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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悬崖共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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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中的空气凝滞而沉重,仿佛连时光都不愿在此流淌。秦桑与皇天羽的合作,建立在一个极其脆弱而危险的平衡点上。秦桑所求,是平民阶层能真正拥有发声的权利,打破世代被压制的沉默;而皇天羽所谋,则是避免那注定两败俱伤、甚至可能将整个社会结构撕裂的终极冲突爆发。两人各怀目的,勉强维系着这心照不宣的同盟。
然而,以秦桑对贵族刻骨的仇视,尤其是父亲被逼自尽的血海深仇,如同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凶兽,随时可能挣脱束缚。一旦平民势力壮大,他极有可能挥舞起复仇的镰刀,对贵族进行残酷的清算。到那时,皇天羽既是秦桑攀上权力高峰的最大助力,也将成为他实施报复时最坚固的阻力。两人的博弈与制衡,微妙地将平民与贵族的关系悬停在一种临界的平衡上,双方因初步的利益捆绑而不敢轻易撕破脸皮,如同一对在悬崖边共舞的宿敌,谁先松手,便是万劫不复。
在纯粹的战斗力量上,秦桑麾下汇聚的多是凭借自身实力一路拼杀上来的悍将,实战经验丰富,斗志昂扬,略胜一筹;但在深谋远虑、运筹帷幄方面,自幼浸淫在权力场中的皇天羽,则以其精密的算计和长远的布局,稳稳压过秦桑一头。
当初建立经济往来的初衷,秦桑是希望通过商业合作提升平民阶层的整体财富。目标看似达成,平民的生活水平确实有所改善,新城区的建立便是明证。然而,这紧密的经济纽带,如今却化作了最致命的绳索,将双方紧紧捆绑在一起,绳索两端都悬着锋利的刀刃,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方的激烈动作,都可能导致共同毁灭。
因此,即便秦桑胸腔中燃烧着为父报仇的熊熊烈焰,他也只能强行将这口混杂着血与恨的恶气吞咽下去。平民与贵族之间那根紧绷的弦,还未到崩断的时刻。更何况,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高悬于顶的科研部,绝不会允许双方将矛盾激化到动摇根基的地步。
除了立场明确、拒绝站队的星佑与桀骜不驯的莫梵,其余新晋A级异能者都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分别投入两大阵营的麾下。
秦桑站在基地高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渐次亮起的灯火,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星佑的天赋和实力都很出众,尤其是那罕见的自愈能力,若能加入我们,必是一大助力,可惜……他选择了置身事外。”他顿了顿,转而释然,“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们双方都少了一个需要忌惮的强大对手。”
身后的阴影里,皇天羽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同样的复杂情绪:“是啊……这样也好。”
待秦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皇天羽才缓缓从暗室中步出。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眼睫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所有真实情绪。只有他自己深知,在那看似致力于调和矛盾的表象之下,隐藏着怎样一个更为庞大、也更为冷酷的终极目的。
秦桑是天真而炽热的,他曾几何时,也同样怀抱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以为能凭借力量彻底推翻压榨者的统治;一个则幻想能通过温和的改良让对立的双方握手言和。
他们都未曾触及,或者说,不愿去正视那掩盖在层层迷雾之下的核心症结。平民与贵族之间尖锐对立的矛盾,不过是浮于水面最显眼的冰山一角,是权力顶层精心布置的、最为虚伪的幌子。真正不可调和的、如同深渊般横亘在人类社会中的裂痕,是异能者与普通人之间那日益扩大的、关乎存在本质的鸿沟。那些敢于明目张胆欺压平民的,多是贵族中不成器的纨绔或是没有觉醒异能的边缘人物,他们成功地将平民所有的怒火与仇恨都吸引到“贵族”这个标签上,让人们几乎忘记了,这一切特权和压迫最根本的来源,是“异能”这种超凡力量本身所带来的阶层固化与力量碾压。
贵族的嚣张,源于他们拥有最顶尖的异能者作为武力和后盾;平民敢于反抗,也是因为他们拥有了秦桑这样出身平民的强大异能者作为旗帜和希望。异能者,这本是导致阶层对立的最大元凶,却被戏剧性地塑造成了双方阵营中备受崇拜的英雄与救世主。
这才是贵族顶层与神秘科研部真正想要维持的局面——让贵族充当吸引火力的挡箭牌,让异能者成为所有人依赖的救赎。偏偏,异能者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因为肆虐的魔兽只有异能者能够有效对抗。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除非世上不再有魔兽,但这无异于痴人说梦。一切,仿佛陷入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
皇天羽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滋味一路蔓延至心底。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成那个优雅从容的贵族领袖模样,大步离开了这间充斥着阴谋与算计的会议室。
只能说,皇天羽不愧是被命运隐约选中的天命之子之一。他的机敏睿智,他俯瞰全局的大局观,他几乎看穿表象直抵本质的洞察力,都远超常人。然而,世界意识(或者说,推动变革的根本力量)最终没有选择他。因为他缺少了一样最关键的东西——打破一切的勇气。他深陷于现状的泥沼,精于算计利弊,却缺乏将旧世界彻底打碎、在一片废墟上重建新秩序的决绝之心。他追求的,始终是最小代价的和平改良之路,这与那股渴望彻底颠覆、迎接涅槃新生的本源意志背道而驰。
至于秦桑,他像是话本里标准的逆袭主角,天赋卓越,意志如钢,手持复仇的剧本,胸腔中燃烧着掀翻一切的疯狂与决心。这本是变革者最需要的品质。然而,父亲的惨死,这过于沉重的打击,如同一道深刻的烙印,将他的视野牢牢禁锢在了“平民”与“贵族”这对立的二元矛盾之中。当他真正手握权柄之时,他将毫不犹豫地把复仇之刃挥向整个贵族阶层,这种被仇恨驱动的颠覆,充满了不确定性与毁灭性,并非本源意志所期待的“新生”。
秦桑作为第二个被隐约关注的天命之子,同样未能达到那至高的标准。这两人,都是在某一方面达到了极致,却在其他方面差了至关重要的火候。皇天羽,他离世界的真相只隔着一层薄纱,几乎就要成为被选中的那个人,可偏偏就在最后一步,他的目光停滞在了“人类”内部的纷争,不敢再向下探寻那更为残酷的本质。或许,他也曾被异能者那近乎神祇的力量所迷惑,沉醉于这力量带来的权柄,以至于看不见在普通人与异能者之外,那更宏大也更可怕的图景。
原本,那推动变革的本源意志几乎要陷入绝望,它找不到一个既能洞察真相,又拥有足够魄力与潜力去执行最终计划的载体,一个能对抗它最强大敌人的存在。
直到那个少年的异能觉醒——自愈。多么完美,近乎不死的能力!这正是它梦寐以求的容器与武器。于是,那股意志迅速行动,悄然融入,成为了星佑觉醒的“第三种异能”。与其说是赋予能力,不如说是在为最终的“附身”做准备,以便亲自下场,达成那宏伟而残酷的计划。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股意志本打算直接掌控星佑的身心。然而,夜无眠的存在,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他对于星佑超乎寻常的重视与保护,让这股意志忌惮不已,只得暂时蛰伏,按兵不动。
……
星佑刚走出A级基地那宏伟却冰冷的大门,一抹亮眼的金色便闯入视野。只见一个戴着炫酷流线型头盔、身跨重型摩托车的矫健身影正等在那里,除了君皓轩,还能有谁?
“哟!出来啦!”君皓轩爽朗一笑,将另一个同款头盔抛给星佑,动作潇洒利落,“来,上车!”
星佑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摩托车瞬间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咆哮,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强烈的推背感袭来,风声在耳畔呼啸,几乎要吞噬一切声音。星佑不得不提高音量:“你怎么知道我这个时间在基地?”
“夜无眠告诉我的!”君皓轩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混杂在风里,“他说你跟皇天羽那小子聊不了多深,让我差不多这个点来门口逮你!”
“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属于我君皓轩的秘密基地!”君皓轩的声音带着飞扬的笑意。
君皓轩不愧是风一样的男子,将摩托车的性能发挥到极致,在城市道路间穿梭如电。星佑紧紧抓住后座扶手,感觉自己快要被甩飞出去,根本无暇辨认路径,只看见道路两旁的绿化带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色,头顶的天空被绚烂的晚霞浸染成一片瑰丽的绯红与金橙。当他们终于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时,眼前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破旧、毫不起眼的仓库。然而,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内部却别有洞天——各种先进的设备井然有序,更显眼的是那些被君皓轩用他那神奇的异能弄出来的、色彩斑斓、造型各异的沙发,充满了不拘一格的活力。
仓库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形态各异,气质独特,莫名地给星佑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仿佛血脉深处某种共鸣被悄然唤醒,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两下。
君皓轩热情地揽过星佑的肩膀,开始一一介绍:“来来来,认识一下!这些都是帮我收果子的自己人!”他的介绍方式随意又亲切。
介绍到一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女子时,君皓轩凑到星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提醒道:“这位是冷倾辞,她很强哦,你千万别惹她,她打人超凶的!”
冷倾辞显然听到了君皓轩的“悄悄话”,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动怒。她的目光转向星佑,平静地打了个招呼,那清冷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星佑。她微微蹙眉,星佑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同类”的气息,可他分明是纯粹的人类……这感觉,着实古怪。
在君皓轩活跃气氛的带动下,星佑很快便与仓库里的众人打成了一片。或许是因为那份莫名的亲切感,或许是因为这里轻松自由的氛围与外面勾心斗角的世界截然不同,这个夜晚在欢声笑语、插科打诨中飞快流逝。
翌日,君皓轩一边摆弄着一个造型奇特的仪器,一边状似随意地问星佑:“怎么样,小子,想好要加入哪边阵营了吗?”
星佑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我并不想卷入贵族与平民之间的争斗。”
君皓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星佑反问道:“那你和夜无眠……属于哪个阵营呢?”
“我们?”君皓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勾住星佑的脖子,将他拉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们哪个阵营都不属于。”他顿了顿,用一种仿佛分享惊天秘密的语气说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我跟夜无眠,说白了都是在伪装,在卧底!我们表面上好像加入了某个阵营,实际上,我们属于我们自己!”
看着星佑似懂非懂的茫然表情,君皓轩坏笑一下,开始了他的“洗脑”大业:“听不懂是不是?听不懂就对了!你只需要记住,跟着夜无眠走,准没错!他可是……”
他滔滔不绝地将夜无眠的形象描绘得光辉万丈,智勇双全,算无遗策,几乎成了拯救世界的唯一希望,成功将星佑忽悠得眼神发亮,充满了崇拜。当星佑终于忍不住发出疑问:“既然他这么强大,为什么当初会被陷害受伤,甚至失去了异能者的资格呢?”
君皓轩猛地一噎,眼珠转了转,立刻声情并茂地开始编造:“唉!这你就不知道了!他都是为了救我啊!当时情况那是万分危急,巴拉巴拉……”他编造了一个惊心动魄、感人至深的故事,最后总结道,“所以他那是将计就计,假装失去能力,就是为了引出幕后黑手!虽然他确实受了点伤,需要你的帮助……你想啊,他那么厉害的人,当时瘸了一只脚,连魔兽都跑不过,怎么通过大赛嘛?后来腿好了,实力恢复了,可不就大杀四方,轻松拿第一了吗?这几天他就是去料理最后的麻烦,拿回属于他的一切了!过两天你准能见到他!”
看着星佑被自己一番“真情实感”的演说彻底说服,眼中闪烁着对夜无眠的无限信赖,君皓轩暗自抹了把冷汗。要把夜无眠那复杂无比的背景和目的包装成这样,可真是不容易,虽然那家伙确实强得离谱。
……
一周时间转瞬即逝。科研部视察的日子终于到来。天光未亮,A级基地所有成员已全员在中央大厅集合完毕,身着统一制服,肃穆无声。皇天羽与秦桑各自指挥着下属进行最后的检查和安排,一切井然有序。剩余的核心成员则端坐在指定的区域,静静等待着。直到东方既白,晨曦的光芒如同金色的利剑,刺破云层,洒向大地。
整个A级基地外围,已被一辆辆涂装着科研部徽记的重型装甲车严密包围,肃杀之气弥漫。基地内部,所有工作人员,从文职到安保,皆腰背挺直如松,昂首挺胸,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分列在通往中央广场的主道两侧,鸦雀无声。
四辆线条流畅、造型低调却透着无形威压的黑色豪车,在晨曦中依次缓缓驶入基地大门,轮胎碾过光滑如镜的地面,未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基地的最高负责人早已等候在临时搭建的礼台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一番热情洋溢又略带谄媚的欢迎致辞,极尽所能地赞美着来访领导的英明与功绩,并不忘对下方的异能者们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都打起精神来!让部长和长官们看看我们A级基地的风采!”
随后,他躬身引路,陪着笑脸,引领着那几位真正掌握着权力核心的大人物,走向宽阔的中央广场。
“最强的三位异能者长官,还有科研部的曲部长都亲自来了!你们必须拿出最好的精神状态,展现出我们A级异能者的气势!别给我丢人现眼!”负责人转身,对着列队的异能者们疾言厉色,随即又瞬间变脸,堆满热情的笑容,亦步亦趋地跟在几位大人物身侧。
A级异能者们按照指示,分成两列,肃立在广场中央通道的两侧,中间留出了宽阔的空间,供那几位大人物巡视。
负责人根据地位尊卑,从低到高,开始恭敬地介绍:
“这位是科研部副部长,沐寒香小姐,二S级异能者。”
被称为沐寒香的女子缓步上前。她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银灰色及膝套装,身姿高挑挺拔,如雪山之莲。她的面容极为清丽,却像是覆盖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霜,眼神淡漠,仿佛世间万物皆难入其眼。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更添几分冷冽与疏离。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无形的寒意却让周遭的空气似乎都降低了几度。这是一个实力与美貌并存,却令人不敢直视的冰美人。
在沐寒香出现的那一刻,皇天羽的视线便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那目光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愫,有关切,有倾慕,亦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怅惘。他身侧的几名队员显然也认得这位冷若冰霜的副部长,但慑于其二S级实力的强大威压,只敢偷偷瞥上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沐寒香对这一切目光恍若未觉,她姿态端庄,步履从容地跟在三位男性长官身后。
“这位是科研部部长,曲酌靖,曲部长。”
曲酌靖看上去约莫四五十岁年纪,是四人中最为年长者。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样式古朴。两鬓已夹杂了些许显眼的银丝,面容慈和,嘴角始终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祥和笑容,看起来仿佛是几位长官中最易相处的一位。然而,能坐上科研部部长这等高位,执掌异能者世界的核心命脉,又岂会是真正的慈祥长者?那笑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一只真正老谋深算的狐狸。
“这位是夜长官,三S级异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