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虚此行》逍十二君

110、第 110 章 当死亡来临

　　墨月西一怔，目光在院内的孽渊与身旁的于云间脸上反复逡巡，最后丧气地承认，两人眉宇间确实有几分形似。

　　她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缩回凳子上嘀咕道：“果然，话本里说得没错，长得俊的男人最会骗人。”

　　于云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转头继续紧盯院外的胶着。

　　孽渊的视线自始至终钉在小无身上，确切地说是钉在他那柄剑上。沉思良久，他才缓声开口：“罢了，既然如此，便莫要怪本刹未曾给过尔等机会。”话音甫落，孽渊扬臂一震，千万魔族怒涛地咆哮着沸腾起来，瞬息间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轰然拍下。

　　“小景，独朽。”小无低唤一声，景幽佳与独朽瞬间会意，足尖点地身形掠向半空，斩出两道交织的剑气。魔爪被斩散后，魔人的身形扭曲，瞬间分裂出数个原身，借势踉跄数步稳住身形，随即如潮水般蜂拥而至，其速迅雷不及掩耳。

　　小无急忙后退，对一旁的周无亦和道未然说道：“我现在还不能出手。”

　　“明白。”周无亦说完，便咬破指尖将血涂在铜钱剑上，而剑身吸纳了道门纯阳精血，瞬间绽出耀目红光。他身形一转，径直向孽渊冲去；与此同时，道未然重重地扣下佛杖，在魔神挥袖反击的一刹，恰到好处地在周无亦身前筑起一道屏障，抵消了那缕阴冷的魔气。

　　漫天魔气缭绕，魔众步步紧逼，景幽佳与独朽连退多步。她深知仅凭二人的力量绝对无法抵挡魔族大军，遂在识海中疾呼：“蛇王。”

　　一抹寒意犹如破冰的霜花，陡然在她的心头散开。寒气炸裂的瞬间她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浑身的血肉愈发冰冷刺骨。

　　身侧的独朽兽瞳骤缩，惊呼出声：“景幽佳？”

　　他惊愕地发现，景幽佳裸露的皮肤正迅速覆上一层翠绿色的鳞片，那分明是蛇王的原形真身。他脑中不由浮现出那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蛇王被封入剑中化作灵体，与景幽佳缔结契约后双方的羁绊便在悄然加深。如今，难道已经能真正做到身魂合一了？

　　内屋的于云间也是大惊失色，眼见那蛇鳞在景幽佳身上疯狂生长，而她神情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那是什么？是那个蛇王在捣鬼吗！？”

　　狼十二与白小九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后者惊诧地喃喃道：“为何短短不到三年，他们便能如此合二为一？”

　　“合二为一？”于云间怔愣片刻，难以置信地再度看向景幽佳。

　　蛇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难不成，是因为小景的身份本就与众不同？

　　很快，细密的蛇鳞便彻底覆盖景幽佳的全貌，如一副坚固的盔甲嵌在体表。正如在寻常人家眼中，利刃虽利，却远不及一副重甲带来的威慑，因为那是刀枪不入的防御。

　　何况这身鳞甲，乃是蛇王所赐。

　　景幽佳看着双手被鳞片包裹，同样心惊不已，在心中追问：“这是什么？”

　　“交给本王。”蛇王说完不待她细想，便发现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冲向魔族大军，身后的独朽见状，咬牙紧随其后。

　　他侧过头刚想询问对策，却发现景幽佳的瞳孔已经变为赤红与翠绿交叠的异色。独朽心中顿时了然，挥动手中赤银厉喝道：“把身体交出去！”

　　“把身体交出去？！”景幽佳大为震悚，声音因惊慌而头一次失了调。但她仍强压下恐惧，闭目吐出一口浊气，由着身体渐趋松弛。

　　孽渊眼神一凛，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后身形迅速消散。于云间虽隔数米，但开启灵视后却看得真切，魔神正意图对小景痛下杀手。

　　“等等，你要干什么！”

　　墨月西焦急大喊，于云间却头也不回地翻窗下去了。她急得正要跟上又被墨月离伸手拦下：“你留下来，我去。”说罢，墨月离化作一只紫蝶飞向院中，这下只换作墨月西急得声嘶力竭。

　　然而，墨月离已经追随于云间的背影离去。众人都清楚，于云间此刻法力尽失，即便知他情深义重，可这番举动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姐！！！”墨月西疯狂拍击着窗边，也无济于事。一切皆在电光石火间，景幽佳放松躯体之后，预料中的夺舍感并没有降临，反而能清晰地感知身体的一举一动，挥臂、腾跃——却余光瞥见于云间模糊的身影正在舍命冲来。

　　这个笨蛋总是如此，明知她不会有事，却每次都要护在她身前。正因如此她从前才总说他莽撞，一直劝他行事须三思。

　　景幽佳深吸一口气，五指收拢紧握蛇骨剑。她凌空翻身，足尖踏上一名魔人的头颅，又借力翻转数周，跃上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空。先前娜兰缇说受故人所托送来的蛇骨链，正倒挂着向下坠去又被景幽佳手指一勾，顷刻间蛇骨链绿光大盛，骨节化作一只骨笛。她将笛子凑近唇边，吹奏出一阵幽静却诡谲的乐曲。

　　此时于云间也已赶到她下方，万分焦急之时墨月离飞身赶来，立马喊道：“于云间，快跟我走！如今你身无法力，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他们！”

　　“谁都走不了。”孽渊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声音在周围来回飘荡。不出所料，一股强劲的魔力如龙卷风般席卷而来。墨月离惊呼一声，旋身与于云间调换位置，淡紫色的光蝶从袖口飞出。与龙卷风碰撞的一刹那，蝴蝶便被卷入其中粉碎殆尽。

　　便也在此时，小无与独朽相互一视，赤银与小无的那柄银剑双双融鞘飞出，在景幽佳吹响骨哨后落在她的双足之下。一股更为强劲的幽绿光波层层荡开，所有冲上来的魔人悉数被震飞出去。

　　可仅凭一个骨哨和几个神兵利器，面对孽渊带来的魔族重兵显然力有不逮，魔人在被震飞后便翻身折返。于云间见此情形内心更是焦急，情急之下颈上的双生花项链忽然飘起，散出炽热火焰的同时，周围所有的气流都停顿了一瞬。

　　母亲。

　　周无亦与道未然同时蹙起眉头，目光落在那枚散着火焰神力的项链。不对劲儿，实在太不对劲儿了。为何所有人都停下来了？那些正向着小景进攻的魔族也悬在空中死死盯着他。于云间眉心一跳，虽他本为白虎神兽一族，可如今竟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穴的羔羊。

　　独朽眉头紧锁，内心暗骂一句该死，踏出几步便想将于云间拉回去去，可小无却突然出现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摇着头。

　　景幽佳双脚踩着两把剑向前挪动半分，无奈眼前的魔人实在太多，密密麻麻地挡在面前，让她寸步难移。墨月西也扒着窗户，转头满腹疑虑地看向白小九与狼十二，问道：“于云间的项链是有何奥妙之处吗？居然连仗都不打了。”

　　狼十二眯起眼睛，从炕头上起身走到窗边，但他无论怎么看也识不出其中蕴藏着何种气息。他们只知道那条项链在景幽佳口中，是他母亲唯一的遗物。

　　“糟了！”他突然大惊失色，属于兽人的指甲死死扣住墙壁，想要张口却被内心的焦灼感死死堵住，还是白小九满眼震惊地说：“遭了，那是凤凰神留下来的东西，若那一丝溢出来的神力属于她，就说明……”

　　“什么，你的意思是？”墨月西终于愣在原地，顿时，她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倾出身子嘶吼起来，“姐姐，快走！快离开那里！姐姐，带着他离开！离开！”

　　墨月离听见墨月西如此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来不及细想，更来不及纠结所谓的男女有别，下意识就拉起于云间的手腕向着妹妹所在的地方奔去。

　　可是，一切还是太快又或许是一切都太慢了，他们才踏出几步，一股极寒极凶的气息便已近身后。

　　孽渊向来仇恨凤凰一族涅槃之力，自然从神力溢出时便认出属于凤凰神的气息。墨月离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作死亡，而在惊恐无措之下，墨月西的眼眶忍不住红了。她真想，她真想……想让姐姐好好活着，她可以替她去死。

　　墨月离紧紧攥着于云间的手腕，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耳边好似只剩下嗡鸣声，以及，妹妹凄切的哭唤。

　　她不想死，至少，陪妹妹过完一生。

　　背后的孽渊周身魔力化成一柄利刃，狂风大作，魔气顺着地面席卷住脚踝，墨月离拉着于云间拼命地想要离开，脚却仿佛嵌入地里那般无法动弹。

　　终于，墨月离停下挣扎，手慢慢脱力垂落在腿边。她眼中含泪，依依不舍地看着墨月西，目光又落在道未然那张冷静的脸上，吐出一口无奈的气；她缓缓闭上双眼，真是奇怪啊，在濒临死亡时，内心居然会神奇般平静下来。就在她认为二人必死无疑了，于云间反手扣住她的胳膊往旁边一扯。

　　“小景！”

　　墨月离猛然睁开眼睛，景幽佳手握蛇骨剑与魔神那股强悍的力量相撞，小无趁孽渊愣神之际旋身跃向半空，阎王敕令脱离他手，月光顷刻被黑云笼罩，地面震颤，黑雾中出现一大批若隐若现的人影。

　　千余阴兵手持鬼戟整齐地向前迈上一步，小无的眼神在敕令上停留一秒，落地后轻声吐出一个字：“上。”

　　乌云一散，月光倾泻，数千阴兵在吸取月光之力后扬起长戟向魔兵冲去。此时此刻景幽佳身上的鳞片也尽数褪去，对身后的两人说：“快走。”

　　反应过来墨月离连连点头，刚一迈步，腿却软了，瞬间瘫在于云间身旁，羞得满脸通红。

　　“我的腿软了……”

　　于云间尴尬到挠起下巴，可总归事情因他而起，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墨月离顺势靠在景幽佳身侧，也无措地说道：“抱歉，我……我确实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腿还是有些不听使唤。”

　　早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独朽，见他们无碍也松了口气，又见几人犹犹豫豫的，凑近一听才知道缘由，立马挤过去说道：“哎呀，让本大爷来！”

　　“呃，那麻烦你了。”墨月离再次顺着景幽佳的力气往独朽身上一靠，把手搭在独朽胳膊上，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去。

　　墨月西满脸担忧迎上去，扶着墨月离说：“姐姐，姐姐！你无碍吧？方才真的是吓死我了，你可知我有多为你担忧吗？你绝对不能出事啊，你出事了我怎么办啊！”

　　墨月离苦涩地摇摇头，心里既感动又自责，但更多的是担当。

　　她道：“傻瓜，我怎会不知其中凶险？可伙伴有难，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出手相救。更何况我不去，方才挺身而出的就是你了。若你出了事，让姐姐还如何活得下去？”

　　听到姐姐这番话，墨月西的鼻头感一阵酸涩。是了，自从相识以来，姐姐便一直护着她，哪怕法术再不敌对方却也总是挡在自己身前。

　　可，自从道未然出现后已鲜少与姐姐见面。所以她曾经总是暗自问自己，姐姐是不是下定决心，要与那秃和尚浪迹天涯了？原来不是，一直都不是。

　　她擦擦流出来的鼻涕，最后又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