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外》十三帆

3、第 3 章 他

　　他晃着手上的钱袋，在街上瞎逛。
　　还没有入夜，店家都只是忙忙碌碌地做着准备，他瞧见炊烟一团一团浑圆地往外冒，冒进落日里就染了颜色，怪好看的。
　　之前吃过馄饨的那家店在灯笼外面罩了张黄纸，光线便柔和起来，把近夜那点天上冷冷的蓝色给混掉了。
　　他定睛一看，黄纸上还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姑娘，手里拿着个骨瘦如柴的如意。大约是店家的小孩画的河仙。
　　陆和光手闲不下来，钱袋子晃得叮当响，左右等着无聊，不如到处逛逛，一旦这样决定，他就放空了自己的大脑，任由脚自作主张。

　　往左往右两条巷子，都是一样的逼仄，竹篮子堆在外面，贴着不知猴年马月的对联，陆和光眼睛一闭，往左迈去。

　　说句俗的，很多年后偶尔想起，陆和光都会感慨命运的奇妙。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会陆和光背着手好像老大爷一样散步，决计想不到这一档。
　　他在昏黄的天色中晃悠了一会，忽然听到一些嘈杂的声响
　　先是脚步声，听着只有一个人，陆和光听着有些奇怪，正打算一探究竟的时候听到鞋底踏在瓦片上清脆的一声。

　　他抬头一看，高墙上蹲着一个人。
　　大约是没预料到这巷子里还会有人瞎逛，那人就维持着猫一样的姿势愣住了。
　　男人戴着面具，日光已经不再有能力勾勒他的身影，于是就像是溶在了天色屋影中，男人如同很快就会被风带走一样虚幻。
　　陆和光不知那根筋搭错了，看那面具上的暗纹映着斜阳，眼角好像淌泪一样亮晶晶的。
　　于是他心里忽得塌下去一块，酸水从里边冒出来，直冲他鼻子，不知怎的，他也有点想落泪。
　　怕不是被风吹傻了。
　　傻子陆和光张开双臂微微下蹲，说：“跳吧，我接着你。”

　　幸亏男人没被风吹傻，顶多有些愣。
　　他足尖一点，利索地跳下墙，连一点灰都没扬起。
　　陆和光把手收回来，站起身拍拍膝盖，一点也不尴尬地冲那男人笑。
　　站直了才发现，男人个子挺高，长手长脚的，不知刚刚是怎么把自己折成一个弓形，缩在瓦上的。
　　这让他想起以前看过的同事家的猫，看起来圆圆小小的一团，抱起来才发现长得能拉丝。
　　不过大约没有猫咪五官这样富有攻击性，高鼻薄唇的，看着像个混血猫咪。
　　“多谢。”
　　“不必，我也没有帮上什么忙。”
　　察觉到陆和光好奇的眼光，男人笑笑，说：“迷路，撞见人家偷/情，来杀我灭口呢。”
　　陆和光以为自己眼神藏得挺好，听了是真没绷住，噗得笑出来：“运气挺好。”
　　男人道：“是啊，运气好得不行。”
　　他笑起来时眼睛微微眯起，瞧着便不那么有距离感。两个大男人猫在小巷子里，一墙之隔是气急败坏的狗男女，这会估计在想着找把梯子来——一想就觉得又傻又好笑。
　　他俩还真就靠在墙边听了会，听到些模模糊糊的尖叫和怒吼，女人开始哭，男人安慰，窃窃错错没完没了。
　　陆和光抱手倚着墙，通过那些漏来的只言片语自己给自己编了出戏，觉得越发精彩，不知觉中笑了出来。
　　但不知是否天逐渐暗下来的缘故，他偶然间抬头看那男人，觉得对方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笑，眼里却好像没有笑意，颇有些冷。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傻乐，自己也觉得挺尴尬，刮了刮鼻子道：“真不好意思，我这人最近脑袋不大好使。”
　　男人点头。
　　陆和光又笑：“别那么实诚啊。”
　　男人转向他，说：“你一点没变。”
　　刚好北风呼啦吹，吹来些街上的吹锣打鼓声，墙上挂的干草被扯得哗哗作响，陆和光只看见对方嘴型，却听不大清他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你——”
　　“要不要一起逛河仙祭。”

　　年纪再大的老人也无法准确说出河仙祭的来历，大约这种祭典到了最后就模糊掉原有的目的，成了打闹宣泄和娱乐的借口。
　　再穷的人家也把衣服洗得干净，珍之又重地往小孩身上套，再绑个俏皮的发型。
　　然后干净衣服不一会就沾上糖渍，漂亮头发撑不过一炷香便在空气里肆意飞舞。

　　陆和光躲过不知道多少个咋咋呼呼的小崽子，回头一看那戴着面具的高挑身影已被挤到几米开外。
　　他只好又逆着人流挤回去，男人——他刚问出对方的姓名，沈渊——站在原地，颇有点手足无措。
　　陆和光猜他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平日里被管得严，这次偷溜出来逛祭典，才会如此局促。
　　老这么着也不是办法，他左右想了一会，对沈渊说：“你要是不介意，我拉着你的手吧？”这样也不容易被挤丢，后半句为了顾虑对方好歹一个成年男人的自尊没说出口。
　　沈渊点点头，把左手伸了出来。
　　有点像猫咪，陆和光一边把这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一边隔着衣服抓住沈渊的手腕。
　　挺瘦的，他默默想。
　　他又想起同事家那只猫，长得不算好看，鼻子上一块黑毛，瞧着有些傻。可是同事很喜欢，天天炫耀，头像表情包都是自己家的猫。这猫被喂得圆滚滚，见到同事的时候每根胡须都在高兴地抖抖。
　　更何况是这么好看的猫，什么人家啊，这么狠心。

　　从沈渊露出的下半张脸就可以看出，这家伙长得绝对不差，再不济也是个气质帅哥。陆和光凭空生出一点暴殄天物的可惜感。
　　他脑子里又排演出六十集的狗血剧，还没感动天就先感动了自己。

　　来之前阿九提点他，庙会上摊贩多了去了，得记着好吃的，干净的（张嫂强调），挨个去踩点，这才能逛得全，逛得舒服。
　　话虽如此，可他也是第一次来，业务十分陌生，身边这位也不知道指望不指望得上。好在他运气不错，一只无头苍蝇带着另一只，竟还真给撞到一家。

　　阿九说，河仙祭上多面食，甜食，做咸口肉类的不多，最出彩的就是那家炸肉饼。肉饼混了胡萝卜丝和西域来的辣椒，裹着生粉丢下油锅炸，炸得金黄酥脆，入口唇齿留香。香味能把地底下的那些个馋虫都给勾起来。
　　先不论地底下的如何，陆和光倒是真馋了。香是真的香，队伍排得也是真长。
　　他想了想，松开沈渊的手腕，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找个僻静地方等我一会，我去给咱俩买个肉饼吃。”
　　陆和光半天没等到沈渊的回话，拿手在对方脸前挥了两下才见反应——
　　沈渊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力气很大，捏得陆和光有点痛，沈渊的脸贴了过来，也轻下声说：“我和你一起。”
　　“人会很多很挤的。”
　　“无妨。”
　　沈渊语气格外坚定，攥紧了他的手。
　　大约是触到对方自尊的底线了？可能沈渊不大喜欢被人护着。陆和光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带着沈渊往排尾一站。

　　队伍移动得不快，陆和光身高优势摆在这里，看着一颗颗脑袋缓缓挪动久了也有些无聊。
　　眼看着一个男人臂弯里捧了十来袋肉饼，他嘴角抽了抽，算是知道这队伍为何像蜗牛爬一样了。
　　他转头看看沈渊，男人脸上的面具遮住大部分五官，便看不清表情。
　　陆和光看了一会，他本想问沈渊要不要继续等，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沈渊是愿意继续等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陆和光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渊注意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他，问：“怎么了？”
　　陆和光冲他笑了笑：“好像还要排很久，你看我们是接着排还是？”
　　“等。”沈渊脱口而出，他就这么保持着对视的样子，过了一会，才有些慌乱地低头，补上一句：“如果你不想等的话那……”
　　陆和光耸肩，说：“那就接着等吧。”

　　说是接着等，可是等了半天队伍也没动，问了前面一样焦躁的大叔才知道，原来是有纨绔子弟的仆从插队，老百姓不敢惹，只好咽下这口气。
　　“什么人的仆从？”沈渊忽然扒住陆和光的手臂，从他身后探出来。
　　大叔被吓了一跳，躲闪着沈渊的视线，半晌才支支吾吾回答说：“这，这哪知道啊。”
　　沈渊面色不虞地又缩回去。

　　陆和光反手捏了捏沈渊的手腕以示安慰，笑着和大叔打哈哈。
　　大叔刚刚的畏惧实在太明显，连陆和光都觉得奇怪。或许是沈渊的语气带着点质问，又或者是身高压制，反正结果是一个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一个吓坏，陆和光两头个挨个地安慰，忙得焦头烂额。
　　等他二人终于买到肉饼时，陆和光已经口干舌燥——他陪大叔唠了许久家常，期间还纠正了他的误解。

　　“那男的是你相好不？”
　　“您想什么呢当然不是啊！”

　　总之总算是到手——
　　适时烟花升起，先是悠长尖锐的鸣叫，在空中炸开时那巨大的声响好像随着火花一同扩散，下落。
　　市区禁烟花已久，陆和光被吓了一跳，手一滑，包着油纸的肉饼不可控制地往下掉。
　　他的眼睛追着肉饼，然后发现在这样人挤人的环境中，这实在是无异于海底捞针，只好作罢。
　　可等他直起腰，却发现沈渊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