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外》十三帆

2、第 2 章 陆

　　陆和光上辈子，姑且算是上辈子，活得那叫一个根正苗红，阳光开朗地非常遵纪守法。从小学开始就是红领巾最虔诚的捍卫者，街坊邻居眼里的乖小孩。可惜高中以后身边有了个狐朋狗友，一听陆同学三好学生全收集的伟大事迹，登时就觉得浑身不对劲了，励志要带好好男孩见识一下人生不同的一面。
　　那刺头拽着陆和光到校园墙角，问他：“你看这墙，感觉如何？”
　　陆和光挠了挠下巴，答：“有我校百年名校的风采。”
　　刺头呸一声，看他的眼神越发怜悯。陆和光不知道自己是那根手指头放错位了，竟然激起一位大老爷们的母性，往后退了两步。
　　“俗话说——”刺头逼近他，“人生在世得意须尽欢，下面一句不记得了。”
　　“一般也没有下面一句了——你别过来！”
　　“我教你爬墙！你体验体验！”

　　这么多年了，陆和光也还是搞不懂那人的脑回路，实际上，颇对不起人家的是，他有一段时间住院，醒来后记忆就很模糊，现在连对方长什么样都忘了。
　　只是此刻，他突然没来由地怀念起高中同学来。倒不如说是在怀念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毕业后他就老老实实进了一家国企，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夜里对着枕头上的头发恨不得眼泪掉下来。好不容易走上小说男主的路，混了个穿越，却也还是逃不掉被上班的命。何其悲哀。
　　自他登科后，便领了翰林院修撰一职，兢兢业业地做起了封/建/社/会/的社畜。每天和一些老得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老学究混，之乎者也地酸得他走路都晃悠，看见自家那颗歪脖子树都像是那些老头伛偻的腰。

　　好不容易从翰林院把自己挪回来，陆和光瘫在躺椅上，小厮在旁边给暖炉添炭，呲呲的响声和暖橙色的火星一起掉到地板上，倒是让他安心不少。
　　然而这份安心还没存活几分钟便夭折，阿九啪地打开门，冷风比他还急迫些，率先把陆和光吹了个懵。
　　“老爷！您还不知道吧！”
　　陆和光别过头去，任由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歪着，懒懒说：“别卖关子。”
　　阿九蹦跶过来，笑眯眯地说：“过几天咱这河仙祭就开始了。”
　　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这祭典有多少多少好东西吃，多好玩多刺激，说到这天闺中的小姐们也会出来透气时小孩红了脸，夸张地冲陆和光挤眉弄眼。
　　陆和光被他说得动了心，挣扎着爬起来比了个“OK”的手势：“一起去？”
　　阿九摇摇头，又问：“老爷，这什么意思啊？”
　　陆和光看着自己的手势，苦笑着摇摇头，又倒回去。

　　河仙祭。
　　挺好的，自从来了这边，几乎就是两点一线的生活，传说中的古民居他也没去看看，想来总比后世拙劣的模仿，人挤人的景区好看些的。

　　陆和光看着窗外难得放晴的天空，没有高楼的遮挡，这片纯粹的蓝色显得有些太空旷，太大，好像要压下来一样。
　　火炉声音又远去，他知道这是快要睡着的标志。有困意从脊柱蔓延开来，混混沌沌之中，那声叹息又在脑海萦绕。

　　河仙祭当日节日氛围来得早，他早上上朝中午回来就看到许多人各自忙活，灯笼纸画已经贴上，无端让他有点兴奋。

　　晚上出门前打算知会一声厨娘，陆和光刚到厨房，便听见吱呀一声。
　　厨房的木窗子打开，伸出一只红圆的手来拿杆把窗子架住。随后探出张嫂的头，和一挂腊肉。
　　张嫂利索地把腊肉挂好，才发现陆和光，忙呀了一声，又把头缩回去，急急地走出房来。
　　“老爷。”
　　陆和光心里被一种小孩般的激动填着，一时半会也没那心思去纠正厨娘的称呼，道：“张嫂，我晚饭外边吃了。”
　　“诶，好。”张嫂把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念叨着：“总是说家里菜干净，外面都不知道放的啥。”
　　陆和光立马打哈哈转移话题：“张嫂不去看看吗？”
　　老妇人低头笑笑：“不去嘞，活还多着呢。”
　　“要不要我给带些什么？”
　　“哪好意思麻烦老爷……”
　　张嫂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补充：“不知老爷麻不麻烦帮着放盏花灯？”

　　这算什么事呢，陆和光忙一口应了，又问要写些什么。
　　他看张嫂总觉得像自己外婆，也都是絮絮叨叨的老太太，平日里总有些畏缩的，好像被时代抛弃，有些紧张。
　　“就写‘阿贵，早些回家’，嗯。”
　　陆和光点点头，想问到底哪个字，转念一想张嫂估计也不识字，就没问。

　　临出门前才发现兴奋过头了，差点连钱袋都没拿。阿九郑重地把钱袋放他手上。陆和光顺嘴也提了嘴张嫂的事。
　　阿九啊了一声：“那不是张嫂的儿子么，听她讲了许多次，也该投胎了，是得催着早回家。”
　　阿九神情有些落寞，少年稚嫩眉眼压着不合时宜的沉重，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局促地转着脚尖。
　　陆和光问：“帮你也放一盏吧？”
　　阿九抬头看他，眼里闪着些光，嘴上仍不饶人：“花灯不要钱似的！”
　　府上也没穷到这地步吧？
　　“就，和张嫂的写在一盏上，他二人回来也可以有个照应。”
　　“那写，姐，我好想你。”
　　他说完，忽得有些害臊，噔噔地跑走了。

　　陆和光肩上左一个“阿贵”右一个“阿姐”，突然觉到了一丝后知后觉的真实。
　　他看着少年跑走，身影没入黑暗和灯光中，愣了一会，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