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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魔 那一夜 ...


  •   那一夜过后,云煊身上的浮躁仿佛被尽数抽离。往日总挂在嘴边的那句“无所谓”“不想管”,悄然沉淀下来,化作眼底沉静幽深的光。她学着子渡的模样,开口前先抿住唇,那双曾经灵动流转的大眼睛,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一切。

      这份转变,起初笨拙又生涩。

      药童匆匆跑来,询问是否要将稀缺药材拨给一位权贵之时,云煊不再像从前一般随口一句“没有”或是“随他去吧”。她停下研磨药粉的手,抬眼平静看向药童,缓缓发问:“对方出价多少?若是急症,可有其他替代药材?”正是子渡教她的,必先问清情况。

      府里下人因琐事争执不休,还想拉她站队,云煊也不再面露厌烦,转身躲开。她静静端坐,听两方各自申辩,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轻叩,那模样,像极了思索时的子渡。等二人争辩到气力耗尽,她才缓缓开口,不偏不倚,不责不怒,淡淡说道:“双方各执一词,此事暂且搁置,等查清原委再做决断。”这便是子渡所说,凡事留有余地。

      变化最突出的一次,是处理药材短缺的突发状况。采买管事慌忙来报,暴雨冲毁山路,一批急需药材无法如期运抵,制药的进度恐怕要停滞。若是放在从前,云煊多半只会皱眉感叹运气不济,束手无策。

      可这一回,她望着管事满头大汗的模样,想起子渡的叮嘱:“对上不出错,对下要管好。”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脑海里快速浮现子渡曾经画给她看的各类预案。

      “先整理出所有受影响的药方,核查有无功效相近的药材可以替代。”云煊的声音尚带着几分稚嫩,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镇定,“其次,派人去往周边城镇寻访货源,就算价格偏高,也要尽快补齐。最后,通知相关主顾,如实讲明变故,给出延后的期限,态度诚恳,说辞要周全。”

      一连串指令条理分明,从容有序。管事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惊喜,连忙领命退下。

      目送管事走远,云煊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泛起一层薄凉。她第一次真切懂得,谋略并非冰冷的算计,而是一件铠甲,既能护住自己,也能守护身边之人。她不再是那个躲在子渡羽翼之下,只会撒娇逃避的孩童。

      傍晚,子渡如约前来。云煊迫不及待把白天发生的事讲给她听,眼底交织着疲惫与难掩的雀跃。

      子渡安静听完,没有过多言语,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云煊的发顶。目光之中,藏着欣慰,藏着赞许,还有一份看着晚辈慢慢成长的骄傲。

      云煊仰起脸,迎上她的视线,唇角绽开明亮的笑意。她心里清楚,距离真正独当一面,前路尚远。但此刻,她已经踏出了坚实的一步。她不再是一味等候庇护的阿煊,在子渡的指引之下,正慢慢破茧,准备凭自己的力量,去面对这个复杂而真实的世间。

      本以为妥善安排好药材一事,风波便就此平息,却不曾想,有人借着她方才下达的指令暗中做了手脚。

      第二日午后,那位等候药材的权贵派人登门,语气满是不满,递来话,说云煊应允了高价采买,却故意拖延时日,是故意怠慢,扬言要往将军府递状,要讨一个说法。

      云煊听闻消息时,正坐在药堂整理药籍。药童慌慌张张跑来禀报,额头上满是冷汗。换作前些日子,她或许会慌乱辩解,或是觉得对方蛮不讲理,索性置之不理。

      此刻她只是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神色平静:“把负责传话的下人,还有昨日出去采买的管事一并请来。另外,把昨日记录的指令底稿取来。”

      不多时,两人一同到了院中。那采买管事神色坦荡,可负责传信给权贵家的下人,却始终垂着头,眼神躲闪。

      云煊没有立刻发难,先看向管事,温声询问:“昨日安排你寻访周边药材,你可如实传了我的话?”

      管事躬身回话:“回阿煖姑娘,姑娘吩咐,优先寻替代药材,若实在无货,再高价采买,同时告知主顾宽限时日,小人句句照办。如今已经寻到替代药材,今日便可备齐送出。”

      云煊微微颔首,转头看向那名传信下人:“那你又是如何将话传到权贵府上的?”

      下人身子一颤,支支吾吾:“我……我就同那边说,药材要高价去外地收,还要延后几日。”

      “我原话说的是,优先寻替代药材,若无,再高价采买。你单单截取后半句,隐去前半段,刻意放大高价与延期,挑动对方怒火。”云煊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为何要擅自删减我的指令?”

      下人扑通跪地,慌忙辩解:“姑娘,是小人一时口误,绝非有意!”

      “口误不会只挑伤人的话去传。”云煊静静看着他,想起子渡所言,不急于定死罪责,“此事若是我直接定你的罪,旁人只会觉得我武断。你且说说,是谁授意你这么做的,或是你这般行事,能得到什么好处。”

      下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迟迟不敢开口。

      恰在这时,子渡缓步走入药堂,静静立在廊下,没有出声打断,只默默看着云煊处置。云煊余光瞥见,心神稳了几分,没有转头求助。

      “你若不肯如实交代,我便将此事移交府中刑司,核查你近日往来之人、银钱出入。到时候,就不是简单的责罚。”云煊语气从容,留了余地,却也点明后果,“若是主动坦白,尚可从轻处置。”

      下人再也撑不住,伏在地上,颤声坦白。原来是府里另一支管事,不愿看见云煊慢慢接手药堂事务,故意唆使他篡改传话,想借权贵的怒火,让云煊落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真相大白。云煊没有立刻重罚二人,先让人备好药材,亲自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往权贵府邸,将前因原委写明,附上备好的替代药材,诚恳致歉。

      待送走信使,她才处置府中二人。挑唆生事的管事调离药堂,罚去外院打理杂务;这名传信下人,罚三月月例,令他当众复述一遍完整指令,以此警示其余下人。

      诸事落定,院内只剩下云煊与子渡。

      “方才,怎么不喊我过来帮你?”子渡走上前,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云煊轻轻呼出一口气,肩头微微放松:“我想试着自己处理。昨日你教我的,话不说绝,先问清原委,预判变数。今日正好遇上了。”

      “做得不错。”子渡唇角扬起,“你没有一上来就定罪,也没有被对方的怒火裹挟,还记得留证据、留退路。只是还有一处,你可知隐患在哪?”

      云煊抬眼,认真聆听。

      “此人敢篡改你的指令,背后便不止这一桩心思。今日挫败,对方不会就此罢休,往后还会寻别的机会试探。”子渡轻声提点,“往后下达重要指令,最好留下文字凭据,口头传话最容易被人动手脚。”

      云煊恍然,郑重点头:“我记下了。口头传话,容易断章取义,往后重要的安排,都写下文书。”

      子渡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遇到这种栽赃算计,心里会不会觉得厌烦?”

      “会。”云煊坦然承认,“以前我觉得这些勾心斗角很累,不想碰。可今日我才明白,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若是我处理不好,药堂会受牵连,师傅的心血也会受损。”

      她顿了顿,望向远处连绵的院墙,声音轻却坚定:“我不想永远只躲在你的身后。我要学会守住我想守护的东西。”

      子渡望着她,眼底欣慰更浓。曾经那个遇事只想逃避、一身稚气的阿煖,已经慢慢长出了铠甲。

      夜色渐临,药堂的烛火亮起。云煊坐在案前,提笔写下新的规矩:凡药堂重要调度,皆留书面记录,口头传话仅作辅助。

      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沉稳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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