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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夏.风2 台风临来的 ...

  •   台风临来的那天下午,陈漫一个人去了海崖。

      他穿着宽松的白T恤,卷起裤腿坐在海崖下的一块巨石上,海水轻轻的淹没过他不怎么健康的细白脚踝。

      海上没有风,乌云层层叠叠的压下来,那个女人面朝大海,静静的立在他影子边上。

      陈漫拍了拍身旁的石面,“总站着不腻么?”

      他等了会,又说:“不坐就算了。”

      宋竟给陈漫打电话的时候,窗外的乌云已经压的很低,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海浪的声音。

      那海浪的声音是那样的近。

      宋竟挂了电话在屋子里怎么也呆不住,他穿上鞋子抓了一把玄关上放着的零食就跑出去找陈漫。

      他知道,他知道陈漫在哪个地方。

      那个地方其实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只是有些危险,一般人不会去。

      等他到了的时候,陈漫背包垫在脑后,正躺在海崖下的巨石上发呆。

      宋竟爬下海崖,蹲在陈漫身边,“饿不饿?”

      陈漫看着乌云,“不想动。”

      宋竟掏出小零食,拆开喂到陈漫嘴里,“吃完跟我回去。”

      陈漫吃到嘴里,吞下肚,才慢吞吞的说:“不回去。”

      宋竟决定把剩下的零食都吃完,“你小时候就这样,喜欢台风天来海边。”

      陈漫笑,他看着上方垂落下来的打卷头发,那个女人低着头,静静的望着他。

      潮湿的味道,带点咸,让人分不清是真实是虚假。

      台风前的空气有些压抑,宋竟指指天上迷路的鸟,说:“我一直不明白,它有什么好看的?”

      陈漫看不见那只鸟,他只看见那个女人巨大身形,炭笔一样线条,乱糟糟的立体在他的世界中。

      也许它是从海里来,他小时候其实问过这个问题,但从来没有得到过答案。

      陈漫答非所问,“你知道你对于我来说很特别吗?”

      这么多年,他只有宋竟这一个亲近的人不是没有缘由。

      那个女人对宋竟格外的宽容。

      他曾经也产生过怀疑,觉得宋竟身上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因而有一段时间他常常故意靠近亲昵宋竟来测试那个女人的反应。

      很可惜,在后来的岁月中,他并没有得到任何讯息。

      那个女人对宋竟,说是特别的对待,也可以说是一种‘看不见’,它就像‘看不见’宋竟一样。

      这种感觉令他曾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中,他在很长的时间里都在怀疑宋竟这个人是否真的存在着。

      这个话题沉重,宋竟拆开一袋小饼干,塞嘴里咔哧咔哧,模模糊糊的说:“海浪的声音太吵了,我们回去吧。”

      陈漫说:“当心噎。”

      宋竟梗着脖子硬吞了下去,“我好渴,我们去喝奶茶吧。”

      “回去让阿姨给你煮吧。”陈漫坐起来,伸个懒腰,“台风都休息了。”

      宋竟拉着陈漫上了海崖才放开手,这里离开放区还有一段距离,他抹了抹嘴巴又抹了抹,红彤彤的嘴角仿佛带上血丝,“我妈...我妈她......”

      他始终说不出口,他跟陈漫之间有许多不能提及的事情,比如陈漫的不正常,比如他的妈妈姚女士。

      在他小的时候,姚女士其实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母亲,自从陈漫出现后,温柔不知怎么的渐渐死去。

      八岁的他,八岁的陈漫,姚女士歇斯底里的诅咒,宋先生疲惫极了的叹息。

      门外小小的背影,长长的走道,是永远不能提及的噩梦。

      陈漫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很久很久,比任何人想象中都要久。

      越是长大他越是觉得难过,有些事情就越是不能提起来。

      陈漫看看天边的乌云,风越来越大,吹过有一种湿润的感觉。

      “还想喝奶茶吗?”他想了想,说:“要不要去我家?我会做一点。”

      宋竟又抹了抹嘴巴,神情算不上好,“是不是兼职那会学的?”

      陈漫笑,“无人自助奶茶店,你还记得呢。”

      那样轻松的笑容,未有怨恨的笑容。

      宋竟眼眶发热,再也承受不了,他突然跑开,一边跑一边说:“我想起我衣服没收,你到家了给我报个信,一定要记得啊!”

      陈漫挥挥手,静静的看着宋竟跑远的背影。

      记得也是这么一个不太好的天气,宋竟在海边找到他,抱着他哭的稀里哗啦,说话颠三倒四,最后求他不要死。

      那时候的宋竟才十二三岁,被吓的不轻。

      他其实从来没想过要死,但宋竟不相信,到现在也不相信。

      陈漫又想起李芜,他转过看看那个女人,忽然发现一个盲点。

      这个女人总踩在他影子边上,可人力有限,在人看不见影子的时候,它是不是未必‘看不见’?

      陈漫望着那女人踩着的地方,当他只有一个影子的时候,随着影子的变化,这个女人并不会每次都踩在影子边上,当他有多个影子的时候,它也不会变成很多个,只会不近不远的踩在其中一个影子上。

      换句话来说,这个女人的活动空间是有限的,在一定距离内可以跟着他的影子移动。

      所以,不管他的影子在哪,那个女人只能在以他为中心的那个距离点上。

      只有食堂那一次,它脱离了这个距离点。

      是因为李芜。

      食堂之后,那个女人在一定距离内,总会分出几缕头发去缠绕李芜的手腕,“你是喜欢他么?”

      陈漫揣测着试图商量,“那让他给你取个名字吧。”

      “以后就不缠他了好不好?”

      他和李芜最好的结果无非是那个女人的异常随着高考的结束而结束,而他们之间会随着天南地北的分别回归正常。

      短暂的交集在长长的一生中微不足道。

      ——②

      台风过后,大街小巷紧闭的门陆续打开,路面上的狼藉落入眼帘。

      巷子里卖花的老爷爷蹲在巷尾收拾着他破碎的小花车,丁零当啷的修修补补。

      前边书屋的老板探出身,看着门口吹倒的树唉声叹气,“我的富贵啊,你就这样去见你太爷了,我还没发财呢。”

      花车上残有湿漉的花瓣,书屋老板感概同病相怜,夹着人字拖过去一起帮忙,“台风才刚过去,花车不急修嘛。”

      空气带着湿热,卖花的老爷爷擦擦汗,说:“台风走了,学生要去海边清理垃圾,我赶忙修修,好帮帮忙。”

      两人修了会,一道人影从巷子另一头探出头,朝这边喊:“老板,灯我先拿走了!”

      书店老板摆手,大喊:“尽管拿去用,冰箱里有水果拿一些回去吃!”

      那个人早已跑开,书店老板摇摇头,“学霸就是学霸,争分夺秒的跟时间赛跑,不像我家那糟心的反骨仔。”

      老爷爷眯着眼睛望去,只看见模模糊糊的一抹白,“听声音是小仲家的孩子,他拿什么灯?要去干什么嘛?”

      书店老板揉揉脖子,“就是那个好久没用的风灯,不晓得拿去做什么用,小孩嘛,想法总是一茬一茬冒的急。”

      李芜蹲在家里的楼梯间折腾带回来的风灯,他看看玻璃窗外灰暗的天际,不可抑制的想见到陈漫。

      宋竟说台风那天,他从海崖上带回了陈漫。

      每一年的台风前陈漫都会去海崖上呆着。

      风灯暖黄的灯亮起,散落在地上的卷子被踢到一边。

      李芜抱着脑袋苦思冥想,最后给陈漫发去信息,从抽屉拿出装着药丸子的透明封口袋,表情带着一股少年气的决绝。

      长长的路,乱糟糟的街道,李芜提着风灯来到陈漫家门口,他在门前站了许久,知道有些事情是回不了头的。

      打开门看见李芜,陈漫不是那么意外,来过一次就记住了路,不愧是学霸嘛,“没看信息吗?”

      李芜一本正经,“不想看。”

      陈漫的视线在李芜细白的手腕上停留了一会儿,“你知道我的意思,没用的。”

      李芜镇定的拿出口袋里的封口袋,“请你明白,我是在威胁你。”

      陈漫盯着那白色药丸看,过了会,让开了些,“进来吧。”

      李芜进来后,看见满地空白的卷子,桌上散乱的书,还有吃剩下的泡面,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他把东西放下,淡淡说:“你先坐一下,我要暂时用一下你家的使用权。”

      陈漫没作声,看着李芜把地板收拾干净,桌面收拾整洁,又转身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冷着脸问:“你想吃什么?”

      陈漫还是没作声,李芜又说:“我的意思是我饿了,要用一下你的厨房,顺便给你做点。”

      似乎有一些改变,陈漫看着李芜忙碌的身影,猜不透,“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第一次尝试掌控两人之间的主导权,李芜不知道自己把握的好不好,“那就西红柿鸡蛋烩面吧。”

      面对面吃面的时候,陈漫觉得有点像幻觉,他望向那个女人,并无异样。

      李芜没什么表情,他等陈漫吃完,收拾掉碗筷,水声中突然说:“我可以在你阳台上挂个灯吗?”

      陈漫看看桌上那个风灯,“是威胁吗?”

      李芜说:“不是。”

      陈漫放松一些,“不可以。”

      李芜蔫儿两秒,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那下次可以吗?”

      他紧跟着又说:“我下次再问,你不用着急回答。”

      无论多少次都一样,陈漫想着,眼前突然垂下一缕打卷的线条,跟着更多的线条垂落。

      浓重的潮湿味道,周遭变得失真,古怪的声音从线堆中传出,陈漫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吃力挪动。

      硬要去形容,他觉得像一具浑身吸满海水的巨大干尸。

      滴答滴答,分不清是从哪里传来的水滴声,陈漫猛一下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应声而倒。

      李芜被椅子摔落的声音惊搅,“没事吧?”

      陈漫扶着桌沿张张嘴巴,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其实很小,“你过来。”

      他看不见李芜,他眼前只有大片大片打卷头发一般的炭线,尾部垂落交叠在地面上犹如虫体一般蠕动着,“手给我。”

      李芜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他走到陈漫跟前,问:“怎么了?”

      陈漫循声抓住李芜的手腕,“别说话。”

      漫天的炭黑像一座活的大山活埋两人,陈漫回忆着家里的布局,尽可能镇定的穿过家具墙壁的阻碍,平安的来到大门前。

      光线泄进玄关,很快又暗下去。

      李芜呆呆的站在大门外,他跟陈漫面对面对视着,大脑还处在半空白中。

      真软,他想,真好牵。

      这么近看心上人是第一次。

      真好闻。

      他不想要脑子了。

      庞然大物被关进门内,陈漫空茫的瞳孔渐渐印出真实世界的明亮及色彩。

      高楼大厦,蓝天白云,清风徐徐,还有仿佛熟透水果般看着他的香甜李芜。

      陈漫猝不及防,他松开手,微微的避开视线,“别看了。”

      李芜乖巧的收敛住视线,藏起手腕上被抓出来的指痕,“好。”

      若有若无的古怪气氛弥漫着,他耳根热的厉害,面上冷静的打破沉默,“你带钥匙出来了吗?”

      陈漫没有焦距的眼珠子倏然一定,他看向李芜,脑子里想的是宋竟。

      那个女人‘看不见’宋竟,“有备用钥匙。”

      ——③

      宋竟过来送钥匙的时候十分的震惊,“你们竟然背着我偷偷学习?!”

      宋竟看看不怎么样的天色,对李芜此行充满了怀疑,“你不会想着过夜吧?”

      他心里有点吃味,“我跟你们一块。”

      陈漫还在想门里面那个女人的异样会不会影响到今晚的睡眠,“什么一块?”

      “当然是一块过夜!”宋竟打开锁,义正严辞的指责两人,“要内卷大家一块内卷!”

      宋竟推开门,走到玄关处熟门熟路的换鞋,顺手拍拍柜面,“缺的角还没补上呢。”

      屋内潮湿的气压猛一下扑来,陈漫瞳孔紧缩起来。

      他感到陌生。

      好像回到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

      李芜跟着一顿,他看见陈漫眼中出现一种说不清楚的警惕,连身体都变的紧绷起来。

      这种感觉太古怪了,就好像,就好像屋里面有什么危险的存在一样……

      这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李芜还在热恋的大脑迅速冷却下来,没有人比他更注意陈漫,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没有人比他对陈漫的异样更为熟悉。

      宋竟在客厅收拾桌面的作业,时不时探头问东问西,“要不收点衣服去酒店睡吧?”

      “那家酒店的床新换了床垫,听说超级无敌棒,我们还没去睡过呢。”

      陈漫看不见宋竟,也听不见宋竟的声音。

      他看见的是布满整个屋子的立体炭线,那些炭线轻轻蠕动,巨大的躯体几乎挤到屋外。

      不知道多久的无声息,或许只过去一两分钟,陈漫想喊宋竟出来,那个女人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形态,他不清楚这个‘看不见’还有没有用,“宋竟,你先出来。”

      宋竟莫名,他从博古架后探身,隔着玄关疑问的看向陈漫。

      两个人的对视,只有一个人看见,宋竟脸色微微一变,他熟悉陈漫现在的样子。

      他望着看不见他的陈漫,试探的说:“郑多奉那个大傻蛋,我越想越气,现在就找他去。”

      寂静慢慢淹没整栋大楼,就像明媚的阳光永远无法照进深海。

      僵持中,李芜先有了动作,他关上大门,若无其事的提议:“今晚去我家学习吧。”

      他背靠在门前,眉眼弯弯的,“我家床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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