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盼君归》听澜阁

3、第三章 夏夜鸣

　　又是一年春暖，柔风浅浅，吹起两鬓碎发，花开满庭，暗香浮动，蜂酿蜜甜，蝶舞翩翩，十四岁有余的萧晏如已出落地雪肤花貌，茜色襦裙随风飘动，仿佛要与空中落英融为一体。
　　本朝奉儒学为正统，虽不似前朝恪守男女大防，可萧烨与程睿皆身居高位，不得不为天下人树立礼教的典范，因此，从十二岁时起，萧晏如便不能与程子熙同窗读书。可在没有外人的相府别苑，他们亦如无数青春年少的民间男女一样，可以时时相见。
　　程子熙近日文章写得不错，萧烨给他放了半天假，好不容易得了清闲，程子熙去西街的曹婆婆家买了些姜丝梅子和酥蜜食，便赶来了别苑。
　　昔日稚子亦成长为朝气的少年，程子熙提着漆木食盒，栗色深衣干净利落。萧曼如正坐在桃树下，精心挑拣着花瓣，程子熙也不打扰，径自在亭中坐下，慢慢啜着侍女奉上的清茶。
　　萧景如每年都会亲自酿酒，春天酿桃花酒，夏日酿青梅酒，秋风起，酿桂花酒，冬雪落，酿百岁酒，随四季轮回，光阴流转，顺应天时，别有一番温补之效。
　　萧晏如拣完了一篮花瓣，叮嘱侍女仔细清洗晾晒，转身来到亭中，笑唤了一声兄长。程子熙将点心向她面前推了推，自己也拈一块吃了起来，萧晏如为程子熙添了一盏茶水，在口中放了一颗梅子细细品尝，过了半晌慢慢开口道：“一旬前青荷的母亲生了急病，青荷告假归家侍奉母亲，她的家离这很远，要走两日才能到达，那日她着急赶路错过了宿头，不得以在外露宿了一晚，半夜风声起，她以为是野兽，猛得惊醒，却看见了漫天星辰，夜空晴朗无云，星辰生辉，仿佛触手可及，她描述的景色，我只在诗中见过，她何其有幸，能亲眼得见啊。”
　　程子熙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问道：“青荷是何日回来的？”
　　“昨晚。”
　　程子熙不禁失笑：“昨晚方归，你如此心急，是想今夜就去观星？
　　萧晏如被他一语戳破，只得讪讪笑着，还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谁说我要溜出去。”
　　程子熙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可没说你要溜出去，你这是不打自招了。想看星星，今夜在院中观星即可，别想着出去了。”
　　萧晏如撇撇嘴，不满道：“这院子四四方方的，连看到的天都是四四方方的，星辰与我，有千万里的距离，我想在梦中醒来，便有无数星光浮动在身边。”
　　程子熙听了她这神奇的想法，神色依然未动，抿了口茶，佯装叹息道：“可惜，老师不会允你半夜出城，我也不能为你拆了这四四方方的墙，不过......”
　　萧晏如立刻换上了讨好的甜笑，将一块点心塞到程子熙的手里：“兄长神通广大，俊美无双，今年桃花开得极好，待酒酿好，我多送兄长两坛，如何？”
　　酿酒极费心神，萧晏如每季酿得都不多，也只供萧程两家品尝，这确是一个巨大的诱惑，程了熙点头应了：“我可以帮你，但需等一月之后。”
　　一月后。
　　亥时，程子熙出现在丞相府平日里供下人们进出的角门，鞋上沾满了草屑，衣襟被露水打湿，将手中的布袋交给了在此等候的青荷。
　　布袋丝毫不起眼，青荷抱着袋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萧晏如关好门窗，兴奋地打开布袋，莹莹光辉瞬间洒满了小小的屋室，一只只薄绢袋中装满了萤火虫。萧晏如小心地把它们系在床边桌角，仿若点点星辰坠落人间，触手可及。一瞬间，那些隐藏在诗词文章间的温情仿佛有了形状，是指尖那一抹不散的光，微弱而永恒。
　　与此同时，程子熙长身玉立，仰望空中孤星朗月，皎皎流光。
　　夏虫在草间夜鸣，无痕，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