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相爱的关系》安迟声

42、第 42 章 晴

　　陈时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折叠床，自己睡在了外面。

　　早晨起床，他已经坐在桌前吃早饭了。

　　黎嘉恩默默转去卫生间。

　　“是你手机？”
　　等她洗漱好出来，陈时往卧室一扬下巴。

　　来电声清晰，好像已经震动了很久了。

　　黎嘉恩迟疑片刻，又倏而想到什么，两步冲进房间。

　　熟悉的号码。
　　熟悉的归属地。

　　刘涌。

　　一大早的，她后背发凉。

　　既不想按断，也不想接通，黎嘉恩干脆盯着屏幕，等它自己灭下去。

　　然而这一通结束不到半秒，手机便再次亮起来。

　　迫不得已，她只能开始认真思考对策——去见一见刘涌？不不不，这好像不太明智，她还是不要高估自己的自保能力了；那告诉陈时？这似乎也不合适，陈时的性子实在太不受控，万一……

　　“喂。”

　　她还在盘算，手机已经脱了手。黎嘉恩一惊，迅速抬头。

　　“都打这儿来了。”
　　不用她再做决定了，陈时夺走了电话，径自按下了接听键。

　　他脸色铁青，大臂肌肉鼓胀，黎嘉恩怀疑，他要再使点劲儿能把手机捏爆。

　　“我……”
　　她想解释。

　　“嘘。”
　　陈时冷冷瞥来一眼，勒令她安静。

　　她老老实实闭上嘴。

　　“谁给你的号码。”
　　陈时转回听筒，声音简直淬了冰。

　　“警告我？”不知刘涌说了什么，陈时森然笑了，“我也警告你，趁我现在还对你有丝丝抱歉，拿钱就滚，见好就收，别真把我惹恼了。”

　　黎嘉恩低下头，心里乱糟糟的。

　　“是吗。”
　　缓了几秒，陈时反问。

　　“那你试试，有我在你动不动得了呢。”
　　他撂下最后一句，不待对面什么反应，啪地掐断了电话。

　　黎嘉恩登时抬眼。

　　“别问。”
　　陈时脾气上来了，一脸烦躁，断然拒绝了她的探听行为。

　　“刘涌一个月前就给我发信息了。”
　　黎嘉恩想了又想，还是和盘托出。

　　陈时顿时警惕止步：“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她不由吞吐起来，当时她曾有过一瞬，期盼那条短信可能会是陈时发的，“就说找到我了。”

　　闻言，陈时眼中一黯，陷入了沉默。

　　“别管了，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良久，他沉沉吐字，胸廓撑满又落下。

　　不知为何，黎嘉恩忽有点悲哀。

　　可能是陈时身上突如其来一股莫大的疲惫感，击穿了她，让她也深深担忧起来。

　　“他伤过你？”
　　她看向陈时眉毛下的伤痕。

　　“嗯。”
　　陈时挑了挑眉，连带着那条疤一起往上扬。

　　“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时神色一空，沉默了很久：“你要是知道了，会来看我吗？”

　　黎嘉恩下意识绞住手指。
　　那个时候，已经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她，还会回北城吗？

　　陈时要走。

　　“会。”她迅速抓住他的衣角，口吻坚定，“会。”

　　她会来。
　　不管她在做什么，上课还是打工，不管她在哪里，陈时如果受伤，她肯定会奔赴他身边。

　　“黎嘉恩……”陈时重新聚焦了眼神，严肃又认真，是说正事的表情，“刘涌的事和你没关系。硬要说，也和我没关系。你明白吗？”

　　黎嘉恩不明白。

　　“我和刘涌没仇，他家人老婆孩子也不是我害的。”
　　陈时望向窗外。

　　“就算当年我俩因为这这那那的事，闹过点矛盾，但那也早过去了。他揪着不放，其实是因为有的人，只能寄生在仇啊恨啊身上。他就想恨我，或者恨你，才能活下去。”

　　黎嘉恩陡然一震。
　　她好像明白了。

　　“我也没什么资格可怜他，”陈时重新转回脸，神色凝重极了，“我现在就想拉他最后一把，就这样。”

　　她望着陈时的眼睛，五味杂陈。

　　“哪里都别去，在家待着。”陈时看了眼时间，走前叮嘱，“也不要接刘涌电话。”

　　“好。”
　　嘴上应着，可她依然没松开陈时的衣角。

　　“我又不是不回来。”
　　陈时不紧不慢落下眼神，霎时恢复了混不吝的痞气，盯着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

　　“那你今天早点回来。”
　　黎嘉恩脸一热，迅速松开手指。

　　陈时走了，小五来了。
　　两个人约定好了似的，时间吻合得像在完成某种神秘交接仪式。

　　小五还是昨天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从屋里拽了把椅子，继续歪在屋檐下玩手机，头也不抬地无视掉了她。

　　……好像纯粹是玩手机来了。

　　黎嘉恩已然习惯，并不多问。吃过早饭，她准备收一收134号院的垃圾。

　　有几间房荒着太久，里面废弃物件太多，昨天她打扫时已经聚拢到一起，但还是太占地方，不如直接堆到院子里。

　　小五晒够了太阳，终于懒洋洋掀开眼皮，回头往屋里扫了一眼。

　　然后又瞅院角那堆杂物。

　　烂纸箱、旧木板，甚至还有破布条，最顶上是一个扁扁的老绿色铁皮信箱。

　　“一堆破烂。”
　　他摇摇头。

　　黎嘉恩一时不知是他在跟自己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杂货搬出去后，屋里显得亮堂多了。她瞥了眼小五的后脑勺，准备回去再拖一遍地。

　　“别在这堆着了。”
　　听上去，小五有点烦躁。

　　“屋里没地方。”
　　黎嘉恩确定他这是在跟自己说话了。

　　“我把小货车挪到巷子口，把东西倒腾出去吧。”
　　说着，小五收起手机，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用力咳嗽了一声，好心得……欲盖弥彰。

　　黎嘉恩愣了下，愈发困惑。
　　他这是做义工？

　　铁门半敞，巷子里偶有路过的行人，她留在原地，数着门外的影子等小五回来。一只影子走过、又一只影子走过，再一只走……又退回来。

　　“黎嘉恩！”
　　第三只影子叫她。

　　说着，他便兴奋不已地跨过门槛，不请自入：“真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黎嘉恩突然有点死机。

　　来者很瘦，竹节人似的胳膊腿一般粗，脑袋尖尖，五官挤在一起，脚上蹬着一双闪人眼睛的荧光绿的球鞋。她的小学同学、高中同学。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荧光绿球鞋问。

　　黎嘉恩没讲话。

　　“咱们好几年不见了吧？我正好要去参加高中同学会，一起吧！”
　　球鞋热情似火，口水满天飞。

　　黎嘉恩捏住手指，胸口发闷。

　　对方打量她片刻，看向院子里那堆杂货：“哎？你家还有这种老式信箱呢。”

　　她看着这张噩梦中的脸，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血腥气。

　　好像再一次被人围进了楼梯拐角，她眼睁睁看着学校楼梯旋转、扭曲，变成一条蟒蛇，把她绞进蛇腹，越缠越紧。

　　“我有几次路过看这院没人，还以为不住人了呢。”荧光绿球鞋笑意吟吟，“就你一个人住吗？听说陈时现在生意做挺大……”

　　黎嘉恩使劲掐醒自己，意识却又再次不受控地飘飘忽忽到了那个废弃信箱上——

　　她想起来了，信箱是被陈时拆掉的。

　　就在她中考结束之后，陈时一回家就无缘无故发疯，一通发火后，最后连大门上挂着的信箱也砸烂。然后，他一身戾气地出门，又在巷子口和一人扭打到一起。

　　她悄悄跟出去，躲在巷子拐角，看着陈时，看他近乎残忍地准备豁出命去，再被围观的制服，再一动不动躺到地上。

　　“陈时等着坐牢吧！”
　　事后，那个逃脱掉的孩子吼着，把所有怒火都发泄到了她身上。

　　他半边脸高高肿起，眼皮耷拉着，鼻血洒得到处都是。

　　“谁路过你家谁倒霉啊！”

　　黎嘉恩见过他率领一群孩子把自己围在楼梯口的样子，丢她的头花、推她进河里捡的样子，就是没见过这种惨状。她有一瞬间阴暗地想，活该，你就该下地狱。

　　她不信他只是路过——没准以这人的恶毒心性，先挑衅了陈时也说不准。
　　但她确实没有证据。

　　“或者……”他又说，嘴唇一掀一合，“你让我踢两脚，我考虑一下不报警抓他。”

　　明明还是个孩子。
　　明明。

　　“跟这种神经病一块生活……你也是辛苦……”
　　记忆中稚嫩的脸和面前这张重合到一起。

　　黎嘉恩双腿僵硬，全身直冒冷汗。

　　听说遭受过不可测电击的小白鼠，无法跳出笼子。
　　或许她也还溺在当年的北河里，没爬上来过。

　　“小时候不懂事，”荧光绿球鞋笑吟吟的，滔滔不绝，“你别往心里去。你现在都高材生了，不会不跟我们这些老同学玩了吧……”

　　说着，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轻触她的肩。

　　黎嘉恩本能哆嗦了一下，躲开了。

　　“干什么呢。”
　　铁门郎当一声。

　　陈时回来了。

　　她也因此被他短暂打捞出了河面。

　　“同学？”
　　陈时似乎有些不满，语气听上去就很不善。

　　视线有些模糊，她看不清陈时的表情，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你有点眼熟。”
　　他两步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上下打量球鞋。

　　话音未落，黎嘉恩看到对方很明显地慌了一下神，又迅速镇定下来。

　　“北城实验嘛，你是初中部的，我是小学部的。我之前还住后面那条街呢，也算邻居吧。”

　　陈时应也不应，就幽冷站着，目光如刃。

　　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当年的事。

　　黎嘉恩想说话，但她胸口憋闷极了，话也堵着。

　　“那下次再一起吃饭。”球鞋要走，走之前，他掏出手机，同她告别，“留个联系方式，下回去你学校找你玩。”

　　“没这个必要。”
　　先一口回绝的是陈时。

　　“哎？你……”对方似乎有些不快，但话音一转，眼中隐隐闪过一丝狡黠挑衅，“你家这信箱可惜了。我之前经常义务给这附近叔叔阿姨送报纸的，《北城晚报》，你家收到过吗……”

　　“什、么？”
　　黎嘉恩耳里嗡鸣，一时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陈时怔了片刻，而后像乍然认出了眼前人，猛地踹出去一脚。

　　“就是你啊。”他半蹲下来，掐着对方的脖子，表情异常凶狠，“当时我应该直接弄死你的。”

　　一切突然混乱起来。

　　“陈时！”
　　黎嘉恩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想拉也拉不住人。

　　陈时微微松了手。

　　趁这功夫，那人从地上弹跳起来，避之不及地溜了。

　　陈时没去追。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门口，而后自己一个人，在院子中央垂着头站了许久。

　　“学校里是不是经常有人欺负你。”
　　他忽然问。

　　听见这个问题，黎嘉恩一怔，缄默。

　　“对不起。”

　　陈时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黎嘉恩不知道。

　　可他说得那样沉重，仿佛在对时光里的那个黎嘉恩忏悔，这让现在的她眼眶一热，心上那层厚厚的壳，宛若皲裂的河床，一块一块，剥落、坍塌、溃决。

　　她靠近陈时，想说没关系，可开口的一瞬间，脸庞湿了。

　　因为太久没哭了，所以她的眼泪那么一大颗，只右眼一滴，像一大块粗粝的盐，割开脸颊的皮肤，无声掉进陈时的T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