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或晴或阴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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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城市都飞速隆起、冲向天际线之时，只有北城，它兀自衰颓了下去。一座座废弃了的工厂被遗忘在时光的夹缝里，就像人们逐渐抛弃了煤炭、石油、钢铁等传统经济模式，北城也毫无留恋地抛弃了这儿的人们。
这座城，连带着城里的人，一起成了张过时的、无人问津的旧报纸。
“对不起。”
陈时声音是闷的、颤的。
黎嘉恩摇摇头，又摇了摇头。
“上次你在北城高中附近晕倒，也不单纯是中暑，对吧。”
陈时眼中带着明显的不敢确定，口吻却凿凿。
上次？
黎嘉恩一僵，缄默。
“黎嘉恩。”
陈时恳求她开口。
他眼底有愧疚，有悲哀。
“不要紧的。”
黎嘉恩仍旧回以简短几个字。
她毫无来由地想起小学时的一件事。
那会她没有手机，所以没能收到班级群“明天统一穿校服”的临时通知。第二天一早，只她一个人穿着常服上学，理所当然地成了全校的异类。
她还记得当时格格不入的无措——看着大家统一着装，明明自己穿着衣服，却好像一瞬间羞耻得什么都没穿。
后来……后来她已经很明白，不管自己什么样子，在北城人眼里，她永远都是当年那个没有穿校服的孩子。
这便是她整个贫瘠又不忍卒读的少女时代的缩影。
有时候，放学路过巷子里的一两处人家，从门缝里窥见她，便得来几声长吁短叹：“造孽哟！可怜哟！这么小的小孩……”
可是，她不想要被可怜。
即便那个人是陈时也不行。
——她不可怜。
要是连她也觉得自己可怜，那她就真的再也站不起来了。
其实陈时又能好到哪里去？身为北城另一个异端，不知他又独自挨过怎样的冬天——每个人不是都有自己的冬天吗？
“只是偶尔。”
想到这，黎嘉恩拂掉脸上的泪痕，同陈时讲。
偶尔过度惊觉、憋闷、意识模糊，没什么要紧的。
“大学过得好吗？”
陈时默不作声地盯着她看了半天。
“……不知道。”
她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不好吗？”
陈时又问，仿佛今天才是他们久别重逢的第一面。
“分拣厂的生意好做吗？”
她重新拢好了头发，露出完整的一张脸。
“还行。”
陈时顿了顿，不咸不淡。
“不好做吗？”
她也往下追问。
“现在已经容易了。”
“最开始难？”
“北城回收划区的，一开始一个客户都拉不来，只能天天往渠山跑。”
“很累吗？”
“凑合……有回两个月没睡一个完整觉。你那些大学同学好相处吗？”
“一般。”
“和你那室友呢？”
“还好。”
“你是不是在物理上很有天赋？”
“……不。”
“听你那个同学说是。”
“是他夸张。”
“你勤工俭学的钱够吃饱吗？”
“够。你分拣厂赚得钱够用吗？”
“够。平时我也没什么花钱的地儿。”
隅中，将午之时。
太阳想亮就亮，想暗就暗，不必管它。
她看着陈时，陈时看着她，忽而都笑了。
——问题一来一回，好像什么都讲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讲。
正相视无言，小五回来了。
“我把车挪好了……哥？！”
大概是对眼前情况有点懵，他伸出一根手指，愕然地挠了挠汗津津的太阳穴。
“上哪去了？”
陈时缓慢板起脸，转过身。
“你怎么又回来了？”
小五抹了把脸上的汗，这才如梦初醒似的。
“执照忘拿了。”陈时不冷不热解释，“你刚刚上哪去了。”
“我那个……”小五正要开口，一扭头，似乎是先瞅见了她的脸色，连连惊呼，“你没事吧？”
黎嘉恩有些不解。
她怎么了？
“你中暑啊？脸色这么难看……不对啊，今天这温度中什么暑？”
小五连比带划，一只手在鼻子前忽上忽下地飞。
黎嘉恩略略迟钝地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你别打岔！”
陈时心烦意乱地叫停。
“……我刚刚挪车去了。”小五又挠了挠头，眼睛瞟向墙角，说回正题，“你看这满院子的垃圾，我想收车里回头处理了，省得堆在这招虫子……”
“吴程飞！”
“刚刚那是巷子口塞车耽误了点时间，本来我两分钟就能回来……”
突然泄了气似的，经陈时一喝，小五不辩了，转而小声嘀咕。
黎嘉恩来回探看两个人脸色，好不容易抓住气口，小心插话：“是我在打扫卫生，小五帮……”
陈时眼一横，压根不听她的。
“……知道了。”
沉默半晌，小五好像认了。
“去屋里把桌上那袋材料带上，下午你去跑手续。”
陈时一副专断独裁的暴君样。
“啊？”
小五显然对这个决定有些意外。
他愣头愣脑地站着，脸色一会一变。最后大概是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整个人气咻咻地几步跨进屋里，再出来，一手拎着牛皮袋，一手用力把木门合得震天响。
“你不去了？”
黎嘉恩看向陈时，有些困惑。
陈时却看小五。
对他发出的无声抗议，他像没看见似的，双手揣兜里，泰然自若。
“已经办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小五也能弄。”
等人走了，陈时往他的折叠床上松松垮垮一歪。
“你是不是让小五看着我？”
黎嘉恩细想一番，心头微动。
“中午吃什么？”
陈时俨然聋了，充耳不闻地翻手机外卖。
“陈时。”
她咬住下唇，不打算让他躲过去。
“保险起见。”
陈时终于掀起眼皮，淡淡回。
果然。
“我不用你们看……”
黎嘉恩欲言又止，心情有点复杂。
“先吃饭。”陈时未置可否地应着，“你想吃什么？”
“还不到午饭时间。”
她轻轻敛了敛眉。
“多补补。”
陈时又瞥了眼她的脸。
“牛肉？”或许是见她不讲话，陈时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干脆递出手机，“要不你自己点。”
黎嘉恩凝神想了会，最后还是接过来，坐到折叠床上。
手机页面上是一家烤肉店。
目前陈时已经要了三份牛肉，两份猪肉，一份鱼，一份拌饭。
……这也太多了。
她默默删掉。
“干嘛？点给你吃的。”
陈时一旁瞥着，不满。
黎嘉恩抬起头，想蔑他一眼。
然而刚一转脸，闷地一响，脑门重重撞上了他的下巴。
“嘶。”
这一下她头晕眼花，只得连忙扶住脑袋。
“反应这么大干嘛。”
陈时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但显然，他的忍痛力比她好得多，揉着下颌，似笑非笑地瞟她。
黎嘉恩的良心和本能在打架。
“现在你这唇上倒是有点血色了。”
陈时挑了挑眉，话说得促狭。
哪？
她一怔，本能抿了抿嘴唇。
陈时的眼神同时下落。
……气氛怎么突然有点不太对。
手机屏幕熄灭了。
黎嘉恩莫名觉得口渴，刚要偏开脸，就被一股力扯向前去。
陈时一手拽着她，一手轻掐住她的下巴，不打商量，俯身吻来。
她觉得自己被罐头冷不丁砸了一下脑袋，空心的罐头。
紧接着，就无声无息坠入梦里——不是噩梦，却也不像美梦，星星在头顶叮灵叮当地闪，一个个闹着要从天上掉下来，是一个奇怪的梦。
叫人晕眩。
她的唇被堵着，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陈时很强势，但又强势得和以往有那么点不同，他不轻不重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声音是哑的：“闭眼。”
闭眼。
她照做。
睫毛扑下的一瞬间，有什么忽地变了。
陈时比她还渴，呼吸急促，用力箍紧了她的腰，低低压下来。他一面辗转吮着，一面抚上她的颈侧，用指腹来回搓揉她的耳垂。
再怎么也能反应过来，这空气里满是灼热的欲望。
黎嘉恩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手机从指尖滑落。
陈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使劲将她按向自己胸口，从唇吻到唇角，沿着酒窝，一路咬上她耳朵。
这一会他又突然耐性十足了。
不疾不徐，用唇舌含化一枚冰冰凉的果冻。
黎嘉恩埋在陈时颈窝，竭力不让自己软成一滩水。
不知多久，陈时微微松了些缝隙。
她也跟着睁开眼，意识还在迷离中，不出半秒，陈时又再次正面吻上来，她下意识重新阖眸。
这回陈时动作轻了。
轻得像在咬天上一朵云。
黎嘉恩只剩唇上的触感，整个人醉酒似的，一会凉，一会热，一会空，一会满。
过了会，又过了会，她忍不住偷偷瞥开眼帘，想看一看陈时，刚一睁眼就见他也在看自己，像等着她对视似的。
她心口砰地一跳。
四目交汇，温度不降反升。
陈时眼中分明在试探，而就在她微微垂下眸的瞬间，这枚吻像一滴雨，落向她的脖颈，再向下，滑到胸口。
人由坐到躺。
一开始雨势未急，落在身上又轻又痒，后来便骤雨倾盆了。
她不由得蜷缩起自己的根根须须。
可陈时的雨点无孔不入，以汪洋恣肆的生命力，势必要剥开翠生生的新梢。她团起了叶子，再被尽力展开，再团起……直至胸口缀上亮晶晶的湿润，含了新粉，落了故衣。雨还没停。
弥漫着的雨气，让她眼前忽明忽暗。
但就在此时，院子里的铁门发出啷当一声，门环撞上了墙。
时间蓦地静止。
雨也停了。
黎嘉恩惊醒般对上陈时的眼睛，两人一起看向屋外。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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