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碗 ...
-
碗筷都收了下去,惑儿也转移阵地,从他娘的大腿一路到了皇帝的大腿上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陛下华服上的刺绣玩。
裕安公主瞧着这叔侄和睦的样子,脸上带着笑,说:“好久没见着拓儿了。”
司空越偏头躲掉只企图冒犯龙颜的小手,谁知那小孩不依不饶一只手被捉下去就上另一只,司空越没了法子,只好任侄子没大没小地拍自己的脸。
“拓儿在同谈将军学骑射。”
“呀,拓儿这么小,拉得开弓么?”
司空越冷哼一声:“拉不开也得拉。”
裕安公主脸上笑意淡了几分。
司空拓是靖宇帝的独子,可他却半点不像他的皇帝老子。倒不如说,司空家没一个和司空越相像的。
司空越像他的蛮人娘,上挑的眼角像,高鼻梁,薄嘴唇也像,性子也像。
太久了,裕安公主已经记不起她的弟弟幼年的模样,只记得他总是一个人待着。即使在众人簇拥之间,也是淡淡的神色,周围人来人往,没一点鲜活气沾到他身上。
司空越的眼睛颜色浅——这点也随他娘——平常看着就有些凉薄,若是压着眉,那就是凶了。连裕安也觉得,有时候被他看着,就好像被一头狼盯着。只是这头狼总温柔地看着她,这让她心中有些许隐秘的骄傲感。
她的幼弟决定夺位时,裕安才觉得司空越开始活着了。这其实很奇怪,也有些惊悚,当一个人手上沾了父兄的血时,他却越发瞧着鲜活。那些滚烫的血腐蚀了司空越周围的高墙,于是他走出来,走进人群里。
不过裕安公主到不在乎这些,好像对她来说,司空越活着就好,活得开心更好,实在不行,就凑合。
人这一辈子,大多数时候都在凑合,凑合着凑合着,一辈子就糊涂过去了。
“陛下近日心情不错?”裕安支着下巴,问道。
司空越一愣,停下了把玩小侄子头发的手:“这么明显?”
惑儿玩腻了龙袍上的刺绣,呀呀地挣扎起来,便由奶娘抱了出去。这小孩趴在奶娘肩头,眼睛盯着司空越,不一会对着奶娘咬耳朵道:“叔叔笑了。”
仿佛以为自己声音很小,惑儿说完后立马把头埋起来,只留一个眼睛的缝往外瞄。哪知道他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已经传到席上二人耳中。
这一对姐弟相看无言,最终一齐笑起来。
裕安说:“要不是我是你阿姐,哪里看得出来。有什么好事么?”
司空越道:“遇见了位故人……没想到还能再见上。”
“只是位故人?”
司空越靠在椅背上,半晌长出一口气。他嘴角仍带笑,眼里情绪却晦暗不明,说不出高兴还是带恨,就这么梦呓一般轻轻说:“阿姐莫要拿我开玩笑了。”
裕安盯着他的表情,忽然有些分不清时候了,她仿佛很久没见司空越这样脆弱的模样。
哪脆弱了?说不出,只怕这里除了她没人觉得这位皇帝露出了半点脆弱的样子。可是她就是这么觉得,连带着心里发酸。
她想起司空越刚登基时,也总是这样,朝堂的腥风血雨抽干了皇帝的所有气力,使得这个年轻的男人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望着远处的山峦。
裕安看着他,总感觉下一秒,那双灰绿色的眸子里就要落下泪来。可是她等了一秒又一秒,却是一滴也没有。
裕安深吸一口气,说:“阿姐就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宫墙里的人,那能做这样奢侈的梦呢?便只是嘴上说说,也觉得荒唐。
辞别时日头已然西沉,皇宫溶进火红的晚霞里,金乌坠进山峦的罅隙。
马车里燃了熏香,与宫里的类似,一样的雍容的香气,闻多了叫人有些腻味。
司空越欲掀帘让香味散出去些,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听到马车外潮水般涌动的声响:孩童天真烂漫的笑声,摊贩比赛似地吆喝,不知从哪传来吹锣打鼓的声音,听不大真切。
可终究如潮水般流走了,与他全无半点关系。
忽然马车慢了下来,驱车的影卫掀开车帘,低声道:“陛下,前边那个就是陆大人了。”
影卫得了皇帝的眼神,放下帘子,驱车赶上路边那个散步般闲散的人,随后便又慢下来,不远不近地跟着。
陆和光从鸿文馆出来后便和单朗分手,也没乘车,打算自己溜达回家。
溜达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不认路,无奈之下只好问路边的大爷。没想到一问状元府都知道。
回自己家还要问路实在是有些好笑。陆和光一边走一遍笑自己,不知不觉走得日头落山。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以前家里装修也都是比较暗的灯光。总觉得在这样朦胧暧昧的氛围下可以什么都不想,人好像靠着惯性在运动,连无所知的恐怖的未来这时候也稍微退让。
然而当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边有一辆马车跟着的时候,这种安逸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了。
暗杀还是抢劫?
陆和光迅速把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过了一遍,实在找不出什么丧尽天良到让人暗杀的地步。不,他刚入朝堂,没有什么结党营私的时间和欲望,大概也没有说什么挡人道路的话。
陆和光赶忙加快脚步,却发现那马车也快了些。
陆和光皱皱眉头,于是干脆停下来,想看看到底是个怎么回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忽然一只手撩开窗帘,比手主人正脸还要先到来的是一股莫名熟悉的香味,让陆和光一怔。
当他看到那张脸时,一时的怔愣迅速生长变异,活生生成了惊恐。
那分明是他的顶头上司!
司空越的脸大半隐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大清,一点阴影窝在他的嘴角,应当是笑着的。
夕阳柔和了他脸上的棱角,不知是不是陆和光吓傻了,他竟觉得司空越的眼神有几分温柔。
这奇妙的幻觉让他一下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只是这感觉突兀而迅速,他没能抓住,只好维持着傻愣的表情直视龙颜。
皇帝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说:“陆修撰,这么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