
　　“哈哈哈哈哈哈哈！”云承宇忽然笑得前仰后合。什么狗屁九曜石，果然就是破石头一颗！测出金阶又怎样，还不是放着三大天门不入，去选那个早就闭了宗的隐元宗？这洛祺就是装聪明，整天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也就骗骗嘉木和颜采薇这种傻蛋了。
　　“你发什么疯？”万斯年被云承宇突然爆发的癫笑弄得满脸迷惑。
　　颜采薇厌恶地看了云承宇一眼，朝洛祺的方向靠了靠，尽量和云承宇拉开距离。
　　“洛祺，隐元宗。”萧怀义一锤定音。
　　……
　　“三百二十一，方既明。”
　　洛祺顺着声音望去，方既明大步流星地走向九曜石，刚伸出手，石头便爆出一团耀眼的鎏金光芒。
　　“第二个金！还是纯正的鎏金！”
　　台下惊叹声此起彼伏。
　　洛祺并不惊讶，哪知方既明突然回过头，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她。四目相对，他冲她挑了挑眉，少年的挑衅和张扬毫不掩饰。
　　“你不会也要让老夫失望吧？老夫一把骨头了，真的折腾不起了。”周朴故作抹泪状。
　　“当然不会。”方既明爽朗一笑，“我今日就是为了天枢宗来的。”
　　“帅！”台下有少年热血沸腾。
　　洛祺不以为然，帅吗？论天赋，台上还坐着一位赤红天才呢，他方既明算哪门子帅。再说长相，跟她的司理昭差远了，她美滋滋地想。
　　“四百九十四，君皎皎。”
　　女孩快步跑上去，经过洛祺身边时，她无意间瞥见君皎皎的手在抖。那张被汗浸过的脸，此刻白得有些过分。
　　九曜石亮了起来，是和方既明如出一辙的鎏金。
　　君皎皎满眼期盼地望向周朴。
　　周朴却慢慢蹙起了眉头，他避开了君皎皎投来的视线，对第三个金阶，突然选择了沉默。
　　“我看天枢宗不是收徒严，是收徒怪吧。”万斯年小声嘀咕，“刚才洛祺和方既明两个金阶他都挺热情的，怎么到君皎皎这里就哑火了？”
　　“谁知道。”云承宇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转头又凑向颜采薇，“我刚问了个师兄，说咱们玉衡宗伙食特别好，漂亮姑娘也多。”
　　“嗯。”颜采薇敷衍地应了一声，明显不想和他多话。
　　她侧身靠近洛祺耳旁，小声吐槽：“我觉得我是最倒霉的，竟然和云承宇一个宗门。”
　　“不开心了，就揍他呗。”洛祺说，“把他当人肉沙袋。”
　　颜采薇捂着嘴，和她相视偷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