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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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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再宽,两边占满各式各样的摊贩,中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也已是负荷过重的状态。
陆和光拨开一个又一个人,逆着人流走回卖肉饼的地方。
老人抱着小孩一点点地挪,大些的少年嘻嘻哈哈地互相打闹,以令人惊讶的灵活度在人群罅隙里穿梭,女子掩着面,羞答答地躲避面来的人,或和同行的女伴互相调笑。
都不是沈渊,都没有沈渊。这男的好像忽然人间蒸发,又如同一滴水进了大海,再无踪迹。
陆和光心里无端发慌,心跳声鼓噪异常,连带着胸腔都微微发痛。
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企图把心里那点没来由的不安赶走,可是徒劳。
烟花又升空,压去许多嘈杂的声音。
或红或黄五彩的光映在行人脸上明灭闪烁,连带着整个场景都像梦一般。
梦?
沈渊的出现像梦,他的消失也像梦,倒不如说他真的遇见了沈渊吗?
“去放花灯去!”
不知哪个小孩兴奋地喊,毛毛躁躁地瞎跑,撞在陆和光身上。
陆和光深呼吸一下,晃了晃脑袋企图让自己清醒些。
他问了一会路才走到河边,一路也问了许多人是否见到一个“身高与我相仿,带着面具长相俊俏的男人”,然而收获的均是面带疑惑的摇头。
他莫名有点落寞,就好像他已经和沈渊认识了很久,满心欢喜地以为已经把猫给摸熟了,结果一个回头,猫拍拍屁股就跑,没一点犹豫的。
我像一个被仙人跳的冤大头。陆和光想。
冤大头又溜达了一圈,这才找到卖花灯的铺子。精巧可爱的花灯一个写不下两人的愿望,于是他又加点钱,买了个略大的。
大的那个写张嫂和阿九的。他第一次放花灯,蹲在河边颤颤巍巍地放进水里。看着那有些笨拙的花灯顺着河流向着人群的末端,灯光的远处流去,流进捉摸不透的黑暗里。
小的那个写他自己的愿望,只是不知道写什么好——平安喜乐升官发财之类的大俗话倒是能敷衍敷衍,只是着实感觉浪费。
陆和光沉思许久,终于挥笔写下
有猫。
跑掉的猫本人此刻正靠在墙上,喧闹中只有些少女红着脸偷偷看他。
沈渊眯着眼看陆和光的背影,看他笨拙地放下两盏花灯,又站起身来伸懒腰。
“截下来了?”
他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身黑衣,低垂着头,毕恭毕敬答道:“截下来了。”
“晚些时候送过来。”
沈渊的瞳孔颜色浅淡,庙会上暖融融的灯光却好像一点都照不到他眼底。他目光追随着陆和光,直至对方消失在人群里。
黑衣人抬起头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了人。
陆和光裹着一身烟火气叫醒了看门的小童。
小童眨巴眨巴眼睛,忙站起来给他开门,困得差点左脚绊右脚。
张嫂给他留了一碗粥,粥里拌着火腿粒,比那炸肉饼香了不知道多少。
他匆匆喝完,困意敲着他神智,他好像回到高中时候的晚自习,困得要死,可物化生还排着队等他宠幸,不得不硬撑开眼皮。
陆和光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吊着一线堪堪的清明晃回自己的院子,在看到阿九后,那点清明顿时作云雾散,胡话傻话争先恐后地冒出来。
“阿九,我是不是认识沈渊?”
阿九把他扶进屋里,小心避开门槛:“这我哪知道。”
也是。
“阿九,我想养猫。”
“您快睡吧,明个儿还要早起进宫呢。”
于是他沉甸甸的眼皮终于黏上,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想到,他现在已经把物化生打入冷宫了。
真是令人心安。
陆和光站在屋子前,让清晨的春风给自己醒醒神。
祭典后的空气里有一股令人疲惫的味道,就像是除夕后早晨,闻到空气里未散尽的爆竹的硫磺味,灰尘和纸屑和甜腻的味道交杂在一起——使人安适又懒惰。
与他刚穿越来的那天一样。
春风一阵阵地吹,大约是快要下雨了,俗话说一场春雨一场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鬼天气,有点春暖花开的样子。陆和光是怕冷的人,他可不觉得单凭几件衣服一个手炉他就能熬过到春天甚至于夏天。
啊——空调。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从余光里看见马夫赶着车过来。
车上点了醒神香,他恍惚记得是阿九嘱咐着点的,于是便猛吸了两口。
差点呛死是后话,但总算是清醒了。
回过神来后,他就莫名有点紧张。
当朝皇帝靖宇帝,他对这个顶头上司的印象全来自同事的酸老头子。
你听他们的话吧,得先往头上套个礼义廉耻的滤镜,再想象自己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古董,这才能勉强跟得上这些人的思维。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对于陆和光来讲,却无半点偏颇。
唯一有点参考价值的评价,是某日午饭时听见的:明君,但绝非仁君。
说话者忧心忡忡,陆和光到觉得没什么,是个明君就行,总比懦弱昏君要好些。
靖朝朝会制度与众不同,是大小朝相间,五天一大朝会,第七天休沐,和现在的单休居然还差不了多少。
大朝会由皇帝莅临,平日里的小朝就只由丞相主持,氛围也相对宽松,便于各个官员互扯头花,骂成一团。但不知为何,效率居然还挺高。
陆和光第一次听说时还有些惊讶,小朝会是由宰相代为主持,此朝皇帝竟然放心让宰相干如此大事,着实吓了他一跳。
他穿越过来已经五六天,好死不死,算算今日就是大朝会。
哪知道他路上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建设,结果皇帝居然没来上朝。
代为主持的还是当朝宰相,说实话比他最开始见面前想得要年轻些,也温和些。
朝堂上叽里咕噜地吵,吵来吵去就像蜗牛打架,头破血流也没走出一拇指远的地。
陆和光听了几耳朵,听出和之前鸡毛蒜皮的事不同,是讲江南匪灾,烧杀抢掠,已经死了不少人,粮食更是拿得过就抢,拿不过就烧,这样下去估计连岁贡都交不上。
并且说是当地官府懦弱,消极怠工,不但自己不作为,还禁止往外传。是监察使发现,偷偷上报朝廷的。
武官说派兵镇压啊!
文官说你说得简单,崇山峻岭地形何其崎岖,官兵入山无异于兔入虎穴。
这般扯头花样子吵了许久,做摆设的宰相终于悠悠叹气。
这一声并不大,但落了地却比惊雷还要有些分量——百官竟都闭了嘴,焉头巴脑地杵在原地。
宰相说无事便退朝吧,于是百官哄然行礼,作鸟兽散。
果然是宰相,陆和光想,不管看着怎样温和,但总归不是软柿子。
是硬柿子,很涩的那种。
他突然想吃柿子了,不如回去叫阿九买些,再晾干做柿饼……说回来现在是柿子的季节吗?
“陆修撰,请留步。”
他一回头,是柿子宰相。
宰相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平白多了个绰号,只是微微笑着说:“陛下有请。”
还没上几天班就被领导指名道姓叫到办公室,他是要干掉我还是要干掉我?
在线等,晚了人就没了。
陆和光晕乎乎地点头,他现在很后悔昨晚的睡眠不足,这让他的脑细胞都半死不活地消极怠工,很难单独应付“绝非仁君”的顶头上司。
宰相只是传个话,并不会屈尊纡贵陪他到太明宫去。
太明宫,他顶头上司的办公室,比陆和光想象的要稍冷清些,他站在外头,等着传唤,便看这巍峨的宫殿,越看越觉得——没什么人味。
美则美矣,但实在是冷。
内侍喊他的官名,他便赶紧拾掇拾掇自己,走进去。
太明宫其实不大,他随着宫女绕了几个弯就进了内室,内室的地龙烧得很旺,连陆和光都觉得有些太热,不免出了汗。
宫女行了礼就退了出去,一时间这地方除了他,皇帝,就没有什么活物了。
他没敢抬头,直到听见硬物撞击的声音,皇帝开了口:“陆修撰。”
陆和光愣住了。
其实平心而论,他昨晚睡得也不算太晚,可这样疲累,甚至到刚刚才算真正清醒,全赖他昨晚上的一个梦。
有些梦是快餐式的,做了就忘,全无负担,有些则不然,叫人费神费心。
就像是打碎了玻璃,不但没法完整透出梦的模样,水晶的断面反射虚化,使整个梦这样光怪陆离。
梦的时间地点跨度都很大,有时是杏花微雨的江南,有时又是深秋橙黄的落叶和朱红宫墙——只有一点相同,这些场景中都有一个人。
九五之尊的声音那样熟悉,好像陆和光已经听过无数次他的任性,骄纵,叹息,不安,冷酷,和浓厚的爱意。
陆和光像生锈卡壳的机器,一点一顿地抬起头。
梦中那人时远时近,间或背影,有时又太近,陆和光能数清他的眼睫毛。
玻璃的断面整合拼凑。
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睁眼时见他独特的灰绿色瞳孔,好似宝剑出鞘的寒光,不敢直视,却又心驰神往。
与这位靖宇帝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