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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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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和光很快意识到,这点恍惚的感觉不仅来自于二人间扑朔迷离的关系,还来自于司空越的身份。
那是个皇帝。
对于皇帝,他的概念全来自于历史书,没脑子的傻白甜偶像剧,大多妖魔化,又或者说是极端化。
因而见到这么一个活生生会呼吸的皇帝,他心中的震撼远比初来时大。
司空越身上压着这个时代的血腥气。专政,暴戾,独断这些词都能和他扯上关系。
说不定是谋权篡位,说不定手上沾了不少血亲的血。
整个时代山雨欲来地摆在陆和光面前,比起阿九张嫂这些小人物,司空越更为遥远,更不可思议。
原身是怎么和和司空越有些什么的?
他胡乱地想,思维像冰面上滑动的冰球——不知哪里拐了个弯,竟径直拐向那朵有些时日没见的铁丝花。
就是那裹在金丝绸里的幼儿园手作。
如果,那是,皇帝送的。
大概没有这个如果吧。
司空越的父亲靖文帝多情寡断,前前后后共有十四个孩子,七男七女,十分平均,足足凑了七个“好”字。
可以这福分没一点罩着这群龙子龙女,几年皇权争夺下,七个皇子死了四个,两个封侯遁世,懒散度日;几个公主也是远嫁的远嫁,死的死,最后就剩一个裕安公主还留在京城里,同她一样孤家寡人的弟弟作伴。
司空越的皇位,算是沾满了父兄的血。
他这辈子所体会到的温情,合该掰成三份,一份是他老爹莫名泛滥的父爱,一份来自裕安公主,还有一份,便是年少的一段荒唐,至今还时不时出来戳他肺管子。
陆和光臆测的,竟和这位皇帝的真实情况八分相似,也只能说是天下闹剧大都相似。
此刻,这位“孤家寡人”正支着下巴,心不在焉地下了一枚黑子。
与他对弈的正是瞿宰相,瞿轼。
瞿宰相这棋下得颇为憋屈。饶他在朝堂上再怎么硬气,到了这皇帝面前,也就只能当个软柿子,任司空越捏吧捏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司空越这局下得敷衍,但就是耗着:不结束,也不放瞿轼下班。
瞿宰相和皇帝共事这么些年,摸他脾气摸得很透,大概知道司空越是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讲,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瞿宰相通情达理地卖了个致命的破绽,决定迅速结束棋局。
哪知道司空越好像突然瞎了,不仅大摇大摆地路过,还顺便有送有还的也回送了个破绽。
瞿轼这下子明白了,司空越是要和自己谈心。于是他屏退四周,静静等着陛下开尊口。
待最后一位侍女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太和宫,司空越才说:“瞿相如何看江南这事?”
瞿轼道:“蹊跷,时间蹊跷,捅得也蹊跷。”
他们心里都明白,地方匪灾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要是治好了是一笔功,治不好就是一烫手山芋,活脱脱要给人烫下一层皮来。
因而地方县官大多都先瞒着,看看能不能自己处理,又或者向朝廷请兵镇压,但总不至于这样一副“太突然了我也不知道咋办先报上来”的狼狈模样。
靖朝国祚绵长,朝臣们不知为何也都和乌龟似的越活越得劲。这些老臣比乌龟还能忍,也比那成了精的还要精。他们怎么看不出来这事的蹊跷?于是朝堂上摆摆花拳绣腿,等着出头鸟,看那鸟是被好好供着还是煮了烧汤再表态作决断。
瞿轼叹道:“都是聪明人。”
他兀自悲叹国运国势,没想到司空越嘴角勾了一下,竟是差点笑出来。
瞿轼:?
那点笑意很是矜持,只堪堪露了一点马脚,便被迅速收了回去。要不是瞿轼平日里目力极佳,此刻就要怀疑他是不是花了眼了。
司空越没事人一样,用他惯常的沉静语气说:“可有人不聪明。”
“陛下可是在说陆修撰?”
瞿轼想来也是应当,朝中新添的血液,大多有老前辈的荫蔽,自然知道如何做个老油条,然而这陆和光就像凭空蹦出来的,没有师从,不曾做官,就连科举一路考上来都未曾有地方官员的举荐留意,没人对他有印象,自然也没有前辈的“谆谆教诲”——若要说不聪明的人,也只能是他了。
果然,司空越点了点头。他似乎又有些心不在焉,拈起一粒棋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既如此,陛下不如就派陆修撰南下江南……”
那枚龙爪间的黑子比他话音先落,“啪”的一声生生止住了瞿轼的话头。
皇帝脸色依旧,嘴角甚至带着些许笑意,眼睛却很冷。
“他不行。”
司空越道:“朕要让他留在身边,哪都不许去。”
这是最后一步黑子,意味着这苟延残喘的棋局总算是落定。
瞿轼摇摇头,不置可否。他倒是没往风花雪月的方向想,只当是陛下的惜才之心。
适时珠帘外传来稀碎的脚步声,一个圆胖的太监挪着小步子蹭了进来,靠到司空越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这太监胖得出奇,活像个穿衣带帽的球,司空越又高,二人待在一起好像一对碗筷,瞿轼好容易才把笑意憋回去。
太监说完,便低眉顺眼地待在一边,成了个摆饰。
司空越方才一直冷着脸,太明宫的地龙烧得这样旺,那惹人的热气却没一点融化他眉梢眼角的冰碴子。他像一个捂不热的铁人偶,此刻才裂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鲜活的喜乐来。
瞿轼会意,知道再下去就是陛下的家务事,不便当着自己的面说。
这君臣二人说来也奇怪,看来瞿丞相极得皇帝信任,可有时他们又对对方有一点说不明白的疏离和防备。
待瞿轼离开,司空越才略带笑意地开口:“皇姐今个怎么想起朕来了?”
常乐人如其名,总是笑眯眯的,这会他眯缝起眼睛,弯着身子传话:“长公主说是好久没聚了,想同陛下聚聚。”
“唔。”司空越托着下巴,说:“拓儿可在宫里?”
“回陛下,皇子殿下今个和谈将军在北山学骑射,日落前回不来。”
司空越站起身,他久坐有些晕眩,闭着眼睛皱着眉。
常乐知道他的老毛病,只是安静地低着头,一副不敢妄议龙体的乖顺模样。
一会,才听见司空越说:“那便走吧。”
胖太监于是又吊着他那尖瘦的嗓音,招呼着为陛下更衣备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