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佑》名为落雨

29、深渊凝视

　　“三S级异能者”这个称谓被念出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掠过全场，所有的A级异能者，甚至连同那些训练有素的工作人员，都难以抑制地流露出片刻的震惊与恍惚。在他们的认知里，异能者世界的巅峰，唯有那位至高无上的首领，慕槿川。如今，竟又有一位活生生的传奇站在眼前，这颠覆了他们的常识。

　　那位被称为“夜长官”的男子，静立于晨曦逆光之中，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壁。他穿着一身毫无杂色的纯黑制服，材质特殊，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唯有领口与袖口缀着极细的银色滚边，如同暗夜中冰冷的星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头流泻肩头的银发，并非衰老的灰白，而是如同月华凝霜，泛着冷冽的光泽。脸上覆盖着一副精巧的金丝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那双仿佛蕴藏着极北冰原的蓝色眼瞳。那蓝色深邃得令人心悸，比万载冰川的核心更寒，比无垠宇宙的深空更寂。尽管银发昭示着岁月的痕迹，但他周身散发出的磅礴生命力与绝对力量感，让人绝不会将他与衰老二字联系在一起。

　　星佑在人群中，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身影。虽然眼瞳的颜色由熟悉的金色变为了这冻彻心扉的蓝，但他无比确信，那就是夜无眠。那种独一无二的、仿佛独立于整个世界之外的孤高气质，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冷，那种与生俱来、无需刻意彰显的尊贵，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金瞳的他尚可称之为冷漠疏离，而这蓝瞳的他，则完全化身为了一座移动的万年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绝对领域，仿佛靠近他半米之内便会被瞬间冻结，即便相隔百米，也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侵蚀骨髓的寒意。

　　就在星佑凝视夜无眠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另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循着感觉回望过去，竟是那位异能者首领——慕槿川。对方似乎正在例行公事地审视今年新晋的A级异能者，目光平静地从一个又一个新面孔上扫过。即便与星佑的视线意外相撞，慕槿川也并未流露出丝毫异样，依旧是不缓不慢地、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移开目光，继续向下一位望去。

　　然而，星佑心头却萦绕着一丝异样。或许是错觉，但他总觉得，这位首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若有若无地多停留了那么一两秒，仿佛平静湖面下悄然划过的一道暗流。

　　领导人清了清嗓子，用更加洪亮、甚至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声调介绍道：“这位，大家想必都不陌生！就是我们异能者世界唯一的领袖，慕首领——慕槿川！”

　　慕槿川微微颔首，动作幅度不大，却自带千钧之威。他看上去四十许岁，面容却宛若三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一头乌发浓密而富有光泽，眼神锐利如鹰隼，开阖间精光四射，蕴含着久居上位磨砺出的杀伐之气。身躯挺拔健壮，即使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爆炸性力量。他无需任何多余的表情或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那属于巅峰强者的无形威压便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自然而然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敬畏与崇拜之情在每一位异能者眼中无声流淌。

　　领导人接着开始向几位大人物介绍新晋的异能者，慕槿川对每一位都给予了简短而有力的鼓励，言辞精准，切中要害，显示出他对每个人资料的熟悉。当介绍到星佑时，慕槿川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那双具有穿透力的眼睛凝视着星佑，竟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这短暂的停顿，让一旁的基地领导人心脏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沁出冷汗。自愈系异能……说它强大，似乎缺乏决定战局的攻击力；说它弱小，那近乎不死的特性又极为难缠。他生怕首领会对这个“非主流”的异能类型流露出不满，甚至皱眉质疑选拔标准。

　　好在，慕槿川很快开口，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自愈系异能……不错，生存是根本，好好努力，未来可期。”他的评价言简意赅，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不错”二字从首领口中说出，已然是极高的肯定。

　　领导人暗自长舒一口气，连忙用眼神示意星佑。星佑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礼：“谢谢首领。”

　　慕槿川点了点头，目光并未在星佑身上再做停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凝视只是错觉，他面色如常地走向下一位异能者。

　　巡视结束后，首领慕槿川与科研部长曲酌靖率先离去，似乎另有要事相商，而那位冷若冰霜的沐寒香副部长则留了下来。

　　基地领导人显然知晓沐寒香与皇天羽之间那层微妙的关系，他堆着笑，对皇天羽及其队员嘱咐了一句：“好好招待沐小姐。”便与那位气息更显神秘的夜无眠长官一同离开，前往基地深处某间戒备森严的密室会议室，显然有重大事宜需要闭门商议。

　　领导人一走，气氛稍微松弛了些。与皇天羽关系最为密切、性格也最是跳脱的韩白，立刻凑上前去，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张口就喊：“嘿，嫂子！今天是特意来看大哥的吗？”

　　这声“嫂子”听得星佑一怔，心下疑惑，难道皇天羽已经成婚了？

　　沐寒香依旧是那副冰山模样，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分，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出门在外，注意称呼，不要乱叫。”

　　韩白只当她是面皮薄，在众人面前害羞，依旧嬉皮笑脸地说道：“哎呀，嫂子您就别见外了！反正您跟大哥迟早要结婚的，这声嫂子早喊晚喊不都一样嘛！”

　　一旁的皇天羽，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期许望向沐寒香。他多么希望，她能对这句逾越的称呼报以一丝默许，哪怕只是一个微不可察的眼神，那是否就意味着，她冰封的心湖之下，也有属于他的一丝涟漪？

　　然而，韩白的话音刚落，沐寒香的面色虽无变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温度却骤然降至冰点以下，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皇天羽心中猛地一沉，知道她是真的动怒了，连忙一把将还在傻笑的韩白拽了回来，低声斥道：“韩白！闭嘴！不得无礼！”

　　韩白本意是想当个神助攻，没想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被皇天羽那带着警告与薄怒的眼神狠狠剐了一下，顿时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尖，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再不敢多言。

　　皇天羽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脸上努力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敢表现得过于热络惹她厌烦，又不愿显得太过生分。他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问道：“寒香……沐部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是来看……”他不敢自作多情地说她是来看自己的，尽管内心无比渴望，话到舌尖硬生生转了个弯，“是来看新加入的A级异能者吗？”

　　沐寒香的目光淡淡扫过星佑、莫梵等新面孔，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不错，我不仅是来熟悉新人，更将担任你们此次行动的考察官。接下来，基地会组织一次针对A级魔兽巢穴的围剿行动，你们需要全力以赴。我和夜长官会全程跟随，根据你们的表现进行打分评估。”

　　成为S级异能者的途径并非只有虚拟领域闯关一途。那虚拟领域的关卡设置得极其变态，能完全依靠闯关积分晋升的人凤毛麟角。因此，在这种高风险的实战围剿中，由高阶异能者担任检察官，一方面是为了在出现意外时能及时施以援手，另一方面便是进行实战评估，所得分数会累加到个人积分中，达到标准同样可以晋升S级。

　　皇天羽听完，心中不由一喜。一方面，这意味着他有机会在沐寒香面前展示自己的实力与领导才能；另一方面，沐寒香方才似乎……并没有对他那险些脱口而出的亲密称呼立刻提出严厉斥责？这是否意味着……

　　“还有。”沐寒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遐思，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的原则是，事不过三。刚才，是你第三次在公开场合直呼我的名字，这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

　　说完，沐寒香便欲转身离去。皇天羽心中一急，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失落：“可是……沐部长，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之间的关系，何至于如此……如此冷淡疏离？”

　　沐寒香的脚步倏然停住。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皇天羽，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却仿佛蕴含着极地风暴前的死寂，冷得让皇天羽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瞬间冻结了他所有未竟的话语和期待。

　　“皇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凿击，“请自重。区区一纸婚约，想要作废，并非难事。”她不再给皇天羽任何回应或解释的机会，决绝地转身，留给众人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踏着规律的步伐远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皇天羽的心上。

　　一旁秦桑阵营的人看够了这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带着几分戏谑与了然，低声交谈着离去。皇天羽身边的队员则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试图安慰：

　　“大哥，你别往心里去，也许……也许嫂子只是心情不好，或者害羞闹别扭呢？”

　　“对啊大哥，她心里肯定是有你的，不然怎么会一直留着那份婚约呢？”

　　皇天羽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为什么留着婚约？那不过是维系两大贵族家族联盟利益的凭证罢了。从前，或许是沐寒香羽翼未丰，无力挣脱家族的束缚。如今，她已是堂堂二S级异能者，沐家说一不二的掌权人，撕毁这份她从不承认的婚约，对她而言，只是时间问题。

　　也有那不识趣、惯会花言巧语的多情队员，带着轻佻的语气替皇天羽“鸣不平”：“要我说，大哥，不过就是个女人嘛！天下何处无芳草？等哪天您真对她没了兴趣，把她晾在一边，她回忆起您的好，肯定会……”

　　“闭嘴！”皇天羽猛地转头，厉声喝断，眼中怒火迸射，“你以为沐寒香是那种你可以随意置评的女子吗？！滚！”他胸中郁结难舒，再也无法待在此地，带着一身低气压，拂袖而去。

　　转眼间，喧闹的广场变得空荡，竟只剩下未曾加入任何阵营的星佑与莫梵两人。

　　莫梵朝着皇天羽离去的方向，毫不掩饰地“呸”了一声，俊朗的脸上满是厌恶：“什么东西！真不要脸！仗着一小张破纸就想绑定一个女人，想得倒美！区区一个A级，还敢肖想S级的强者，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他身边那群人也不是好东西，根本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就乱喊嫂子，还说什么‘求着回来’？真叫人恶心！”

　　星佑同样皱紧了眉头，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不赞同，用力点头附和：“对！真是一群自以为是、讨厌至极的人！”

　　他们自幼在天忌孤儿院长大，抚养、教导他们的皆是女性，院中更有许多需要呵护的小女孩。院长从小便教育他们要尊重、保护女性。那些软软糯糯喊着哥哥的小妹妹们，但凡摔了跤、受了欺负，或是需要帮助，他们这些做“哥哥”的，总是义无反顾地冲在前面。因为异能觉醒的影响，院里也曾有过性格暴躁、试图用拳头称王称霸的男孩，但无不被莫梵先以武力“教育”，再经星佑暖心的安抚，最后在院长语重心长的教导下，变得服服帖帖。

　　天忌孤儿院不仅有需要保护的小妹妹，更有像穆蕊初那样实力超群、性格果决的小御姐。在星佑和莫梵还年幼，力量不足以对抗外来欺负时，有一次星佑拉着莫梵想让他先走，莫梵却犟得像头驴，非要替被抢了棒棒糖的小弟出头，结果两人都被揍得鼻青脸肿。最后还是穆蕊初如同天神降临，不仅救下了他们，还把棒棒糖夺了回来。从那以后，穆蕊初在他们心中便是伟大与强大的化身，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崇拜。莫梵更是立志要成为像她那样，能保护弱小、实力强大的“老大”。

　　在院长潜移默化的教导和院内氛围的熏陶下，从天忌孤儿院出来的男孩，或多或少都有些妹控或姐控倾向——当然，这绝非男女之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想要保护比自己弱小的女性，并崇拜、学习那些比自己更强大的女性的纯粹信念。因此，对于皇天羽等人仅凭一纸婚约就想将一位如此强大的女性打上属于他的标签，甚至其队员言语间流露出的轻慢与不尊重，他们都感到由衷的不耻与愤怒。这也让他们更加庆幸自己没有卷入贵族与平民的纷争，那些事情，与他们孤儿院出身的背景，实在相去甚远。

　　其实，仅从沐寒香方才那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便能看出，她对皇天羽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反倒是皇天羽显得有些纠缠不休，还摆出一副深情被负、心碎神伤的模样，着实令人有些……不适。

　　星佑与莫梵无意再多做停留，并肩朝着基地大门走去。行至门口，却意外地发现沐寒香并未立刻离开。她的专属座驾停在一旁，司机正从后备箱中取出一些物品。而沐寒香本人，则微微低着头，怀中似乎抱着一个什么事物。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叫声从她怀中传来。

　　“喵——”

　　是猫叫声！

　　星佑与莫梵瞬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自“魔兽”这个恐怖的名词出现并肆虐以来，人类社会中的宠物几乎绝迹。现存的所有动物，都必须经过科研部专人极其严苛的筛选和检测，反复确认绝无魔化迹象后，才会被允许进行范围、封闭式的饲养，以供研究或特定用途。像猫、狗这类曾经常见的伴侣型宠物，在平民阶层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他们恐惧魔兽，避之唯恐不及，怎敢饲养来历不明的动物？贵族阶层则大多嫌麻烦，或是追求更高级的消遣，鲜少有此雅兴。至于终日与魔兽厮杀的异能者们，更是几乎与这种代表着和平与温馨的意象绝缘。

　　或许，也只有沐寒香这样站在力量顶端的SS级异能者，才有这份实力与心境，去拥有并保护这样一份脆弱而美好的雅致吧。

　　两人都是头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如此可爱、活生生的小猫，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直勾勾地看了好几眼。待发现那只通体雪白、毛茸茸的小家伙正安稳地蜷在沐寒香胸口的位置时，后知后觉的羞赧才涌了上来，连忙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但脑海中已然被那只白毛小奶猫软萌可爱的形象占据。

　　沐寒香早已注意到了这两个去而复返的年轻异能者，以及他们那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她见惯了世人初见这小家伙时的反应，如同久居内陆之人初睹瀚海，久居海边之人初见雪岭，总会流露出这般惊奇。她并不责怪两人的无礼注视，但她的猫，只能是她的。她不动声色地用宽松的银色袖口轻轻一遮，巧妙地将小猫的身形掩去大半，只让它露出半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和一双琉璃般的眼睛。如此一来，除了她能低头温柔凝视，旁人再难窥其全貌，那份独属于她的柔软与温暖，被她小心翼翼地护在了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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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基地深处那间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密室内。A级基地的领导人面带忧色，语气略显迟疑地汇报着：“夜长官，沐部长，关于这次围剿A级魔兽巢穴的行动……下官还是有些担忧。那些野外的A级魔兽，凶残狡诈，与虚拟训练场中数据模拟的完全不同。这些新晋的A级异能者，虽然潜力不错，但实战经验，尤其是应对这种群体性、高智慧魔兽的经验，实在有所欠缺。万一出现什么突发状况，恐怕……”

　　夜无眠并未立刻回应，他只是抬手，动作优雅而缓慢地取下了脸上那副精致的金丝面具，露出了其下那张俊美依旧、却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年轻面容。基地领导人对此早已知情，但每次见到，心中仍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违和与困惑——十数年光阴流逝，为何这位长官的容颜，竟无一丝一毫的改变？

　　听着领导人慢吞吞地陈述担忧，夜无眠蓝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他用那特有的、带着寒意的磁性嗓音说道：“风险评估已在计划之内。此次行动，我与沐部长会亲自带队，全程跟进，有我们在，不会让意外发生。”

　　领导人稍微安心，但旋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请问夜长官，您此次是以夜无眠的身份参与，还是以夜长官的身份指挥？”

　　夜无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具上那镂空的、繁复而冰冷的花纹，仿佛在权衡着什么。密室内的光线落在他银色的发丝和面具上，反射出点点寒星。片刻的沉默后，他抬起眼，那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决断，最终清晰地答道：

　　“以夜长官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