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稚》酒簌

1、第 1 章 元启二

　　元启二十五年，夏，京都永康。
　　云来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便静了。
　　“诸位可知，自两年前冥岳长老一掌拍在长青派掌门离华心口上，离华就再没在世人面前露过面。有人传他早就死了，长青派群龙无首，有人传他疯了，把长青派上下搅得乌烟瘴气。要我说，眼下江湖里最拿得出手的，还属无相派！”
　　“那必然是无相派！”
　　茶馆里一片附和，大半是穿着灰白道服的少年人，都是今年要上太华山参加入门考核的预备弟子，三三两两结伴歇脚。
　　因为无相派一年一度的招生开始了，报名的有三千多人，是四大门派里报名人数最多的，却也是录得最少的，今年只取五百人，而五百人里，仅有一百人能进三大天门。
　　茶馆里五人拼一桌，各自凑成小队，同去盛京太华山的无相派。茶馆西南角，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五个少男少女正低声说着话，眼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你们有想去的宗门吗？我啊，天枢、天璇、天玑，随便哪个宗要我，我都不挑！”云承宇第一个开口。五个人里，属他最势在必得。他爹是村长，他是村里推出来的武学奇才，从小到大打架没输过，所以打心眼里没把其余四个人放在眼里。
　　“能进去就谢天谢地了，不奢求什么宗门。”万斯年不抱希望地说。五个人里他年纪最大，已经十五岁了。洛祺和颜采薇十二岁，云承宇十三岁，嘉木十四岁，都比他小。无相派的入学年龄卡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这已是他第四次参加选拔，今年若再进不去，便再也没有机会了。长青派和逍遥派倒是不太讲究年龄，可无相派是他的执念。进不了无相派，他宁可此生不学武。
　　“我也是，就进来碰碰运气，多半是陪跑的。”嘉木说。他又瘦又黑，个子也矮，看着有些营养不良。
　　“三大天门我可不奢求啦。我的目标是开阳宗，听说那里擅长音律心法，女弟子也多。”颜采薇说。她生了一张圆脸，身上也圆鼓鼓的，十分讨喜。
　　五个人里，只有洛祺没说话。
　　她其实有想去的宗门，而且这个念头从她八岁那年起就种下了。可她没说，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嘉木的脸涨得通红，挠了挠头，想和洛祺搭话，又不敢。洛祺是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瞧见的女孩子，才十二岁，皮肤雪白，眉眼明媚，漂亮得惊人。
　　嘉木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不知怎么的惹恼了云承宇。他想起村里那个瘦猴似的小子，也爱盯着他妹妹傻笑。再看看身旁的洛祺和颜采薇，他忽然生出些表现欲来。
　　他抡起拳头，朝嘉木脑袋上砸去。
　　“哎哟！”嘉木痛得呲牙。
　　云承宇瞥了洛祺一眼，见她没看自己，有些失望，嘴上却不肯松：“我看你这身手不行啊，还得在家多练练。”
　　“你偷袭！”嘉木伸手就去推他。
　　云承宇只顾着偷瞄洛祺，没防住这一下，被嘉木结结实实捶在肩膀上。他脸上挂不住，顿时火了：“好啊，你敢打我！”
　　眼瞅着两人为这点小事要掐起来，万斯年忙按住他们：“好了好了，进了门都是同门，为这点事至于吗？”
　　“哼。”云承宇用肩膀狠狠撞了嘉木一下，嘉木闷哼一声，似是怕他，没再还手。万斯年不想惹事，见两人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便也装作没看见。
　　“放假了可以来我们杏溪村玩。”云承宇嘴上对颜采薇说，眼睛却像粘在洛祺身上。
　　颜采薇毫无察觉，弯眼一笑：“好啊。”
　　“洛祺呢？放假要不要一起来？”云承宇转向洛祺。
　　“哦，我啊。”洛祺回过神，漫不经心地绕了绕垂下来的发丝，“到时候再说吧。”
　　云承宇“哦”了一声，瞬间蔫了下去，顺手又给了嘉木一拳。
　　嘉木低着头，捏紧了筷子，没吭声。
　　颜采薇眼见没有什么好玩的话题，就专注扫荡着桌上的饭菜，似乎只有饭菜能提起她的兴致。
　　“那洛祺，你有想去的宗门吗？要不我去求我爹，让他想办法把我们俩都弄进天枢宗？我爹他一定有办法！”云承宇说。
　　“不用啦，我有别的打算。”洛祺语气淡淡，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云承宇更失落了，到底是半大的孩子，心里藏不住事，狠踹了嘉木一脚后，他消停了一会儿，开始琢磨洛祺可能会去哪个宗门。
　　难道是担心自己进不去？
　　“没关系，今年进不去还有明年呢，总不能到十五还进不去吧。”他脱口而出，说完才想起万斯年今年正好十五，可说都说了，也懒得去管万斯年怎么想。
　　万斯年没说话，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
　　洛祺没接话。
　　如果此刻有人贴近她的心口，会听到她的心跳快得厉害。
　　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为此，她这两年来日日夜夜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因为一闭眼，那张俊秀的侧脸就会浮上来。
　　他再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惊讶，还是欣慰？
　　她现在应该算世俗意义上的好看了吧，见过她的男孩，大多像云承宇和嘉木一样殷勤得过分。那他呢？会不会也对她生出一些，类似她对他的那种心思？
　　她期待着他的反应。
　　至于桌上其他人在说什么，她倒没怎么往心里去。不是讨厌他们，只是心里装满了一件事，其他的事，就都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