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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多想
云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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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煊心底的思乡之情时常翻涌,那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她会怀念旧世界的烟火,却绝不愿重返那个无人理解、处处否定她的家。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会逃避眼前的风波与算计。既然选择站在子渡身侧,便只会迎难而上。她不会将想要离开的念头说出口,这份动摇只深埋心底,从不示人。在云煊心中,子渡是引领她前行的上位者、领导者,是她愿意献上性命去守护的人。所有委屈、低落与难过,她都习惯独自消化,不肯将负面情绪摊开,让子渡为之分心。
变故来自一次药堂调配的疏漏。
一批用于外敷解毒的药膏,她核对药方时一时疏忽,少减去一味药性相冲的辅药。药膏分发下去,有病患敷上之后皮肤灼痛泛红。消息很快传回府中。
子渡匆匆赶来药堂,查验药渣,看过病患的情况,又听完管事的禀报,抬眼看向云煊。连日紧绷的压力压在她身上,话语便少了平日的温和,字字锋利。
“你学医理、学调度这么久,还犯这种低级疏漏?”子渡的声音冷硬,“调配药材,一步错便能伤人。你如今接手药堂事务,一句话、一味药,牵连的不只是病患,还有整个药堂,甚至将军府的名声。这么简单的核查都做不到,你担得起这份托付吗?”
每一句话都直直砸过来。
云煊垂手立在原地,指尖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清楚是自己的过失,无从辩驳。心口一阵阵发闷,酸涩沉沉漫上来,眼眶发烫。可她没有辩解,没有诉苦,更不会说出心底的难过。在她眼里,子渡是上位者,斥责是理所应当,是自己能力不足才招致这番训话。
她低下头,声音平稳,掩去里面的颤意:“是我的错,核查环节疏漏。我立刻去安抚病患,停用这批药膏,重新炮制,所有损失由我承担。”
子渡看着她垂着的头颅,神色依旧严肃,继续叮嘱补救的各项事宜,说完便转身离开处理别的公务,没有留意云煊眼底压下去的委屈。
等人走远,院中只剩下云煊一人。她依旧笔直站着,没有落泪,只是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难过一点点漫上来,可她早已决定,不能把情绪说给子渡听,不能让自己的软弱成为对方的负担。
她强压下心绪,先安排药童收回所有药膏,亲自前去探望不适的病患,诚恳致歉,重新配伍调制新药。等所有补救事宜一一安顿妥当,夜色已经深了。
回到小院,竹林静悄悄的。云煊独自坐在石凳上,方才子渡犀利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回响。她并不怨子渡,她明白子渡的严苛是出于责任。只是心底那股难过无处安放,只能独自慢慢消化。
她愿意为子渡赴死,愿意替她扛下所有风波。可即便如此,来自这位领导者的严厉斥责,依旧会刺伤她。
自那日药堂出错,被子渡厉声训责之后,云煊便开始下意识地回避子渡。
她心里清楚过错在自己,没有半分怨怼,也明白子渡身为领导者,严苛训话本是情理之中。可这是她第一次被子渡这般不留情面地斥责,那几句锋利的话语反复在心底盘旋,低落的情绪久久无法平复。这份酸涩她不愿倾诉,更不会摊到子渡面前,只能独自闷在心里。
于是她悄悄拉开距离。
往日傍晚,子渡处理完事务常会来小院寻她,或是一同闲谈,或是指点她处事谋略。如今云煊一听见远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便会提前寻借口躲开。要么躲进药堂整理药籍,钻进后方的山洞打理虫兽,待到夜深才回小院;就算不得已在府中遇上,也只是垂首行礼,简短应答,说完便躬身告退,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上前说话,更不会抬眼长久对视。
旁人瞧不出异样,只当她是犯错之后自省勤勉。只有云煊自己知道,心底翻涌的是什么。
独处的时候,那些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她想起前世,独自待在狭小冷清的出租屋里的日子。四面白墙,寂静无声,所有委屈、疲惫都只能自己咽下,没有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人会在意她情绪好坏。那时她习惯独自扛下一切,习惯把难过藏起来。
如今的处境明明截然不同,她有子渡,愿意为子渡献出性命,心甘情愿追随这位领导者。可昨夜那阵尖锐的斥责,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旧日孤独的缺口。一瞬间,仿佛又跌回当年孤身一人的境地。
这天傍晚,子渡处理完公务,照旧去往云煊的小院,院内空荡荡的,竹影摇曳,不见人影。丫鬟回话,说云煊一早就去了药堂,迟迟未归。
子渡转身寻到药堂。窗纸透出淡淡的烛火,云煊正坐在案前,低头核对药方,神情沉静,只是眉眼间压着一层淡淡的倦意。
听见脚步声,云煊笔尖一顿,没有回头,只低声开口:“子渡。”
子渡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这些日子,你一直在避着我。”
云煊握着毛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依旧没有抬眼,语气平淡,刻意掩去心绪:“药堂堆积不少事务,我想抓紧时间梳理,免得再出纰漏。”
她不敢抬头看子渡的眼睛。一旦对视,藏好的低落或许会泄露。她不能说自己很难过,不能说那些话语刺伤了她,更不能提起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出租屋,提起那种孤身无依的惶恐。在她心中,子渡是要追随的领导者,自己不该展露这般脆弱。
子渡缓步走入屋内,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轻声道:“那日在药堂,我话说得太重。”
云煊猛地攥紧笔杆,心头一颤,依旧垂着头:“是我核查不慎,犯下过错,您训诫理所应当。没有关系。”
嘴上说着无碍,心底那股孤独感却又悄然漫上来。明明不是孤身一人,可那种熟悉的、无人慰藉的落寞,又一次包裹住她。
子渡看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知道她把情绪全部闷在心底,不肯吐露半分。
“阿煖,有错可以训诫,但我并不想让你这般封闭自己。”
云煊沉默不语,只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药方,没有接话。她依旧没有办法开口诉说心底的难过。她愿意为子渡直面所有风浪,迎难而上,可第一次承受这般严厉的斥责,勾起了旧时光里的孤寂,这份情绪,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子渡没有再追问,也没有逼着云煊抬起头,更没有强要她把心底的委屈说出来。
她清楚云煊的性子,习惯独自消化一切,认定追随之人便甘愿扛下所有,脆弱从来不愿示人。若是此刻一再追问,只会让云煊更加紧绷,逼着她强行伪装无事。
子渡轻轻走到桌边,拉开云煊对面的椅子安静坐下,没有翻看药方,也没有继续提起那日药堂的斥责。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你继续忙,我就在这里坐坐,不打扰你。”子渡的声音放得很轻。
云煊握着毛笔的手微微一顿,余光瞥见那人安然静坐的身影,心绪纷乱。她依旧不敢转头对视,只能强迫自己继续核对药方,可那些文字在眼前反反复复,很难沉下心。前世出租屋的冷清画面时不时浮上来,那种无人过问、独自硬扛的孤寂,沉沉压在心头。
她刻意保持沉默,埋头做事,尽量不去感受身旁子渡的存在,可那淡淡的清香气,依旧一点点漫入鼻息。
夜色一点点加深,药堂之外,晚风穿过庭院草木。
云煊一直伏案到手腕发酸,才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以为子渡早已离开,抬眼才发现,对方还坐在原处,安静地看着窗外,没有催促,没有言语。
察觉到云煊停下动作,子渡才缓缓转头,目光柔和:“忙完了?夜已经很深。”
云煊垂眸,低声应答:“嗯。”
“回去休息吧,案上的事不必急于一夜做完。”子渡站起身,“我送你回小院。”
云煊本想推辞,想说自己独自回去便好,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跟在子渡身后,一路无言。
一路走回小院,竹林在夜风里沙沙轻响。
到了房门前,子渡停下脚步,侧头看向云煊,语气平和,不带半分上位者的压迫:“那日我言语犀利,是我急躁。我要你审慎行事,是希望你能护住自己、护住药堂,并非要苛责你。”
云煊指尖攥紧衣料,依旧低声:“是我失误在先,您训诫没错。”
“道理是如此,可言语伤人,也是事实。”子渡没有强迫她回应,只是淡淡收尾,“我不逼你立刻释怀,也不逼你同我说心里的感受。你想安静一段时间,我便不打扰。但你要记得,不必事事一个人硬扛。无论什么时候,若是撑不住,我都在。”
说完,子渡没有进门,也没有久留,转身缓步离开,留给云煊独处的空间。
房门关上,小院只剩下云煊一人。她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白天强行压下去的情绪,在此刻悄悄翻涌。脑海里又浮现出租屋惨白的墙壁,漫漫长夜,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这一次,孤寂之中,又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从前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难过,不会有人在她封闭自己的时候,安静陪在一旁,不强求、不逼迫。子渡没有因为她犯错就否定她,也没有因为她回避,便冷待疏远。
云煊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没有落泪,只是静静坐着。她依旧还没能完全抚平心里的低落,暂时还是习惯保持距离。但她心里清楚,这份独处,和前世那种孤立无援的孤单,终究不一样。
接下来几日,云煊依旧保持着淡淡的疏离,遇见子渡会恭敬行礼,公事上一丝不苟,却很少再有往日的闲谈。
子渡尊重她的节奏,不会刻意寻她闲聊,只是默默留意她的状态。每日会让丫鬟悄悄送来温热的点心与安神汤药,不多言语,不着痕迹。遇到药堂事务,二人只就事论事,公事处置完毕,子渡便不再多留,给足云煊空间。
云煊一点点调整心神,一边继续处理药堂繁杂事务,防备暗处潜藏的对手,一边慢慢消化那日训斥带来的刺痛,慢慢抚平旧记忆勾起的孤独。她依旧选择迎难而上,不会退缩,只是心底那道小小的伤口,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