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稚》酒簌

2、第 2 章 太华山

　　太华山脚下，人山人海。
　　洛祺五人是天未亮就赶到的，可山门前的空地上早已黑压压一片。三千多名少年少女挤在一处，灰白道服连成一片起伏的巨浪。一位小少年肩膀上背着重重行囊的，另一个小少女模仿江湖上的成人一样抱着剑，还有自信满满空手而来的，但他们的神情却都不约而同地相似，既紧张，又兴奋，活脱脱一幅少年百态。
　　山门之上，无相派的匾额高悬，晨雾里隐隐透出三个古朴大字。风一吹，铜铃轻响，山道两侧立着两排身着白纹道服的弟子，个个腰悬长剑，目不斜视。
　　“好多人。”颜采薇抱紧了自己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圆脸上掩不住发怵，“这能轮得到我吗……”
　　“怕什么。”云承宇挺了挺胸，“人再多，该进还得进。我爹说了，能进无相派的，万中无一。”
　　“村里有几个万人？”洛祺淡淡接了句。
　　云承宇一愣，涨红了脸，没接上话。
　　万斯年没参与斗嘴，他仰头望着山门，眼神里是执拗地坚定。第四次了，他连这条山道的每一块青石板都记熟了，可越熟，心里反倒越没底。
　　万一今年还是过不了呢？
　　嘉木站在最后面，瘦小的身子被人群挤得左摇右晃，踮着脚才能看见一点点门匾。
　　“都跟紧我。”万斯年忽然开口，“待会儿山门一开，别被人群挤散了。”
　　他话音刚落，山门处传来“咚”一声钟响。
　　厚重悠长，在山谷里荡了三圈。
　　一位白须老者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无相派招新试炼，今日起。第一关——登千钧阶。日落之前，走完三千石阶者，方可进入下一轮。”
　　人群哗然。
　　三千人都往山门里涌。洛祺被颜采薇紧紧挽住胳膊，五个人被人流裹挟着往前，像被洪水推着走。
　　所谓千钧阶，是自山门后笔直向上的一道长阶。三千级青石台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远远望去，像一条灰白色的巨蟒盘踞在山体之上。
　　“不就是爬台阶吗？这有什么难的。”云承宇哼了一声，抬脚就往上冲。
　　可他的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脸色就变了。
　　重。
　　很重。
　　明明只是站上去而已，双腿却像被灌了铅。每往上抬一步，都像有千钧之力压在肩上。越往上，那股力量就越沉。
　　“这台阶上有阵法！”万斯年沉声道，“是重力阵。越往上，压力越大。不要跑，省着力气慢慢走，跑的人撑不过两百阶。”
　　云承宇已经冲上去十几级了，听了这话，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他虽然傲，但不傻。
　　洛祺踏上台阶级，身子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股压力压下来时，她只是呼吸微沉，像背着一只并不算重的包袱。
　　颜采薇就吃力多了。才走了几十级，她圆圆的鼻尖上已经沁满了汗。可她一声不吭，咬着唇，埋着头，一步一步往上挪。
　　嘉木走在最后，两条细腿直打颤。他的体力本就不好，千钧阶对他而言，近乎残酷。
　　“别停。”万斯年放慢脚步，走到嘉木身后，“一停就起不来了。你只管看着自己脚下的台阶，别抬头看前面还有多远。”
　　嘉木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头瘦弱的小牛犊，往上一级一级地拱。
　　半山腰处，已有弟子守在一旁，给撑不住的人递水、搀人。有个人高马大的少年，冲得太猛，走到两百多级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涨成紫红色，怎么都站不起来，两个弟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下去了。
　　“淘汰。”旁边传来考官冷淡的声音。
　　这一声像鞭子似的，抽在每个人身上。
　　越往上，人越稀。越往上，越痛苦。
　　到第一千五百级时，三千人已经少了三分之一。阶上横七竖八地坐着喘气的人，有人揉着膝盖，望着茫茫前路露出绝望的神色。
　　洛祺五人也快到了极限。
　　云承宇脸上早就没了之前的神气，满头大汗地撑着膝盖。他毕竟有底子，喘了一会儿又直起身，咬着牙继续。
　　万斯年脸色发白，但脚步不乱。他已经第四次来了，每一次的试炼内容都不完全一样，可这种拼尽全力的感觉他太熟悉了。他的嘴唇干裂，额头青筋微微凸起，却不曾停过一步。
　　颜采薇觉得自己快死了，她的两条腿早就不是自己的了，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可她知道，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没有退路，也没有人会在原地等她，若不向前，只会被丢下。于是她强行抬起脚，逼着自己又落下一步。
　　嘉木的眼前开始发黑。他分不清哪一级是台阶，哪一级是平台，他只知道自己的腿还在动，像灌了铁水一样沉重，可还在动。
　　“就快到了。”洛祺的声音从前面飘下来，清凌凌的，像山里突然淌下的一线溪流。
　　嘉木没力气抬头，只听见万斯年在前面低声说：“到了，快到了，再坚持坚持。”
　　最后一百级，每一级都像在翻一座山。
　　洛祺心无杂念，稳当当地向上，周围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渐渐远处，高处的风景愈发动人了起来。
　　洛祺是五个人里第一个走完三千阶的。
　　她踏上半山平台时，额角只沁了一层薄汗，发丝贴在脸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此时平台上已先到了十几人，大多只是呼吸微乱、额角见汗，有人正拧开水囊小口小口地喝着，有人坐在地上静静调息，状态都还算从容。能和她一样走在前头的，本就是这一届里拔尖的一批人。
　　周围的男弟子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不错啊，你是第一个上来的女孩，比君皎皎那个笨蛋强多了。你叫什么名字？”
　　洛祺循声望去。
　　说话的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正站在平台边一块青石旁。千钧阶上的重力阵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的衣襟整整齐齐，连领口的云纹都未乱分毫，额上也不见什么汗。若不是旁人多少都透着些疲态，他看上去简直不像刚走完三千阶的人。
　　他甚至还有闲心扶了扶腰间的玉佩。
　　洛祺皱了皱眉。她对这种上来就指指点点的做派没什么好感，但还是开了口：“洛祺。”
　　“我叫方既明。洛祺是吧，我记住你了。”
　　方既明还想说什么，身后便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孩气喘吁吁的呼喊：“既明哥，我来了，你怎么不等等我呀。”
　　洛祺抬眼望去。
　　那女孩同样衣着华丽，只是整件衣裳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身上，鬓发凌乱地贴着额角，唇色发白。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洛祺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平台上其他人。
　　先到的十几人里，哪一个也没有她这般狼狈。
　　洛祺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各人体质不同，或许只是这女孩底子弱些。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很快便散了。
　　“我还以为你会是第一个上来的女孩呢，哼，原来才第二嘛。”方既明语气里有些失望。
　　君皎皎好容易喘匀了气，直起身来，先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才转向方既明，声音甜软：“我发挥失常了好不好，真是的既明哥。”
　　“你哪次不发挥失常？”方既明嘴上嫌弃，语气却并不真恼。
　　洛祺打量了方既明一眼。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子，姿容寻常，也不算高，可那身衣裳的料子很好，腰间的玉佩莹润剔透，一看便不是凡品。君皎皎倒是很可爱，虽说皮肤有点黑，但一双月牙似的眼睛格外讨喜，眼尾处一颗泪痣耀眼夺目。
　　这两人都没有穿无相派发给预备弟子的灰白道服，显然家境极好，自小被灵药仙丹温养着，千钧阶于他们而言，或许真不算难事。
　　洛祺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回五人小队剩下的人身上。
　　平台上陆陆续续上来了数百人，越到后面，上来的人越狼狈，有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全身被汗水浸湿，有人爬完最后一级便再也站不起来，被师兄们架到一旁歇着。
　　万斯年是五个人里第二个到的。他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站定了身子，回头看向台阶，眼里有一丝担忧。
　　云承宇第三个到。他上来的姿势不太好看，是半爬着过了最后几级。一上平台就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像要炸开一样。
　　颜采薇和嘉木几乎同时到了。
　　颜采薇跪坐在平台上，眼泪糊了满脸，却没哭出声，只是一个劲儿地喘气。嘉木直接面朝下趴着，瘦小的身子微微抽搐，两只手都是血。
　　日落西山时，千钧阶上再也站不起来的人，都被弟子们扶了下去。
　　第一关，三千多人，过了的只剩两千一百人。
　　第二关在次日清晨，半山腰的一座石门前。
　　石门之后，隐隐可见白雾翻涌。
　　“这是隐林。”一个中年弟子负手而立，声音冰冷，“进去之后，穿过林子，从另一头出来，就算过关。里面的雾气会越来越浓，路会自己变。迷路了，就大声呼救，会有师兄带你出去。记住，一旦呼救，就算淘汰。”
　　“昨儿爬山，今天钻林子，这无相派够狠的。”云承宇小声嘀咕。
　　“你怕了？”颜采薇难得主动刺了他一句。昨夜云承宇在千钧阶上那副狼狈样，她也看见了。
　　“谁怕了！”云承宇立刻挺起胸，但想到昨天那滋味，声音到底虚了几分。
　　五个人一齐踏入了隐林。
　　一开始，还能看清前后的人影。雾是轻的，像薄纱一样，若有若无地浮在林间。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雾就浓了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缓缓压过来，连三丈开外都模糊了。
　　“别走散！”万斯年提高了声音。
　　可雾太厚，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似的，传不出多远。
　　洛祺的感官比旁人敏锐得多，她注意到脚下的路确实在缓慢变化，有时明明是平地，走着走着就变成了缓坡；有时前面明明有棵树，走近了才发现，那树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
　　“这林子里有阵法。”她低声说。
　　万斯年点头：“对。无相派的入门迷阵，不算厉害，但困住普通人足够了。跟着地势走，别被树影骗了。记住，水往低处流，所以出口在高处。”
　　颜采薇紧紧抓着洛祺的袖子，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嘉木走在最后，不敢落下一点。云承宇却总是在他前面时快时慢，有几次故意停下来，让嘉木差点撞上他的背。
　　“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云承宇回头，不耐烦道。
　　“我、我看不清路……”
　　“看不清就自己找！别老跟在我屁股后面！”
　　说完，云承宇忽然加快了脚步。
　　嘉木追了几步，眼前白茫茫一片，云承宇的背影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