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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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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其实褒姒已经看到了宜臼,她有隐疾,一到中夜便无法入睡,遂独自站在栏杆后面,双眼空洞迷茫。一阵脚步声,她看见他从无际的夜色中挣脱出来,缓缓走进她的视线,虽然光线很暗,她还是认出了他——清晨的那个懵懂少年。他看上去很高大,很强壮,很正直,当时他怔怔的目光,不仅射进她的眼中,也射进她的心中。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她有些激动,心跳也不由得加速。她突然盼望他能抬头,这样也许就会有机会打破沉默。
宜臼站了一会,终究没有进去的勇气,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宫。终究他还是没有抬头看一眼,也许这一眼将会天上人间。失望笼罩他全身,迈步都显得如此艰难,似有千斤压于下身,每一步都是费尽全身气力。这一夜,他不知辗转多久才勉强入眠,不知为何,梦中只有一个声音:“修罗降生,天命难违”,似梦呓,似低语,缠绕无绝。
第二天,宜臼起得很晚,昨夜的失眠让他头痛欲裂。鬼使神差一般,他又踱步到琼台。冥冥之中,他并不相信她是母亲口中的妖女。这一段路平时走来是很漫长而又无聊的,可今天的每一步都踏着他的紧张和期待,所以不知不觉,宜臼已经站在琼台门前。
他走近她,一步一步,仿佛走近命运中的那个人,耳中始终回荡着梦里的那句话——“修罗降生,天命难违”。褒姒此时正伏在栏杆向外张望,朝着褒国方向,仿佛可以望到她的老父亲一样。脚步声渐近,她转头,发现是他,心跳突然之间就快了起来,竟然不敢直视他的美目,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宜臼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可面对褒姒,一个字也吐不出,两两相望,默然无语。
褒姒慢慢起身,施施然走到宜臼面前,问道:“大王今日与各位诸侯在烽火台会猎,清晨就已出发,傍晚时分才会回宫。太子若有要事,恐怕要等一等了。”说完,转身走回□□。宜臼伸出的手过了好久才放下,想要挽留却找不到接口,这种心情不是一般的无奈。明明褒姒和他年龄相当,凭什么会被父亲霸占。如果,只是如果,父亲突然死去,那么褒姒是不是就可以属于他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甫一闪现,他就被吓坏了,这可是大逆不道啊!宜臼今天的行程算是失败的,他没有质问她为何会来争夺母亲的稳固地位,没有问她为何会同意父亲继续沉迷在女色酒肉之中无法自拔,没有问她为何放任这样并不幸福的人生继续下去,最重要的是没有问她为何让自己日思夜想却无法诉衷肠。
至幽王一代,大周传国342年,历11任王。其中繁荣昌盛有过,烽烟四起也有过,如今百姓更希望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可这一点点的要求都有可能因为一个昏君的一个愚蠢行为而全盘断送。
大周的北边,犬戎狼子野心,时刻准备入侵中原。若不是王后申氏的娘家申侯镇守着,恐怕镐京早已被烧毁好多次了。可幽王却不以为然,自从褒姒入宫之后,就把申后丢在脑后,再也没有宠幸过,夫妻之情全然抛弃。
入夜。行猎一天,对于幽王来说,现在已是困倦异常。虽然身边美人依旧,可也冷漠依旧。从她入宫那天,就没有笑过。幽王似已习惯,并不追究。晚饭间又一时贪杯,迷糊之间仿佛看见褒姒走出房门,但困意如潮水般涌向他,脑子根本无法思考,昏沉地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皓月高悬,如此美景,与谁共度,才不负天赐良辰?褒姒披衣起身,信步游荡于长廊中,天上有月,水中亦有月,可都是虚幻之极,无处可寻,古时月圆是否和现在一样,可望而不可即呢?褒姒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过是褒国用以保全自身的牺牲品,没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没有权利选择生存的方式,更没有权利选择所爱的人。即使大王宠爱又如何,那并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啊!
想到这,褒姒不禁悲从心起,眼泪就下来了。感觉到自己的失态,褒姒连忙低头找绢子拭泪,可能由于出来的太仓促,竟然忘了带,她微微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反正这么晚了不会有人看到的。”
突然,一条绢子伸到她面前,她感觉像做梦一样,看着他,却忘了伸手去接绢子。其实宜臼早就注意到她了,不知为何,今晚他又溜到琼台,没有别的,只为能够巧遇她,这样他也就有了接口,和她说上一句半句的。没想到,他刚到琼台,就看她像梦游一样走出来。就像被吸取了七魂八魄一样,他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心中一片空白。看到她在长廊边坐了下来,他的心才放下,在距离她不远,却能看清楚她的脸的地方也坐了下来。
看到她的脸上出现泪水,他的心紧紧地扭了起来,心疼得要命,真恨不得为她赴汤蹈火。他看到她没有绢子,就把自己的绢子递上。她只是茫然地盯着他,并不接他手里的绢子。不知哪里来的冲动,他竟然拿起绢子为她拭泪。在触到她脸颊的一霎,两人都不由得颤动。褒姒拿过宜臼手中的绢子,低头说道:“多谢太子,奴家自己来吧。”
宜臼望着夜空说道:“你认为这人世间最大的幸福是什么?”褒姒也看着夜空,不置可否地回答:“太子的弦外之音是什么?”他转向她,是那样的目不转睛,那样的全神贯注。“难道得到父亲的宠幸不是作为妃子这一生最幸福的事吗?”宜臼仿佛呓语,喃喃道。褒姒摇摇头,叹道:“你的母亲或许会这样认为,可我不是。”她边说边起身,背对着宜臼。她不敢与他直视,那眼光会将她吞噬,灵魂都不剩。他跟在她后面,看到她瘦削的肩膀,顿生一股揽在怀中的冲动。
爱与不爱,终究是错,也许褒姒的出现就是错,何况如今又牵扯出宜臼。自古红颜薄命,美人多舛,纵使朝夕相对,可心事终归空寂,又奈何世人叹息缘浅情薄?
两人相对无语,褒姒要走,宜臼着急道:“因为你的事,母亲已经很伤心了,如果你并不喜欢现在的日子,那么就放掉父亲,也放掉你自己。”褒姒说道:“如果一切都能由我自己决定,那么当初我就不会出现在这了。太子,夜晚天凉,早些休息,奴家告退了。”
至此,每日入夜宜臼都会在长廊引颈盼佳人,可褒姒却没有出现过。一个月后,宜臼才得知,褒姒已经身怀有孕了,宜臼的心一下子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