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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一张报 ...

  •   对北城人来说,报纸永远是获取信息最权威的渠道。而那张《北城晚报》,被风吹向空中,似只蝴蝶,没蹁跹几圈,就由灰,泛了黄,成了张干枯标本,落到陈时手中。

      那是七年前,在数字媒体方兴未艾之际,纸媒还剩半壁摇晃的江山——

      暑假,北城。

      天刚擦亮,陈时爬起来,准备出门。

      从城西倒腾来的那批电器件厂货,已经压在附件废仓库两个月了——好不容易熬到高考结束,他现在才得点闲去整理、脱手。

      刚走到院门口,就捡着了张《北城晚报》。

      说是“捡”也不准确。
      是门口墙上的信箱塞满了报纸,而在他印象里,如果没什么差错的话,他和黎嘉恩应该都没订过报。

      陈时睡眼惺忪,顺手掀开绿油斑驳的信箱盖,抽出凌乱一团的报纸,准备当废纸收了。

      折团一刹,报纸首版题头上“旧案重现”四个加粗黑体字,映进视网膜。
      他额角猛地一挑,清醒了。

      警惕地环顾起四周,见并无异样,低头,手腕发力,哗啦一下抖开灰白纸页——“黎志刚案”赫然在列。

      难怪有人把这些塞到他这来。
      陈时抵住墙,脸色阴沉。

      拜那个怨鬼所赐,对就是那个在学校门口闹着要公道的怨鬼,134号院一度在北城“声名远扬”——从北城人嘴里说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话?无非就是陈家那孩子为什么会和黎志刚的女儿住在一起,变态和坏种一类的吧。

      有人来砸玻璃,有人来扔垃圾——
      但陈时根本不在乎。

      来砸玻璃就装个防盗栏,来扔臭鸡蛋就再清理。倒是厢房那小孩越来越不出门了,天天闷在屋子里,不知是怕还是躲。

      时间久了,有的没的,倒也都慢慢平息了。
      最近这一年,日子平静得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和黎嘉恩的关系。

      但竟然还有北城人记着。
      怎么,永无宁日似的。

      陈时耷下眼皮,神色愈发阴鸷。
      在门口站了良久,转身,回家。

      院内,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穿戴整齐的小哑巴出现在门框里。

      今天是她中考。
      陈时忽然记起。

      中考。

      说来,这三年他们的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是两人装看不见对方,坏的时候就比较复杂了,比如憎恨厌恶,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现在应该算是关系好的时候——小哑巴看也没看他,默默整理好书包带,带上门,低头向外走。

      “哎!”
      陈时叫住人,手中的报纸却无意识向身后藏了藏。

      黎嘉恩停下脚步,转过身,安静抬眼,面无表情的,似乎在等他的下一句。

      “干什么去。”
      陈时两步跨到堂屋窗下,将手中报纸顺着缝,迅速塞进去。

      小哑巴似乎没听明白,或者没能理解陈时突如其来的“关心”,微微睁圆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反倒看得陈时不自在起来。

      他双手胡乱插了个兜,又两步跨下台阶,冲门外一扬下巴:“走吧,顺路。”

      去他的顺路。
      太可笑了。

      走出巷子,陈时猛然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黎嘉恩在哪里考试。
      顺哪门子路。

      但她没有质疑,也没有反问,只是默默埋头走路,像不知道身后多了个人似的。

      陈时也不讲话,默默跟着。

      从老城巷走到后街,再从后街拐到云峰路,她一直没有回头。

      陈时忽然觉得眼前这情形有点熟悉——那是几年前呢,晚上他们从北河爬上岸,他也这么跟过她。

      夜晚和清晨,路灯下和熹微里。

      怎么就突然过了好几年。
      她又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呢。

      看着黎嘉恩纤细的背影,陈时有些没来由的不痛快。

      “看车!”
      所以在看到十字路口有辆电动车不管不顾转向时,他控制不住别扭情绪,语气很凶地吼出来,顺势将人向自己身后扯了扯。

      “走路不要低头!”
      他莫名想发邪火。

      黎嘉恩微不可闻的“嗯”了声,很大度的没跟他计较。

      一前一后的阵型,自然而然改为了并排,一直走到黎嘉恩中考的校门口,陈时没作停留,转身就走。

      没走出几步,他又转回来,叫住正要进校的人:“几点考完?”

      “十二点。”

      “我来接你,”陈时依旧双手插兜,松松垮垮的站没站样,“顺路。”

      “顺路”了三天,黎嘉恩的中考,就这样安然无恙的结束了。
      有恙的还是《北城晚报》那个报道。

      仅过了两天,家门口的信箱又被塞满了报纸。

      陈时转头就回屋取了把锤子,对准信筒,用力砸下去——信箱是铁皮制的,只轻微塌下个豁,外表毫发无损。
      见状,他忽地暴躁异常,又抡起锤,重重落下。

      被鼓动的风都带上狠劲。

      又砸又撬又起。
      不出十分钟,陈时把信箱拆个干净。

      他全身被汗浸透了,紧紧盯着墙上钉子留下的细长空洞,血管中的血液和烦躁情绪一样失控。
      再回屋,“铛”一声,将信箱和报纸一起砸进垃圾桶。

      “陈时。”
      门口突然悄无声息出现个人。

      陈时吓了一跳,抬眼时没能收住拆信箱的狠戾,眸色生冷。

      大概是她不知道他怎么一回来就抽风,十分明显地瑟缩了一下,似乎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陈时反倒想听听她难得主动搭话一次,准备说什么。
      安静等。

      “你的手。”
      她轻轻垂睫,看向下。

      陈时跟着她的视线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虎口正汩汩冒血。

      他拧了拧眉:“嗯?”

      “消毒。”
      她讲得坦然,嘴角却抿了抿,微微暴露了她的不安。

      好像是撬钉子的时候被划伤了,但陈时竟没感知到痛,反是看着她的脸,心里莫名乱成死结。

      正分神,黎嘉恩又开口,一反常态地吞吞吐吐:“你……去哪里上大学?”

      陈时第一次见她是这种神色,有点别扭和不自然,像清楚知道,这种对话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确实不该出现在他们之间。
      陈时心中重复这个结论。不然她为什么始终站在门口,没有踏进来半步,仿佛门内门外有个他看不见的结界。

      陈时没有管还在冒着血的手,用力盯住黎嘉恩的脸。

      好半天,他用另一只手,拎起桌上一本厚厚的《志愿选报指南》,在手中转了个故作轻松的璇儿,再一扬,精准无误地投掷进垃圾桶。

      “谁说我要继续念书了。”
      他扯高一侧嘴角,冷冷哂笑。

      “那你……”
      “我好好的生意不做了?”
      陈时抽出一张仓库转租的签约合同,在空气中舞了舞。

      “陈时……”
      她似乎在坚持。

      “我走了,你就能占着这房子了?!”
      陈时猛地提高音量,威胁逼问。

      关于“不上学”这个决定,有多少是那张报纸带来的警醒——留她自己在北城待着,似乎不是个好主意,陈时还没想清楚,但他早已决心把人生所有不如意的转折,都算在她头上。

      更不论她那种决绝的“要和自己分开”的抛弃他的姿态,简直是在挑衅他最敏感的那条神经。

      “你还做不了我的主!”他站起来,与突如其来的恨意相搏,喑哑嗓音有股病态的偏执,“不爱听你就滚。”

      黎嘉恩没有走。

      她低下头,默默驻在原地,一言不发,像那种蓝到黑的海——任你如何拍岸,试图掀起波涛,它都幽深得望不到底,逼人发狂,令人恐惧。

      陈时从鼻腔哼出声冷笑,决心绕过这片海——他有种呼吸不畅的溺水感,再跟她多待一秒,他都会疯。

      擦着黎嘉恩的肩,大步向外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用力摔开大铁门,余光猛然瞥过巷口,一闪而过的黑影。
      又想起那些报纸,神经扯紧了,人崩成弦,全速冲了出去。

      对方走得极快,已经从巷口拐进了附近主路。
      陈时全力摆开双臂,跑得口腔尽是血腥气,不管不顾揪住人。

      “就是你!”

      是个年龄不大的孩子,刚刚抽条般瘦削,顶着颗洋葱头似的尖脑袋,一脸学生气。

      陈时眼眶生疼,看不清再多了,上去就是一脚。
      他将全身力气都注入到了腿上,被踹翻倒地的学生不知所措的惊呼起来。

      “谁让你往我们家塞报纸的!说!”
      陈时俯身,用血迹淋漓的手拽起人,逼问。

      他疯了。
      这几年混迹街头,为了几块破铜板和人争地皮的那种打架的本能又回来,他不觉自己有错,想活、想自保有什么错?

      于是疯狂落下拳头,躲避着对方挣扎起的拳脚。
      两人扭打一团。

      “报警!——”
      “报警啊!”

      路边人多,围观的路人反应过来,一窝蜂冲上来,要将两人分开。

      陈时眼中满是血丝,来一个,他便反抗一个,从挥舞的拳头,到胡乱飞踢,最后几乎是本能搏命。

      “怎么回事?”
      “陈家那小孩……”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向其他新凑近的人解释,手却意味深长地指了指自己脑袋,暗示陈时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

      “那个呢?”
      “不认识,路过的学生吧。”

      路过的,学生。

      路过的?

      听到这几个字,陈时突然腿一软,被倏而抽空力气般,四仰八叉瘫在地上。

      那个学生早不知什么时候逃脱了,他自己也不知哪里在流血,灰黑T恤黏答答犯腥。

      “散了散了!”有巷子里的邻居出来主持大局,“谁报的警赶紧撤了。都这片熟人,闹大了多难看……”

      人群缓慢散开,最后只剩陈时,依旧躺在地上,像条被迫离了水,腐烂的鱼。
      他想烂死在这。

      打架的时候,他不只一次这么想过。
      眼皮很重,身上也痛,汗和血混在一起。
      他就应该烂死在这。

      反正无人关注,无人在意。
      向命运索敌,最后竹篮打水。
      多可笑啊。

      大概躺了好几个小时,久到他觉得血像太阳一样干涸了,天黑得冻住了骨头缝。
      艰难爬起来,跌跌撞撞摸回了家。

      看见黎嘉恩了。
      她竟然等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似乎是看见他的难看样子,像忘了呼吸一样,半天眨了下眼,拎着一袋东西,略显呆滞地走过来。

      “滚。”
      陈时面无表情呵人。

      “擦药。”
      黎嘉恩没问他去哪了,为什么一身伤,只抬起胳膊,将装着药的塑料袋举得又高了一些。

      陈时被她的话弄得冷不丁发懵,随人扯着自己,进了屋子。
      又看她拿出一团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翼翼擦上来。

      陈时这才感知到痛,很痛,哪哪都痛。

      “别动。”
      她忽地有点凶,下手也加重。

      陈时想骂人,可难听的话堵在胸口,开不了口。最后,真就老老实实没再动,咬着牙、抽着气,任由她折腾。

      她眼中的急促,或者还有谴责,都很好看。

      下次吧,多打一点架。
      这样她是不是就会多看自己一眼?

      盯着黎嘉恩的脸,陈时的脑中,突然跳出这个疯狂且可笑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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