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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双面棋局 ...

  •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返回A级基地的路上,窗外的景象由破败逐渐转为规整。星佑靠在座椅上,指尖划过微凉的屏幕,上面显示着秦桑刚刚发来的信息,字句简洁却沉重:“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加入我的阵营,注定要与贵族作对。”

      星佑凝视着那行字,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他并未过多纠结于阵营的选择,他既非出身平民阶层,也与贵族毫无瓜葛,只是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内心深处并不愿卷入这些世代累积的恩怨纠葛。只是方才在秦桑那里,目睹了生离死别的悲恸,又联想到院长奶奶,一股强烈的思念促使他想要立刻回去看一看。念头既起,便不再犹豫。此刻尚是下午,因秦桑突逢变故,明日的安排已然取消,他只需在后天早上赶回参加皇天羽的邀约即可。

      拥有A级异能者的身份确实带来了诸多便利。他很快登上了通往家乡方向的高速列车,窗外景物飞逝,由繁华都市渐变为开阔田野。换乘公交车后,又走过一段记忆中被岁月打磨得坑坑洼洼的熟悉小道,周遭的灯火愈发稀疏,空气却愈发清新。终于,在一片渐浓的暮色中,他望见了那片坐落在静谧郊区的建筑群,以及其中透出的、如同指引游子归家的灯塔般的暖黄光线。

      相比于云中训练营那压抑得不见天日的黑暗,B、C级基地那冰冷坚硬的金属灰调,以及A级基地周边城区那泾渭分明、昭示着阶级的光影划分,星佑心底最眷恋的,始终是孤儿院这方天地所独有的、能融化一切疲惫的温馨。

      童年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小时候的星佑格外怕黑,每当夜晚降临,熄灯的指令如同魔咒,总会让他用那双圆溜溜的、仿佛蕴着星湖之水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院长,细软的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袖口,不肯松开。那时,同样年幼却总爱扮作小大人的莫梵,常会抱着自己的枕头从他身边经过,瞧见他这副模样,便拽着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切,胆小鬼!”

      那时的星佑,模样精致加之性格温软,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院长当作小女娃娃来打扮,甚至被顽皮的女孩子们偷偷夹上过粉色的卡通发夹。直到年岁渐长,轮廓硬朗了些,才被院长“放归”到莫梵那群整日摸爬滚打的男孩堆里。然而,即便在一群皮猴中,星佑也永远是让院长最省心的那一个。

      虽然为了节省开支,孤儿院夜间通常准时熄灯,但院长奶奶总有她的温柔。对于怕黑的小女孩,她会贴心地在床头留一盏小小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台灯。若有人不喜欢粉色,她还会变魔术般拿出其他颜色供她们挑选。那一次,面对星佑的恳求,她弯下腰,平视着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嘴角噙着慈爱又略带戏谑的笑意,轻声道:“我们星佑可是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怎么会怕黑呢?”

      星佑的小脸憋得通红,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棕色的小眉毛几乎拧成了结,他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坦诚:“可是……我就是怕黑嘛。”

      天忌院长敢用自己珍藏的糖果打赌,星佑这软糯又执拗的性子,定然是遗传自他那温柔的母亲。她笑着,从女孩们那里借来一盏小台灯,那灯罩是可爱的星星形状,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怕黑也没关系,”院长将他抱到窗边,指着夜幕中闪烁的星辰,“你看,天黑了,外面的星星就亮起来了。它们会一直陪着你。以后啊,你就看着星星,再看看床头这盏小星星灯,有它们陪着,我们星佑就不怕了,好不好?”星佑望着窗外钻石般璀璨的星河,又回头看了看床头那盏散发着温暖光芒的小星星,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嗯。”

      门外,几个两三岁、三四岁的小女孩正排着队,眼巴巴地等着院长。她们睡在一张大通铺上,每晚都期待着院长的睡前故事。院长安抚好星佑,牵起最大的孩子的手,又从她怀中接过最小的、还在咿呀学语的婴孩,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对着簇拥在身边的小家伙们笑道:“昨天的故事已经讲完啦,今天奶奶给你们念一本新的,好不好呀?”

      “好——”孩子们奶声奶气的回应,如同悦耳的风铃,回荡在走廊里。

      在天忌院长守护的夜晚,总有一盏盏小台灯亮着暖黄的光,那光芒并不耀眼,却足以驱散孩童心中的恐惧与黑暗,那是院长无声而磅礴的爱意,平等地倾注给每一个孩子。

      星佑轻轻推开自己曾经卧室的房门,一切仿佛还是离开时的模样。那盏星星形状的小台灯,依旧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一尘不染,显然时常被人细心擦拭。

      如今天忌院长已年近六旬,满头银发如同冬日的初雪,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却遮不住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孤儿院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她最疼爱的女孩之一——穆蕊初,如今已是一位出色的异能者,她主动申请调回这片养育她的土地,接替部分院长的职责,照顾年迈的院长,也照顾着院里新来的孩子们。

      星佑归来时,第一个发现他的正是正在厨房与院长一同忙碌、为孩子们准备早餐的穆蕊初。她系着素雅的围裙,动作利落,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

      天忌孤儿院直属于神秘的科研部管辖,资金向来充裕,无人敢克扣。尤其在几位从孤儿院走出去的异能者进入科研部核心层后,这里的条件更是得到了极大改善,设施全部翻新,但那份独有的温馨氛围却丝毫未变。

      当院长像小时候那样,悄悄出现在星佑身后,突然出声时,星佑果然又被吓了一跳,逗得院长发出了一阵爽朗而愉悦的笑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盛开的秋菊。

      “星佑啊,都长成大小伙子了,怎么还是这么不经吓!”

      穆蕊初在一旁掩着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也在极力忍笑。她想起星佑小时候就因为太好说话,总是被院里的女孩们抓去玩过家家,被迫扮演各种角色,那无奈又乖巧的模样至今仍是她们聚会时的笑谈。

      星佑看着眼前两位如同亲人般的女子,脸上露出无奈又温暖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院长奶奶,我都这么大了,您还吓我。”

      院长仰头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星佑,眼中满是慈爱与感慨,她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额前微乱的发丝,声音温柔:“是啊,都这么大了,比奶奶高这么多……当年,我刚捡到你的时候,你还是那么小一点点,裹在襁褓里,像只小猫儿。”

      这一整天,星佑都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叙旧氛围中。他将这几个月在外经历的事情,挑挑拣拣地说给院长和穆蕊初听。院长始终用那双充满智慧与慈爱的眼睛注视着他,她曾是异能者,怎会不知通往A级之路的艰辛与危险?然而星佑刻意略过了所有受伤、苦熬的细节,只兴致勃勃地讲述着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夜无眠的指导,擂台赛的精彩,以及最终“幸运”夺得第一的喜悦。他将那些血与汗的磨砺,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训练过程”,仿佛一切轻松愉快。

      星佑讲述时,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那是一个远行的孩子,向家人报喜不报忧的赤诚。院长和穆蕊初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应和,然而她们的心里却同时泛起一阵酸楚。穆蕊初作为科研部成员,即便调任此地,仍有权限调阅大赛资料。从星佑通过积分赛起,她就连接了直播信号,除了过于血腥不让孩子们观看的画面,她和院长早已透过屏幕,亲眼见证了星佑是如何在赛场上浴血奋战,如何以重伤为代价,施展出那惊才绝艳的一击,才换来最终的胜利。

      院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星佑的肩膀上,那里曾被缠绕着狂暴电弧的铁链洞穿……该有多痛啊,可这孩子,竟能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仅仅离开了不到半年,星佑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直到时间紧迫,快赶不上返程的列车,他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别。一步三回头,反复叮嘱院长奶奶快回去,夜里风凉,千万保重身体。

      直到星佑乘坐的车辆在道路尽头彻底消失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院长才缓缓收回目光。老花镜片后,那双始终明亮的眼睛里,终于抑制不住地滚落下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滑落。她转向身旁同样眼眶泛红的穆蕊初,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充满了复杂的感慨:“你们都长大了……翅膀硬了,能飞了……而我,是真的老了啊。”

      “院长,”穆蕊初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您在我们心里,永远都不会老。”

      院长凝视着穆蕊初,这个孩子,她承受的苦难与秘密,又何尝比星佑少呢?她伸出双臂,将这个既是孩子又是同事的女子轻轻拥入怀中。两人都深知“天忌孤儿院”背后所承载的沉重秘密与使命。院长的声音颤抖着,充满了无力与哀伤:“我私心里……其实一点也不想把你们一个个推出去,推向异能者的世界,去经历那些风雨和危险……但是,这里是天忌孤儿院啊……所有的孩子,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最终要被送往科研部……”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宿命般的无奈与悲凉。

      穆蕊初回抱住这个给予她第二次生命、如同母亲般的老人,她完全理解院长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她是所有孩子的母亲,深爱着每一个,却无力改变科研部既定的轨迹。更何况,她自己,最初又何尝不是科研部派来,看守这些“特殊”孩子的人呢?这是天忌孤儿院孩子们无法摆脱的命运,是与科研部之间,从诞生之初就紧密缠绕、无法割裂的因果。

      之前跟随夜无眠,总是来去匆匆,星佑早已习惯了与时间赛跑。他准时返回A级基地,仅仅休息了片刻,皇天羽派来的、装饰着优雅家族徽记的悬浮车便已等候在外。

      与平民区那密集的、象征着高效与集约的高楼大厦不同,贵族区呈现出另一番景象。宽阔整洁的街道两旁,是掩映在葱茏林木中的一幢幢风格各异、极尽奢华的私人别墅与庄园,仿佛一片宁静而富足的世外桃源。皇天羽所在的家族府邸更是规模宏大,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矗立在城市心脏地带的古典城堡,气势恢宏。然而,星佑并未被邀请进入那座城堡,只是象征性地在贵族区的主要干道上巡游了两圈,领略了一下这与平民区截然不同的风光,便被直接送回了A级基地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

      还是在那个空旷冰冷的核心会议室里,此刻却只有他与皇天羽两人。一名身着得体制服的队员为两人奉上氤氲着清香的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皇天羽今日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紫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缀着低调的暗纹,更衬得他贵气逼人。他没有过多寒暄,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开门见山地说道:“外面关于我们阵营的传言,大多是说我们代表贵族利益。如果你对我的阵营有所兴趣,我认为有必要向你澄清。的确,我出身贵族,这个阵营也依托于贵族的力量。但我的目标,并非维护贵族的特权,而是致力于让平民也能享受到更好的待遇与资源。”

      星佑端起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来,他有些不解:“贵族与平民,不是一直势如水火,矛盾难以调和吗?”

      皇天羽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却又无比清醒的弧度,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属于贵族区的繁华景象,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贵族的权利与奢华,本质上源于对平民阶层的汲取与压榨。这种不平等的状态若持续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彻底推翻,那将是整个社会的浩劫。”

      “那你的想法是?”星佑追问道。

      “我要做的,是成为贵族阶层中,掌握最高话语权的人。”皇天羽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星佑,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唯有站在那个位置,我才能真正推动变革,从内部修正贵族的傲慢与偏见。与平民关系的改善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你看看现在,原本被隔离在外的平民区,如今不仅连接到了A级基地,还建起了设施齐全的新城区……这些进步的背后,都有我以及支持我理念的人在暗中推动和努力。”

      他稍稍前倾身体,语气更加恳切:“所以,加入我的阵营,并非意味着倒向贵族。在世人眼中,我们或许戴着贵族的标签,但内核追求的,是平权,让平民真正拥有与贵族同等的权利、机会与尊严。这就是我们阵营最终极的目的。”他将己方的理念与底牌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星佑面前,坦诚得惊人。

      星佑沉默地听着。他毕竟自幼在相对与世隔绝的孤儿院长大,未曾亲身经历过平民与贵族间那浸透着血泪的尖锐矛盾。院长教导他与人为善,他内心也怀揣着一份不愿伤害任何人的纯良。面对这两大阵营抛出的橄榄枝,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沉重责任与潜在风险,他感到迷茫与退缩。他既无法完全认同秦桑那激烈对抗可能带来的牺牲,也对皇天羽这条看似温和、实则需在贵族权力漩涡中奋力攀爬的漫漫长路心存畏惧。他阻止不了那早已根深蒂固的矛盾,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愿,无论未来走向何方,因此受伤的人,能少一些,再少一些。

      待星佑离开后,会议室厚重的金属门缓缓闭合。皇天羽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走到墙壁一侧,在某处不显眼的浮雕上轻轻一按,伴随着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声,一道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他步入其中,里面是一间光线幽暗、陈设简单的密室。

      而本该早已离去的秦桑,此刻正双臂环抱,背对着入口,矗立在密室的阴影之中。他周身散发着的寒意,几乎要让空气中的水分凝结。

      皇天羽与秦桑,在所有人眼中,包括他们各自的队员,都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存在。谁也不会想到,这两个代表着截然不同势力的人,竟会在此地进行秘密会面。

      “你们贵族的人……”秦桑猛地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眸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悲痛,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嘶哑,“逼死了我父亲!”尽管他清楚,直接下手的并非皇天羽,但对方贵族的身份,以及父亲死亡的导火索——贵族误以为秦桑威胁到了皇天羽的地位——都让他无法不将一部分怨恨投射到眼前之人身上。

      皇天羽面对这尖锐的指责,脸上并无愠怒,反而浮现出深深的愧疚与沉重。他迎向秦桑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诚恳而低沉:“对不起……对于你父亲的遭遇,我深感遗憾和歉意。我会立刻调派我最得力的、绝对可靠的人手,去暗中保护你妹妹和洪阿姨的安全。我以我的名誉担保,类似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人并非贵族出身,是我私下招揽培养的异能者,背景干净,忠诚可靠。有他们在,你妹妹的安全可以放心。”

      秦桑紧绷着脸,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皇天羽那与生俱来的贵族身份,本身就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然而,两人秘密合作已有一段时日,秦桑内心深处清楚,皇天羽所谋求的,确实是打破现有僵局、实现阶层和解的道路。平民中涌现的异能者越来越多,贵族长久以来的跋扈已激起了滔天的不满,冲突若持续升级,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皇天羽想要保全贵族阶层的存续,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让渡部分特权与利益,换取平民的认可与社会的稳定。这是一条艰难却必要的路,而秦桑父亲的死,无疑为这条本就荆棘密布的道路,又染上了一抹悲壮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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