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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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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烧红了的半边天让她想到了满庭院的断肢残骸,以及师妹惊诧的遗容,睡梦中的尸山血海就发生在眼前。
却又仅在一日之间恍若隔世,一睁眼竟是回到了八年之前最为平常的一天。
往昔仍旧历历在目,一时一刻都刻在心头,但眼前的所有让她不禁开始怀疑,过往的八年是否只是大梦一场?
“主子,药熬好了。”
溯玉进来奉药,瞥见大敞开的窗户有些气恼。
“您大病初愈刚刚醒过来,本就是风寒怎么还能吹风呢?垣今怎么做事的!竟还开了窗户!?”
林鸢接过药吹了吹,不动声色的没有开口,企图将锅甩给垣今。
“主子。”
垣今扣了门得令,带进来一阵凉风,又惹得溯玉侧目。
“您派我去查霍前辈的消息,刚有了眉目。留在幽州的人传信来说两年前霍前辈就带着女儿君青芜出山游历,至今未归。”
游历?算算日子大概差不多,上一世的这个时间她从香洲出发跟着镖车一路去野城,大概也就是此后半年师傅霍霜渡带着君青芜遭遇追杀。
而等她知晓赶过去的时候便只留下了君青芜,师傅早已故去。
林鸢指尖摩挲着茶杯。
前世为报师恩入了京都,最终惨死山林,那这辈子还要重蹈覆辙吗?
蒸腾的雾气熏着,眼睛耳边恍若故人声音。
“...京都于你而言是座黄金笼,但真正折断了双翼困住鹰隼的并非只是京都的城墙——去野城,去幽州,无论去哪里...此后天高任鸟飞,莫要再回来..”
喑哑的声音,炙热的气息仿佛就在耳畔,林鸢不由握紧茶杯。
京都对她来说如今何尝不是心魔,她亦不确定是否有勇气再次踏入。
“垣今,帮我查查京都有没有我大师兄洛时域的下落。”
垣今蹙眉,“主子,我们的人都在江湖中游动,京都只怕是手不够长。”
林鸢轻拨了一下刚长出花苞的秋海棠扯了下唇角,“只要价钱到位,哪有什么消息是买不到的?”
垣今眼睛一亮。
民间流传着一些传闻,据说上至皇帝内帏之事,下至平头百姓的吵架斗嘴,朝廷上哪个大臣说了哪些话,江湖上哪个帮派出了什么叛徒,只要银钱到位,就没有从通天阁买不来的消息。
他当即会意拱手领命,“属下这就去办。”
京都行走八年,林鸢知道这其中多少掺了水分,但通天阁多年屹立不倒多少有几分靠谱。
昏睡好几日,躺的腰酸背痛,林鸢披着外衣出了房门。
香洲隶属南方,不似北方四季分明,就算深秋时节也不算寒冷。前些日子被暴雨吹败的荷花已经被收拾的完好如初,脏乱打扫干净,又是独属南方的风情别苑。
母亲故去的早,留给她的东西并不多,这座宅院也算作其中之一,当是她生前最喜欢的。
林鸢在弯曲无尽的长廊下,看落霞烧红了天,直到转眼间大火被墨色扑灭。
她沉默的看了一会儿,转而轻拢衣衫转身进了温暖的内室。
溯钰接连几天看着林鸢与从前一反常态,终于没忍住在第六日傍晚拉着垣今在廊下蛐蛐。
“主子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自打那天半夜从暴雨中醒来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得更沉稳?总是郁郁寡欢,好似有什么心事一般...”
垣今长的高加之寡言少语面目斯文,他靠在廊柱上阖目养神的时候不像哪家的侍卫,倒像冷清俊俏的世家公子。
溯玉比他矮了半头,身材玲珑有致,眉目间甚有风情,只是眼下眉尖紧蹙,在垣今旁边来回踱步念叨着。
“而且我发现!”
溯玉突然站定,煞有介事般笃定的看着垣今。
垣今缓缓睁眼,面无表情垂目看着溯玉,“什么。”
“近日晚上主上总是梦魇,你说——”
“溯玉大人!”
二人谈话被打断,扭头看见官家从长廊尽头跑过来面色焦急。
垣今立刻站直,迎了过去“李伯,发生何事?”
李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垣今的手上。
“刚收到一封从北面加急送来的信,送信的人是个小孩子,他说是受人之托,让我转交给大小姐。”
垣今只匆匆扫过一眼,还没读完便心里一颤片刻不敢耽搁,将信拿给林鸢。
“主子,北面加急送来的。”
林鸢拿着单薄信纸,眉眼含霜的仔细看了两遍。
没有时间,没有地点,信上只写了“速来”二字,旁边附了些杂乱的线条。
“主子,这信没有落款也没说要去哪,会不会是有人在故弄玄虚?”
林鸢指尖轻触在那些杂乱的线条上,他们连成一片,像是被春风吹拂的劲草。几乎是看见这些线条的那一刻,她就在心里猜到了七分。
“是青芜出事了。”
林鸢声音有些低,她将信纸放在油灯上燃尽,看见灰烬落在桌案上,眉眼低垂。
垣今不解。
林鸢缓缓开口,心中沉甸甸的。
“幼时同在麓枫山上过年,师傅让我们三人共同做一幅画,青芜年纪小字写的歪歪扭扭,我便教她这样画上,意同青芜...这理应是只有我们师徒四人知晓得事情。”
上一世自从离家之后出门游历,她还从未给师傅和青芜写过任何信件,就算是求救信,青芜又如何得知她的方位呢?未入京都之前,可从没出现过这封信和这样的情况...
她心里乱得很,一闭眼全都是梦里的尸山血海,就算这个消息是假的,可只有他们之间知晓的简笔画也证明青芜一定也参与其中。
但凡是有关于青芜的消息,她便一点也不能弃之不顾。
哪怕是陷阱也仍要闯得,她无法再容忍师妹再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溯玉,收拾东西,我们明日启程去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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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洲出发后往北走这一路上都不怎么太平,快到俨城的时候就被几双眼睛盯上,垣今敏锐的察觉到视线,警惕着低沉开口。
“主子,是流匪。”
马车中传来冷清的声线。
“速战速决。”
垣今得令,勒紧缰绳勒马停车,长剑出鞘飞身与流匪混打在一起。说是混打,但看着更像单方面的压倒性胜利,没几个回合便倒地不起。
垣今回去驾车复命,“都解决了。”
“好,出发吧。”
林鸢坐在轿子里,闭目养神。
溯钰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城外深秋的荒凉。
“这已经是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第五波流匪了...前些年我们从北方出发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呢,朝廷怎么不派人来剿匪?”
林鸢睁眼,顺着帘子往外瞥了一眼。
“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北方京都里的世家大族们都净忙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成日里想着怎么敛财,哪里知道北方这等情形?”
溯钰愣了一瞬,“那皇帝也不管吗?”
林鸢倒是回忆起了印象中存在感极低的天琮皇帝,相貌随了父亲天禄帝眉宇间的英气,但在摄政王和长公主的压制下,总是郁郁寡欢,以至于后来行事有些极端。
“咱们的皇帝眼下才15岁,他被长公主这个姑母管教的死死的,就算有心怕也极为无力。”
溯钰在平稳的马车里煮茶,舀了一瓢倒进茶杯中,她看清了林鸢眉眼间的冷然和愁意。
她有些犹疑的询问开口,“主子一向醉心江湖,并不对政事感兴趣...”
林鸢拿走那杯茶抿了一口,自暴雨那日苏醒之后,眉心处无一日不发皱。
“有感而发,年少时恣意轻狂,并不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总是自居武艺高少有敌手。但这世间又有多少事是武力解决不了的呢?”
溯钰听着眼前一亮,稍稍凑近观察着自家主子。
“您终于想通了?以主子您的聪慧,无论是镇守边疆上阵杀敌还是继承您父亲幽州节度使的衣钵都是绰绰有余。可您从前都不中意,执意要潇洒江湖,眼下是幡然醒悟?”
林鸢挑眉,“跟我浪迹江湖不好?偏要去名利场上争个你死我活才罢休?”
“浪迹江湖是很好...”溯钰美目含笑,“但我们两年前自幽州出发之后便一直向南走,香洲驾马三日就可抵达京都,您离那就一步之遥,若不是君小姐有难,您真的不要去京都瞧一瞧吗?”
这话让林鸢垂眸,有些沉默。
她本想再说,但马车轻晃,外面传来垣今沉稳的声音。
“主子,前面就是俨城。”
林鸢倏然抬眸,情绪转瞬即逝,她和溯钰对视了一瞬,两人默契的收了声音,随后林鸢掀开帘子。
俨城是北郡五城之一,处在北郡的最西部,衔接中原的过度之所。他不似最北处幽州的资源极度匮乏,是座各方面能力都很平均的城池。
城门两边不光是有官兵把手,两侧还有两队骑兵交替巡视,一路以来独属俨城在城门守备方面做得最严密。
等待核验文书进门的百姓里有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身上背着破旧布兜手边紧拽着着年幼的稚童。应当也是逃难过来的流民。
“主子...”,溯钰怪异的投来目光林鸢,轻轻呢喃。
不光是溯钰,林鸢也注意到了。
俨城竟然将没有文书的流民也放了进去......”
不太平的灾年,敢把四处逃荒的流民放进城,这俨城的胆子是不小,竟不怕这些人泛滥成灾更无处安置引起暴乱吗?
垣今驾着马车行至官差面前,将手中文书递了上去,恭恭敬敬的笑着凑得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