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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风 台风来的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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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来的前两天,废弃教学楼天台的门被重新挂上了大锁。
陈漫进不来天台,坐在干燥苔藓味的台阶上发呆。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他头上投下一大片诡异的阴影,无风自动,像蠕虫一般蠕动着,带着潮湿的气味。
陈漫轻轻的叹口气,“你能不能安静点。”
那个女人最近变吵了,蠕动的声音变得清晰,那是一种多足大虫缓慢爬行在淤泥中一样的声音。
上课铃响,陈漫没动弹,他觉得压抑,那个女人离他越来越近了。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令他想重新吃药。
他拿出空白的药瓶子,或许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断药。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没有人可以告诉他。
李芜在课室里心不在焉的走神,他不知道要怎么办,他觉得陈漫最近很不开心,但似乎又不是因为学习。
他昨天问过宋竟,意外得知陈漫的父母早逝。
从前班级纸质资料上,陈漫父母那一栏写了名字职业,他很自然的认为他不会跟他一样。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跟他一样家庭的人呢?
可他后来明明去过陈漫家里,却因为自己的私心没发现那个家过于冷清,没发现这件难过的事情。
他真是幼稚。
就像现在一样,他因为心不在焉次数太多,被老郑叫去了谈话。
“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芜抬眼,像模像样的叹气,“暗恋。”
郑乾坤也算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老师的架子早崩没了,“这个时候不合适。”
李芜笑笑,“我知道。”
郑乾坤递过去一把瓜子,边磕边聊,“那你是怎么想的嘛?”
李芜表情认真起来,“那个人我喜欢好几年了,本来打算高考完表白。”
说到这个他就有些泄气,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瓜子轻轻一压,“但他好像发现啦。”
郑乾坤‘哦’了一声,“看来是她不喜欢你。”
李芜挑出瓜子仁,说:“下次买焦糖味吧,这个薄荷味怪上头。”
郑乾坤若有所思,他受好友之托,有些话想表述,“不要不开心,不管是为了什么。”
李芜听出味来了,“仲叔他们又派你来刺探我?”
他作出一个夸张的表情,“老郑你真的很不会掩饰诶,这都多少年了,还是被我一眼识破。”
郑乾坤又问:“学习上感觉怎么样?”
李芜想想自己的成绩,似乎没下降也没长进,这样好长一段时间了,他审视一番自己,“压力是有的,你们担心我也知道。”
“如果无法调节,我一定会找你们聊。”
郑乾坤还真不是担心他学习上的压力,“暗恋这种情绪日积月累久了会出问题,特别是在这种紧张的时刻。”
李芜想,他表现是不是太明显了,长辈们都猜到了,那么陈漫发现了吗?
一定没有吧,陈漫几乎不看他。
不过那是他自己的心事,“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肯定不影响学习,我有把握稳定发挥,我不是那种不顾后果的恋爱脑。”
有些时候的忍不住,不经意,那也不能怪他,他已经在克制了。
郑乾坤有自己的苦恼,就像所有中老年会遇到的那种苦恼,他叹口气,“你们的人生还长,不要一时冲动,选择跟暗恋的对象一个学校,或者选择离她近一些的学校,这样对你们双方都不好。”
“人生在世,再亲密的人内心深处对对方都会有怨怼。”
李芜想他也没那么不成熟吧,“老郑,这是仲叔他们的意思吗?”
“他们是怕你不开心,又不太敢问你。”郑乾坤有一点无奈,他与好友的分歧就在这个地方,“学习真的十分重要,人生过了这个阶段,以后很难再有相同的心气。”
李芜把装着瓜子仁的瓷碟推过去,“我当然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不会胡乱来的,你们就不要担心啦。”
他看看时间,“我等下就不回课室了,替我打个掩护呗。”
郑乾坤失笑,摆摆手示意人赶紧滚,“还说不是恋爱脑呢,下午的课不准不来。”
他看着少年出去关上门,看着雪白的吊顶慢慢的吃瓜子仁,到底是谁呢?
他把班上的人筛了几圈也没个目标,多半是别班的女同学吧。
李芜来废弃的教学楼纯属是碰运气,没想还真瞧见了陈漫。
四目相对,陈漫恍惚了一下,“你逃课了?”
李芜上来的时候其实还没想好措辞,两人的视线撞在一块,他就更想不到别的了,“不是。”
陈漫大概会以为他是个什么变态跟踪狂吧,李芜摸摸鼻子,有那么一点心虚,“你上了一节课没来,我后面被老郑叫去谈话,心里有些郁闷才来这里散散心。”
他之前确实干过一些过分的事情,比如在校门口等陈漫离开,再比如找宋竟打探陈漫的消息,运气总这样好,两次来废楼都碰到了心念的人,“你怎么也不去上课?”
在他印象中,他的前桌一直很乖,偶尔会请假但从不会逃课,所以一定是很不开心才会这样反常,“是因为那个人吗?上次弄翻你桌子,查监控...没查到的那个人。”
关于这件事宋竟不愿意提,老师闭口不谈,李芜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从中隐约能感觉到这些是陈漫的意愿,他的心上人在保护那个人,“他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陈漫转头看向自己的影子,他其实有些茫然,“谁?”
过了会,他才记起来郑多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陈漫站起身,手上的药罐子没拧紧,一些药剂掉出来,滚落的时候没有声音。
瓶盖弹落,李芜下意识的接住,他低头看手心,怔了一下,“你睡不着吗?”
小小的瓶盖上贴着防水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写着‘安眠药’三个字,“什么时候开始的?”
地上洒落的药剂是这样多,“你...你是不是......”
他脑子嗡的一下,他想问陈漫是不是在攒安眠药,但怎么也问不出口。这个天真的少年第一次意识到他的心上人可能不在人间。
这是一种非常的怪异的感觉。
就像碰到破碎的镜面,锋利的裂痕会割伤所有看见的人。
陈漫什么也没有说,他去捡掉落的药剂,长长的阶梯,长长的影子,长长的绝望。
这比上次在天台边上散步还要考验李芜的心脏,一起捡完药剂,他看着陈漫拧紧瓶盖塞进衣兜里,“什么时候的事情?”
陈漫无法回答,他无法告诉李芜这不是安眠药,也无法告诉李芜在其他孩子还在认字的时候他已经学会了认药。
“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他是政策里被特殊照顾的学生,但这个‘特殊’跟他的病没有关系,“我没有睡不着,这个也不是安眠药。”
“我不会说出去。”李芜发红的眼尾让少年气的锋锐缺少震慑,“但你也别想一个人干熬着。”
陈漫面无表情,他其实吃过一片药剂,现在药剂发挥作用,他开始分不清现实虚幻,整个世界变的白茫茫,“不要再...你要...”
混沌中,他好像说了些什么,他不懂,这种状态下他明明是一个字也不应该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别再做危险的事情了。”
——②
自从那天以后,李芜发生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最开始让仲南不适应,他觉得他的同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突然变得深沉。
他看见他同桌看陈漫的目光起了变化,他不懂那种变化,但是那种认真专注让他觉得他的同桌这辈子已经栽进去出不来。
他不是说李芜从前没有认真专注的时候,但不一样,统统不一样,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淀下去,变成了一颗扎根的树。
陈漫重新吃了药,精神发散,英语课上放着感人的全英电影,但他只觉得画面跳动无法成影像,声音滴滴答答的像吸满海水,潮湿咸涩的味道充诉在百叶窗关闭的昏暗教室内。
百足虫爬行在泥泞中的声音越来越近,陈漫吃力的抵抗,最终被压进不见底的深海之中。
他喘息的撑着桌面站起来,头顶转动的风扇划破光,像永不可触碰到的海面。
最先有反应的是李芜,他站起来揽着陈漫往外走,“我去一下校医室。”
仲南马上反应过来,“知道了,我会跟老师说你吃坏肚子。”
宋竟手撑在桌子上,起身的姿势做了一半,他重新坐好没去看离开的人,而是呆呆的看着大荧幕。
他做不到,从来都做不到,但他希望有人可以做到。
这么多年过去,出现了一个李芜,或许...或许李芜是个机会。
不算宽敞的楼梯间,李芜把陈漫困在监控死角内,他心跳很快,顾不上保持距离,“你还好吗?”
“说句话好吗?”陈漫的灵魂好像死了,李芜有些慌,“我能不能带你去校医室看看?”
漫天的黑沉窒息,陈漫先是感到颈侧一热,一个声音穿过层层死寂的海水微弱的抵达到他身旁。
“咚咚咚......”
鲜活的声音越来越有力,终于破开了迷障的耳鸣。
陈漫动了一下,他茫然的顺着声音看去,“好吵......”
他盯着李芜胸膛的位置,目光并不清醒,“你的心跳好吵。”
李芜镇定下来,他盯着陈漫,轻柔的问:“你吃药了,是不是?”
陈漫反应迟钝,不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茫然无助的样子刺痛李芜的心,他脱下校服外罩住陈漫,轻轻的说:“别担心,我送你回家,这件事情不会有人知道。”
陈漫笼罩在校服内,干干净净的气息从外慢慢渗透进无望的深海之中。
仿佛被什么狠刺了一下一样,陈漫七窍回笼,周围窒息的海水如退潮般快速褪去,他跟丢垃圾一样被丢回到了人间。
陈漫抬眼看李芜,少年的目光最是纯澈,里面盛满了他。此刻只有他。
李芜跟陈漫对视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他松开手,目光不敢离开,“我要怎么做?”
“是带你回家?还是去医院看看?”
陈漫拿下头上的外套递给李芜,不太想说话,“谢谢你,我想一个人呆会。”
陈漫又一次走向那个废弃的教学楼,偌大的学校,只有这个地方可以容下他的失态。
李芜不想要‘谢谢’,也不想惹的陈漫更烦,他默默的跟在身后,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隔离网外,不远不近的距离,李芜想自己真是没用,什么都做不到,无数次,只能看着,好像永远只能看着。
陈漫钻过隔离网,回过头望了眼不肯罢休的李芜,这个人知道他吃了药,等于捏住了他的把柄。
从前没有人靠的这样近过,他没有类似的经验,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好。
天台的门依然落锁,外面的树上的蝉鸣微弱。
失去扶手楼梯上,陈漫精神有些恍惚,他转头看向那个瘦长干尸一样的女人,周围的声音再次变得失真起来,耳朵里面好像被灌进淤泥,百足虫在他灌进淤泥的身体中爬来爬去。
他站在那仿佛随时会掉下去一般。
死一般的沉寂,李芜的目光落在陈漫削白的手腕上,他往裤边上蹭干手心的汗,拽住失神的陈漫往墙边上带,“别站那。”
陈漫听不清声音,视线的焦点落在李芜心口处,最后落在握着他的那只手上。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干净朝气的气息,热烈磅礴的心跳,温暖有力的双手,这是一个健康又向上的正常人,“别看了。”
陈漫再一次被拽回现实,他靠墙支撑住身体,隐隐透出一种少年身躯支撑不起的沉重,“我不想看见你。”
李芜松开手,又不自觉的握握空荡荡的手心,“我陪你。”
他转身坐在干苔藓的台阶上,初见挺拔的背带着倔强刚正,“我不看。”
陈漫靠着墙坐到台阶上,他没什么焦距的看着李芜的后背。
耳边是正常人听不见的声音,那不是属于人间的声音,可看着这样的李芜,他又觉得自己尚在人间。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又想,怎么会没有这样的人呢?
风带着燥热缓缓的流淌过,李芜在身后人不平缓的呼吸中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异样。
他的心上人好像真的不在人间。
这一刻,他好像靠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模模糊糊中,他加在心上人身上的想象彻底碎去,露出本来的样子。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神明存在,他希望神明能够帮帮陈漫。
此刻的他愿意用一切去交换。
年少的情谊最容易千金一掷,特别是在这个少年还处在弱小之时。
陈漫不知道李芜跟神明的誓言,药物使他陷入深黑中。
陈漫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李芜转过头,看着苍白带着细汗的心上人,睡着的样子很乖也很破碎。
他眼睛有些湿润,他觉得痛,他觉得陈漫很痛。
他坐到陈漫身旁,没有多余的动作。
等陈漫身体歪斜,李芜及时伸手,用肩膀作为支撑。他盯着地面,眼睛出现血丝,他明白过来,他的喜欢一文不值。
他的心上人需要的不是他的喜欢。
他现在还没想出办法来,他只知道不可以放任陈漫一个人。
他得看着陈漫。就算被彻底厌恶也要看好陈漫。
陈漫醒过来的时候头很痛,他先是闻到一阵干净的味道,然后看见身上盖着的校服外套。
他坐直身体,有些迟钝的看着李芜,“你怎么在这?”
李芜表情严肃,“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漫皱眉,“你在这里干什么?”
李芜从口袋掏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有一颗药丸,“我要代替宋竟。”
陈漫眉头皱的更紧,“你在说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学习一起吃饭。”李芜故作冷酷,“我在威胁你。”
陈漫觉得事情开始魔幻,他怀疑眼前的李芜不是真的,是他吃药后的副作用,“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陈漫凑近一些,几乎是额头贴着额头的距离,“这栋楼没有人会来,如果你从这里摔下去,起码要到第二天才有人发现。”
这个距离太近太近,李芜瞳孔微缩,脑内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他小小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从耳朵开始泛起粉色,“我...我不放心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只听见自己‘咚咚咚’的心跳,乱哄哄的想怎么办?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可不可以不要做危险的事情。”
“我想陪着你。”
四周隐隐绰绰的光影仿佛停在此刻。
陈漫愣在那里,在这个普通的夏日,在这个普通的废弃教学楼,他直白的感受到李芜对他的‘喜欢’。
那是一种同宋竟对他相似的‘喜欢’。
他对这种‘喜欢’有一种深刻的认知。
“李芜,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想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