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散去皆成空》穿裤子的鱼

3、 第二章 老汉之死 死的人正是

　　死的人正是大树下那个晴空捉摸不透却又无比着迷的老汉。
　　屋子里父母进进出出，在张罗要去吊唁的准备，来人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事发过程，说是林老昨天晚上喝醉了酒，从大树下起身，走向里屋的时候跌了一跤，便摔断了脖子。
　　报丧的人并没有什么悲伤，只是带着人命逝去如此之易的几分唏嘘：“你说好好的一个老头儿，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两个人又没有孩子，现在林老又去了，这还剩下一个林大娘一个人，可怎么办那，真是世事难料啊！”
　　晴空霎时间呆愣在一旁，一片迷茫。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不知道一时间该做些什么，只是在想朝夕相处的一个人怎么就只剩下了个冰冷的躯壳。
　　因为是小孩，平常的时间只是用来玩耍，而那个老汉也似乎只是个闲人，只在家里那位实在不耐烦时才去帮助干干活，因此两人凑在一起的时间着实算多。虽不算酒逢知己，却也是把酒言欢无数回。怎么突然间就没有了人向自己举起酒杯。
　　之后的吊唁晴空并没有随着爹娘而去，只是坐在自己庭院的小桌子下，边吃爹爹煮的面条边开始缅怀。往常的一幕幕景象随着老汉的逝去显得越发鲜明。
　　晴空一直都不知道这个老汉叫什么名字，也从来没有问过，只是今天报丧的时候才知道他姓林。高兴的时候甜甜地叫他几声好爷爷好大叔，郁闷的时候大不敬地喊他几声老头子，老汉也不以为忤，只是爽朗地笑着然后喝着杯中的酒。
　　晴空从来没见老汉的情绪有过任何变化，所有的表情都是转瞬即逝，无论怎样，他一味笑着，只是眉眼之间仍旧有着难以掩盖的沧桑。
　　老汉饮酒的时候总喜欢吟诗：“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然后端起酒杯，笑着说道：“一杯敬你，一杯敬它，一杯，敬她。”然后仰头喝下去。
　　晴空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老汉如此钟爱几十年前大名鼎鼎的追风大将军所创的诗句。
　　追风大将军是个神秘的人。二十八年前，即文历二十七年，开国皇帝文帝因水患连续两年不能克服，两岸百姓苦不堪言导致心急病危，最终只留下一个襁褓里嗷嗷待哺的皇子，值此之际，习国东部突厥趁乱大举进犯，内忧外患之际，有名叫追风的小兵毛遂自荐，请命带领五十万大军，一举击溃大军，突厥四处逃散，追风将军带领追风骑奋起直追，一路势如破竹，直捣突厥老巢，使其俯首称臣，年年进贡。追风将军沿路善待百姓和俘虏，并救济贫困人家，军纪严明，全国百姓无不称赞其为“铁将军”。人只道其骁勇善战，追风又上书奏请治理洪水，历时十六个月，年年泛滥的黄河水岸频频传来捷报，追风将军光耀归朝，沿途，两岸受难百姓匍匐于地，视其为再生父母。彼时，追风将军风光无限，眼看前景呈一片光明，却上表请辞。摄政王苦苦挽留未果，无奈准奏。追风将军一袭白衣，逍遥天地。
　　从此，世间再无追风将军。
　　没有人知道追风的真实名字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追风将军突然离开的原因是什么。只是在那过后的几十年间里，到处传颂着他的传奇。他不光是一个武将，还是一个能臣，更是一个出口成章满腹经纶的才子，至今都有举国各地的才子，或真心崇拜，或附庸风雅，在吟诵着他的佳作。
　　就像在大树下摇头晃脑的老汉。
　　只是偶尔老汉也会吟些另外的诗句，是晴空觉得陌生但隐隐会有些心灵触动的诗句，不知道是何人创作，但配着老汉那沙哑的带着鼻音和酒气的吐露，那些诗句有了一丝别样的味道。托他的福，晴空自小便开始了文化的熏陶。
　　除此之外，老汉经常会在喝醉的时候唱着这样一首歌：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初次听起来，晴空并不是很懂，听了多遍之后，只觉得好笑，心想这老汉怕是在无病呻吟吧，而现在回忆起来，却品味出了一种不一样的苍凉。
　　这老汉不是寻常人，晴空其实一直想问问他的身份，只是想来日方长，却没想生命是如此脆弱。她还有好多问题，还有好多心情，而如今却只能独自消化。
　　也罢，老头子平常最注重的不就是及时行乐么，看他那副会享受的样子，应该是没有未了的心愿了吧。想到这里，晴空心下释然，端起已经冷掉的面汤大口喝掉。再不想其他。
　　后来听说，镇口小屋的林大娘拿出了自己的积蓄，唤棺材店的伙计们把屋外的那棵大树给砍了，给林老做了一副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