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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百世寻,一世囚 榻上余温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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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余温散尽,灵谷的晨雾漫进石室。子渡静静坐在空了的榻边,坐了很久。昨夜的温存、星光、那句轻声的喜欢你,都还清晰地烙印在心底。她没有失态痛哭,桑吉说过,她要坦然送走云煊。
片刻之后,子渡起身,沿着悬空廊道,独自走向桑吉的石室。
桑吉早已等候,白眉垂落,平静望着她:“她已经归回原本的世间。你决意踏上轮回之路?”
“是。”子渡声音平稳,眼底再无犹豫,“履行约定。”
桑吉抬手,引她来到阵眼。忘川之水漫过神魂,前尘记忆如同流沙缓缓剥离。子渡闭上眼,任由这一世的姓名、山谷、药草、云煊的模样一点点沉入遗忘。唯有灵魂深处那股执拗的执念,牢牢扎根,不曾磨灭。
轮回开启。
她辗转无数世。
曾生为山野间清贫少年,终日奔波谋生,尝尽饥寒;
曾是深宅内隐忍女子,困于方寸庭院,受尽人情磋磨;
做过漂泊的旅人,也当过守着一方田地的农夫。
一世又一世,性别更迭,境遇起落,每一次重生,都饮下遗忘,记不起自己在寻找什么。旁人困在命运里随波逐流,唯独她的灵魂始终带着一份异于常人的沉静与坚韧。无论生于泥泞还是落在繁华,心底总有一处空落,隐隐提醒她,在等一个人。旁人看她,只觉此人骨子里固执,凡事不肯轻易妥协。无人知晓,这份坚毅背后,是百世无边无际的孤独。云煊只是一个人扛一世风雨,而她要一遍遍从零开始,反复品尝孤单与落空,连思念的对象都记不得。
而另一边。
云煊猛地睁开双眼。
刺眼的日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熟悉的出租屋,熟悉单调的陈设。鼻尖没有幽谷草木与奇异香料的气息,只有房间淡淡的灰尘味。
她怔怔躺着,好一会儿才缓缓抬手。指尖坚实,没有半分透明虚化。
方才那些山谷、火把、桑吉、竹林药田,还有子渡……仿佛只是一场绵长真切的梦。
云煊撑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白日的阳光扑面而来,街上行人往来,车声喧嚣。一切和往日没有两样,今天和昨天,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幽谷的星夜,没有山风,没有那个会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回应她心意的人。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发顶,恍惚间还残留着一点被人轻吻的温热错觉。心底空空荡荡,像是遗失了很重要的什么,可细细回想,梦境里的细节正一点点变得模糊。
云煊静静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独自站在窗边。
她回到了这个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日子照旧,平淡往复。只是心底深处,莫名留存下一丝微弱的暖意,让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觉得余生全是无望的孤单。
六年一晃而过。云煊二十八岁,留在A市。
那场幽谷星夜、与子渡相伴的往事,越来越像一场质感真实却抓不住的旧梦。梦里的暖意没有彻底消散,却不足以托住现实日复一日的重压。
她依旧讨厌回老家。面试选了一份强度很高的工作,本意是想用密密麻麻的任务填满心底那片巨大的空虚。可日子久了,麻木会盖过空虚,空虚又会卷土重来,循环往复。
她一次次崩溃。心底总有一团说不清的疑惑盘旋:为什么自己一直认真往前走,却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她早就习惯独处,却依旧恐惧独处。最害怕手机响起,是家里打来的电话。母亲打来从来不是问她过得难不难,只是单方面倾倒情绪,反复催婚,宣泄不满。每一次争执的结尾,都要云煊低头道歉。等云煊妥协,母亲便心满意足截下聊天记录,发到朋友圈,仿佛这场拉扯只是一场用来证明对错的表演。
朋友来了又走,也遭遇过欺骗。她慢慢学会淡然,人离开便随它去,不再死死挽留。工作上兢兢业业,每一件事都尽力做到位,从未敷衍。出过车祸,经历过情绪彻底崩塌的时刻,大大小小所有难关,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扛。
她曾经试着缓和和父母的关系,卑微地期待能收获一点点体恤。她拿出真心对待朋友,盼着真心换真心。最后全都落空。工作再努力,父母也不会夸她厉害,不会为她骄傲,看不见她独自撑着一切的辛苦。同事待她尚可,可下班推开家门,迎接她的永远是空荡寂静的房间。
两年前,躯体化症状找上门,心悸时常毫无预兆地袭来。她慢慢意识到一件事:没有人规定人必须不停奔跑、持续付出。状态不对的时候,人是可以停下来休息的,不必硬撑,不必勉强。
她曾动过彻底和这个世界告别的念头。什么都不管了,辞掉工作,斩断家里所有牵绊,任由一切坏下去,不想再努力好起来。
那一回,她已经准备递交离职申请。可领导无意间看到她小号写下满是绝望的文字,拉着她长谈许久。这位初见她便心生欣赏的领导,这些年一次次伸手,无数次将她从情绪深渊里捞出来。也是借着这次契机,领导给她批了一段长假。
只是假期并没有带来预想里的松弛。云煊陷入报复性熬夜,日夜颠倒,常常一整天毫无胃口,一口饭也不想吃。
压垮她的,依旧是那通她自毕业以来就深深恐惧的来电。
平静的日子又被狠狠撕碎。母亲照旧带着满身情绪倾泻而来,催婚、指责,要她顺从。云煊心底翻涌着无力的愤懑,她不懂,为什么母亲一定要搅碎她仅有的安稳,用最大的恶意对待她,却还要求她听话。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一次,云煊没有争辩,没有道歉。她挂断电话,直接拉黑。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长久以来无休止的否定层层叠叠压在身上。她在心底无声呐喊:如果不是遇上愿意看见我、肯定我,一次次拉住我的领导,你的女儿早就不在了。
她渴望陪伴,可这份渴求始终落空。偶尔会冲动地报复性消费,短暂的快感过后,只剩下更深的空洞,痛苦分毫未减。
太多日夜浸泡在煎熬里,痛到极致的时候,连思考的力气都快要耗尽。可心底深处,慢慢浮起一句安静的声音,反复安抚她:放下,不必害怕,不必焦虑,学着爱自己,永远不要放弃自己。
下班之后,独自走在A市安静的街道。她静静看着路边灯火、来往路人。心底那片荒芜之中,还残留着一点遥远梦境的微光。她常常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人,却不知道,遥远轮回里,有一个灵魂承受了比她漫长百倍的孤寂。云煊的孤独,是一世负重;子渡的孤独,是百世遗忘之中,永不停歇的寻找。
拉黑之后,并没有想象里那种一了百了的轻松。
没有电话再突然炸响,可心底悬着的那根弦依旧绷着。云煊会下意识盯着手机,等着那熟悉的号码再次出现,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拉黑,一阵空洞便漫上来。多年形成的应激不会一瞬间消失,母亲多年的否定,早已刻进神经。
长假依旧继续。她强迫自己放下工作,不再去处理任何消息。报复性熬夜慢慢收敛,不再整夜醒着刷手机。她试着按时吃饭,哪怕只是简单煮一碗面。躯体化带来的心悸还是会不定期造访,发作的时候,她就静静坐在窗边,慢慢深呼吸,不再像从前那样硬扛。
她不再逼迫自己去维系不必要的社交,不想回复消息就搁置,懒得维持客套礼貌。不再去做任何人的证明题。别人期待什么,要求什么,她不想再配合。
她还是孤独,依旧渴望陪伴。报复性消费早就停了,她明白买来的东西填不满心里的缺口。她学着接纳这份孤独,不再急着找人填补。孤独不一定是敌人,只是长久伴随她的状态。
日子慢慢淡下来,不再被浓烈的痛苦裹挟,却也谈不上快乐,只是平稳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