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自愚》橩橩

17、归——离 寻到灵蕴山

　　寻到灵蕴山谷之后，日子像是被浸在温润的山雾里，慢了下来。

　　此地群山环抱，地底灵息缓缓流淌，托住云煊摇摇欲坠的神魂。她视物模糊、身体泛白的异象虽没有彻底消失，发作的频次却稍稍放缓。云煊心里清楚，这只是借来的时光，终点依旧在前方。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陷在惶恐之中。

　　她变得格外黏子渡。

　　往日里还会独自去整理药草、静坐看书，如今几乎寸步不离。子渡去溪边汲水，她便提着小篮跟在身后，蹲在青石上静静看着；子渡在树下研墨，她就挨着她坐下，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安安静静地不说话。若是子渡要独自出去办事，她也不哭闹，只是攥住她的袖口，等子渡许诺尽快回来，才肯松手。

　　旁人看，只当她身子弱，依赖性重。只有她们二人明白，云煊是舍不得一分一秒可以相伴的光阴。

　　她很少再提起离别，眼底的惊惧淡了许多。子渡曾经和她说过，要坦然面对命运。那些话，云煊牢牢记在心底。这段时日相处，子渡教她辨药、观星，教她稳住心神，教她分辨人心善恶，教她哪怕身处绝境，也守住本心。

　　子渡给予她的，早已不止庇护，是一整套可以立身于世的底气。

　　云煊悄悄下了决心，不能再哭着、惶恐着和子渡告别。她不想让子渡伤心难过。子渡已经背负了太多，她不愿自己最后的模样，留给子渡满心破碎的回忆。

　　一日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筛下斑驳光点。子渡坐在石案前晾晒草药，云煊蜷在她身侧，指尖轻轻摩挲子渡放在石上的手背。

　　“阿姐，”云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暖意，“我想起你之前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勇敢承接。”

　　子渡手上动作微顿，侧头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面上依旧柔和：“嗯，还记得。”

　　“我记得你教我的所有事。辨百草，识人心，遇事不要先乱心神。”云煊抬眸望进她眼底，浅浅弯了弯唇角，是尽力舒展出来的笑意，“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崩溃大哭，惹你忧心。”

　　子渡心口一沉，喉间微微发紧。她看懂了云煊的心思。云煊是在强撑，努力收起恐惧，只为不让她难过。

　　“阿煖不必勉强自己。”子渡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宠溺又心疼，“若是心里难受，依旧可以同我说，不必硬扛。”

　　云煊摇摇头，往她身边又靠紧几分，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胳膊，脸颊贴在她衣袖上。

　　“不是勉强。”她轻声道，“我已经想明白了。能够遇见你，和你相伴这么久，学到这么多东西，于我而言已是万幸。就算终要分开，我也会带着你教我的一切好好活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连绵青山，语气安宁：“只是，剩下这些日子，我想多陪着你。”

　　子渡沉默，将翻涌的痛楚牢牢锁在心底。她不能告诉云煊那场轮回之约，不能说出自己早已做好准备，愿意踏入百世浮沉，只为求一次重逢。这份沉重，她要独自承担。她只抬手揽住云煊的肩，将人轻轻拥住。

　　“好。余下每日，我都陪着你。”

　　往后晨昏，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清晨一同看山间晨雾漫过松林，云煊会帮着子渡捡拾晒干的草药；傍晚坐在崖边看落日染红天际，云煊靠在子渡怀里，听她讲年少时在这片幽谷遇险，被桑吉救下的旧事。偶尔云煊的指尖边缘会泛起淡淡的透明虚影，她自己察觉到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蜷起手指，若无其事地继续和子渡闲谈，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她不愿让离别二字，笼罩她们仅剩的时光。

　　只是夜里入眠前，云煊总会抓着子渡的手才能安心睡去。睡梦中偶尔蹙眉，像是隐约窥见孤身一人的未来。可只要子渡轻轻捏一捏她的掌心，她便会慢慢舒展眉头。

　　某个星夜，万籁俱寂。云煊半靠在子渡怀中，望着漫天星辰，低声开口：“阿姐，若是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好好的。”

　　子渡垂眸看着怀中人柔和的侧脸，心底那道伤口又缓缓裂开。她缓缓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我会。”

　　云煊微微扬起脸，看着她，眼里平静温柔：“答应我，不要因为我太过悲伤。你教会我坦然，我也希望你可以坦然。”

　　子渡低头，在她发顶落下极轻的一吻，心底默念那句无法宣之于口的承诺：我会坦然送走此刻的你，但我会奔赴无尽轮回，等下一次相遇。

　　“我答应你。”

　　“子渡……”

　　“我在。”

　　“子渡……”

　　“我在呢。”

　　“喜欢你。”

　　云煊的声音轻如山间流雾，没有波澜，只有沉淀许久的真心。她仰起脸，眼底盛着漫天碎星，褪去往日惶惧，只剩纯粹柔软的情意。连日强收悲戚，不愿离别只剩伤痛，可这份藏了许久的心意，她想在尚有余力的时候，说给她听。

　　心底安静翻涌着一段不曾说出口的念头。从前孤身一人的时候，她常常暗自设想，若是有一日走到生命尽头，身旁有没有人相伴其实都可以。痛也好，恐惧也罢，无人在侧也只能独自扛过去。可如今，她竟然体会到了幸福。原来弥留之际，身侧有心爱之人，是这般模样。这份思绪，她静静压在心底，不打算讲给子渡，不想再添一分沉重。

　　子渡身躯微僵，心口被暖意裹住，随即漫开尖锐绵长的酸涩。她抬手，掌心轻轻托住云煊的脸颊，指腹温柔摩挲下颌，声音低哑动容。

　　“我知道。”

　　她将云煊揽得更紧，让她贴在自己胸膛，听沉稳的心跳。云煊指尖边缘浮起一层淡淡的透明光晕，她视而不见，手臂环住子渡的腰，埋进这个温暖怀抱。

　　“很早就想同你说了。从前只盼守在你身侧，打理药草，共看竹林落日。相伴越久，心意便越是深重。”

　　“我亦是。”子渡鼻尖轻抵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发丝，“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云煊抬眸望她，目光澄澈：“就算往后我不在，也不要忘记今晚，好不好？”

　　子渡眼底藏着隐忍的痛楚。她清楚，轮回路上她终将饮下忘川水，遗忘今夜星光，遗忘这句告白。可此刻，她只能应允。

　　“不会忘。今夜，还有我们所有相伴的时光，我都会好好收着。”

　　云煊弯起眉眼，重新依偎回去，静静靠着她看漫天星辰，将眼前人的模样，牢牢刻进记忆。

　　长夜缓缓耗尽。

　　天光破晓，晨雾漫入石室。子渡睁开眼，身侧一空。

　　云煊不见了。

　　榻上余温早已散尽，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药草香气，无声证明昨夜相拥并非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