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 41 章 夜夜 ...

  •   月亮当空,人的影子短得像尾巴。

      黎嘉恩低头看地面,陈时的尾巴就他身后,如果她想……是不是一伸手就能揪住它?

      正入神,门外忽传来一声响。

      “有人吗?!”

      院子里的两人皆是一愣。

      “有人。”
      陈时先反应过来。

      “我靠!”小五停了捶门,在外边骂骂咧咧,“一回来看厂里没人,吓我一跳。”

      陈时神色自若地抽回手,掸了掸裤子,站起来。

      “钥匙扔进来。”
      他边说,边低头回看了她一眼。

      黎嘉恩坐着没动。

      “什么钥匙?”小五闷声闷气,“你先开门啊。”

      “就这儿的钥匙,”陈时似乎懒得解释,“从墙头扔进来。”

      “哦。”
      小五大概率没明白陈时的意思,但他依言照做,眨眼间,一串钥匙砸进苗圃。

      “你把自己锁院里了?”
      门一开,小五两步冲进来,一脸匪夷所思。

      他眼珠转得飞快,在院子里巡来巡去,似乎是想弄明白眼前的情形。

      黎嘉恩偏开脸,不由心虚。

      陈时仍是懒得回答,又去开仓库的门。

      大概是习惯了陈时的狗脾气,小五也不刨根问底,从兜里摸出一部新手机。

      “哥,给你。”
      他余光往下落。

      他还在暗暗打量自己。
      黎嘉恩又是一僵。

      陈时刚把自己的钥匙捡回来,淡定接下,拆卡换卡。

      ……早知如此那一早还摔什么。
      见状,她忍不住又想。

      调试好了新手机,陈时动作一顿,伸手向她。

      “你的。”

      “什么?”
      黎嘉恩不明所以地站起来。

      “给我你手机。”

      她盯着陈时的脸,最后还是递出去。只见陈时划开屏幕,行云流水地输入一串号码,很快又还回来:“下次直接找我。”

      ——又用那种混蛋口吻,倨傲似警告。

      黎嘉恩缓慢眨了眨眼,依然没说什么。

      她想试着和不喜欢的那一面陈时相处,像和另一个她自己相处那样。学着接受,人性格里难以启齿的另一面。

      “你还回渠山?”
      许是察觉到气氛沉了,小五插话。

      陈时静立不动,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淡淡开口:“先不回了。”

      黎嘉恩立即抬眼看他。

      同一时间,小五也投来凝视——他一定满心满脑的问题,每回瞥她的时候,眉毛都微微扬上去。

      黎嘉恩这次没躲。

      她很确定小五不喜欢她——她也没要求谁非得喜欢自己,只是他藏在笑脸下的隐隐敌意,实在让人想忽视也难。
      躲不躲都无济于事。

      “那我再给你找套房?”
      小五很快移走了眼神,看回陈时,声音如常。

      “不用,就住这吧。”
      “你不是说以后都不回134号院了吗。”

      黎嘉恩还没来得及深究陈时的意思,小五已经追问了下去。他讲得很急,几乎是话赶话地咬着上一句的尾音。

      在说什么?
      她有些费解。

      “周一我去开函,不折腾了,住这方便。”
      陈时换了口气,若无其事。

      “刘涌那……”
      说着,小五又斜来一眼,只不过这次他的眼神仅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便迅速收回去了。

      陈时没说话。

      过了会,他吊儿郎当插起兜:“我心里有数。”

      “车开来了吗?”
      他悠悠说起别的。

      小五怔了怔,点头。

      “明天你去渠山把那几个行李箱捎过来吧。”
      陈时好像在下某种决心——尽管黎嘉恩不知道那是哪一种,但她直觉不坏。

      小五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耸了耸肩,就此认下:“那我明天再过来。”

      聊定了,陈时一扬下巴,送客。

      “所以……你俩当年为什么断了联系?”
      小五已经准备离开了,走到门口,却又不知为何突然停下脚步,转回来。

      当年?
      黎嘉恩手腕一晃。

      陈时同样一僵,神色明显黯下去了。

      院子里有鸣虫在骚动。
      可再仔细一听,又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

      “你管那么多呢。”
      良久,陈时似是有些躁了,敷衍搪塞。

      “不重要吗?”
      小五反问。

      院内很暗,黎嘉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清楚听见他言语间的讥讽。

      “不重要。”
      陈时声调很平,却出奇笃定,像在对自己说。

      闻言,小五轻笑了一声,不知在笑什么。

      黎嘉恩心里忽有点涩。
      当年,当年——

      小五走了。

      院落屋脊再次恢复了平静。

      “陈时……”
      她想说点什么,关于三年前。

      “你住这边吧。”
      在她欲言又止间,陈时已经拧开了堂屋的锁。

      “厢房潮,没收拾肯定住不了人。”
      啪嗒一声,他无比干脆地拉开了屋里的灯。

      一瞬间,暖黄透出窗格,应声洒来。

      心也被乍然点亮。

      黎嘉恩忽然觉得说不说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向前看就好了,不然过去的“过”字还有何意义?
      想到这,她微微站直了,快步迈上台阶。

      屋里的一切都让人感觉无比熟悉。

      漆木餐桌还在那个位置,旁边的柜子也没变,灯依然悬在斜梁上,一晃,墙上歪歪扭扭、褪了色的彩色蜡笔画就跟着动。

      这里什么都没变。
      就好像被谁定格成了记忆标本,全部尘封在了某一天。

      陈时正在开窗,几个房间串来串去,通风。

      “卖厂需要多久?”
      她眼神紧跟着陈时身影。

      但他好像会错了意,半挑起一边眉毛:“嫌这脏?”

      “我就问问。”
      黎嘉恩解释。

      她嫌什么脏,小时候陈时把收来的废品堆得满屋子、满院子,风一吹防水布上的尘就飘得到处都是,不比现在脏多了。

      “很快。”陈时停下手上的动作,“小五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哦。”
      黎嘉恩也没话了,低头找抹布。

      房间倒是很好收拾。
      屋内灰尘不多,窗户一开,气味散得很快。

      “今天先凑合住吧。”
      陈时往地上泼了点水,指指身后。

      那是他的卧室,床挨在窗下,书桌靠在另一侧,底下有只高低不平的椅子。她并不陌生。

      “你呢?”
      她在窗台上找到了条棉毛巾,正准备去洗一下。

      “我睡这屋——”
      陈时说到一半又不说了。

      她忍不住过去瞧。

      是134号院的主卧。墙边堆着几片瓦,窗下靠着碎裂的穿衣镜,还有各处散落的波浪形杂志、七八根破木头……屋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床。

      陈时好像忘了,自从李晓丽走后,他再没有开过那扇门。

      李晓丽。
      念起这个名字,黎嘉恩心里一沉,窥看陈时脸色。

      “我睡桌子。”
      陈时面无表情合上了门。

      倒也没什么反应。

      “睡床吧。”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

      最后理所当然又别无他法地躺到了一张硬板床上。

      没有枕头,也没有被褥,可躺下那一刻,黎嘉恩眼皮忽有千斤重。她看不清身旁陈时的模样,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安稳……终于,这漫长的一天要结束了。

      而新的一天是钴色的。

      一改前几日雾灰的穹顶,天空像片老式大楼上的蓝玻璃,均匀纯粹,丁点儿云丝都没有。

      然而陈时不在。

      她下床穿好鞋子,四处看了看。

      “……陈时呢?”

      小五来了,院子里只他一个人。

      “分拣厂。”
      他给自己搬了把椅子,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玩手机。

      黎嘉恩抬头看天——晴空万里,不冷不热,是个好天气。她心中有了数,正要回房间,退身时被脚边的行李箱绊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
      想了又想,她还是决心多问一句。

      小五从屏幕前回头,觑她一眼:“清算设备,不好说。”

      “你不用去吗?”

      仿佛她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小五撇了撇嘴,爱答不理地又转回去了。

      见状,黎嘉恩有些无语。

      算了。
      她没深究,准备去将行李收拾一番,但没走几步又停下。

      “之前不是说整改吗,现在又为什么突然要卖厂?”

      小五身影一顿,收起手机,脸色不大好看:“摆平刘涌需要钱啊。”

      摆平。
      黎嘉恩在心里给这两个字加上重音。

      “所以陈时眉毛下的疤是因为刘涌……”
      她不自觉带上急切。

      “哟!”小五啧了声,交叉起胳膊,倚在门框旁,“你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嘛。”

      原先她还不大信张文广的话,现在好像不得不信了。

      “当年陈时伤得很重吗?”
      她满腹疑团,一时不知应该先问哪一个。

      小五耸了耸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没跟我说过。”
      黎嘉恩垂下眼睑,声音也跟着弱了下去。

      “你也没回来过呀。”
      小五眼中的奚落很明显。

      黎嘉恩慢了半拍似的才反应过来——小五同她不对付,可能不是因为讨厌她的身份,而是他在维护陈时。

      “当年为了开那个分拣厂,时哥到处借钱、求人,为了保块地皮,命都要没了……那会你不关心,现在事情都过去了,你倒表演上了。”
      大概小五想说这些话很久了,越说越起劲,一股脑儿全端出来。

      黎嘉恩讷讷咬住唇。
      没反驳,也没解释。

      “他欠刘涌多少钱?”
      良久,她勉强整理好了思绪。

      “谁跟你说时哥欠钱?”小五眉毛一弯,表情耐人寻味,“哦……他自己说的吧。”

      黎嘉恩没讲话。

      “该还的早还过了。”
      提及过往,小五猛地呼噜了一把头发。

      不知又想到什么,他轻蔑一提嘴角,话里有话似的:“要我说,他就是闲的。都说祸不及妻儿,但谁犯事谁老婆孩子就活该倒霉!不然这社会的犯错成本也太低了。他好心个什么劲儿,倾家荡产为了谁。”

      黎嘉恩下意识想到自己,但再一转念,记起张文广提到的刘涌那个倒在法庭上没救回来的妻子,心里隐约明白小五的意思。

      可她只能沉默。

      她没有立场对这番言论表态。

      小五还在说什么。
      她却有点听不见了。

      一整天,黎嘉恩行尸走肉般,晒被子、洗衣服,又打扫了一遍全屋,直至傍晚站到卫生间花洒下,脑袋还是混沌的。

      会好的。
      只是一起民事纠纷,有所起就会有所终,都会过去的。
      她反复安慰自己。

      头顶的淋浴头太久没用了,堵得很厉害,滋水枪似的乱喷。

      她愣愣看着一股、又一股水流,从墙壁、从水管、从她身上滑下,聚少成多,由小变大,在地面汇成一条湍急的小河,卷入下水口,使劲掐了掐自己的胳膊。

      ……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

      刘涌出狱后给她发过信息。
      来北城前,还给她打过电话。

      从一开始,他就是目的明确地在寻她。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对,他是这么说的。

      偿陈时的命也行,偿她的命最好,这很公平不是吗?——分拣厂那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刘涌不要钱,他就只想要为他的家人,一命换一命而已。

      想到这,黎嘉恩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冲了太久的澡,后背已经被烫红了一大片,却毫无知觉,人在忧惧里一遍遍打转:陈时怎么办。

      终于,水凉了,凉得人一激灵,这才把她从虚飘飘的不真实感里拽出来。

      关掉水阀,黎嘉恩快速擦干了身体,穿好衣服,拿起手机。

      有条消息。
      群通知。

      她木然点进去。

      「北三学生园区已经重修完毕,各位同学可以入住了。另外,全院大四生提前一周返校,切记!!!」

      一连三个叹号。

      她机械性地翻出日历,查看时间,如果提前一周返校的话——

      那就是下周报道。
      还有八天。

      八天?!
      这下,她彻底清醒了。

      吱呀、咣当——
      外面有开关门声。

      陈时回来了?
      黎嘉恩暂时放下芜杂念头,匆匆拧了把头发,拉开卫生间的门。

      是陈时。

      似是困极了累极了,一回来就直奔卧室,往床上一歪,眼下一片阴影。

      黎嘉恩跟过去,想说什么,又忍下。

      天一黑,风就凉得很快。她看了一眼不知是睡是醒的陈时,只轻轻悄悄合上了床头的窗户。

      “黎嘉恩。”
      陈时闭着眼叫她。

      “嗯。”
      她还攥着窗把手。

      “过来。”
      陈时睁开眼,偏着视线看她。

      黎嘉恩扣实了窗户,走到床边。

      她以为陈时有话要说,没想到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而后伸直了胳膊,搭着床沿,悬空摊开掌。

      他在接她头发稍落下来的水。

      吧嗒、吧嗒。
      一滴又一滴。

      他眼神有些空,难得没有凌厉凶狠的劲儿在身上。只接了一小会,便收了手,蜷回胳膊,将水滴攥在手心,搭到脸庞,沉沉如呓语:“我睡一会。”

      黎嘉恩有些呆滞。
      不明白刚刚陈时叫她是做什么。

      她怔怔站了会,坐下来。

      或许她真的不了解陈时。

      ——但有件事她很肯定,陈时可能会犯浑,可能嘴巴不饶人,但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不犯傻。他其实心性也坚韧。

      张文广说陈时是有意把刘涌的老婆孩子一并卷进去,所以人没了。
      这部分,她一个字都不信。

      坐在床边,她心里逐渐平静下来。

      “头发还没干。”
      陈时只睡了小片刻,一睁眼便是这句。

      黎嘉恩一时思路分岔,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发尾。

      “你昨天没睡好?”
      再抬起头,她看向陈时的眼睛。

      “嗯。”
      陈时坐起来,抵在床头,活动了两下脖子。

      ……
      她分明睡得挺好的。

      “明天好像会降温。”
      黎嘉恩沉默一阵,突兀地改换了话题。

      “嗯。”
      陈时歪斜倚着,懒懒散散回应。

      “那你明天能早点回来吗。”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

      “嗯。”
      陈时淡定掀了掀眼皮。

      “那你后天能早点回来吗。”
      她又问。

      仿佛这才真正听进去她的话似的,陈时眼眸一敛,缓慢板正了身子。

      不冷漠,也不温柔。
      深邃莫测。

      见他不应,黎嘉恩忽有点急,上手扯人:“行吗?”

      陈时低头看她的手。

      “你不是说我们去一个没有山、没有水,很暖和的大城市吗?”
      她可能不小心被蚊子叮出一个包,在心口的位置,又痛又痒,抓不到却万分想抓到。

      陈时不再看她的手了,他看她。

      黎嘉恩不明所以地睁圆眼睛。

      光和影在屋里摇晃,只这寂寂对视的一刹,时光忽而悠长了起来。

      “你本来就这么漂亮吗?”
      陈时没头没尾地问。

      “什么?”
      她真的有点懵。

      陈时俯下身,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你本来就这么漂亮吗?”
      他伸出拇指,用指腹缓慢蹭着自己的下唇,意犹未尽似的。

      黎嘉恩明白过来,情不自禁抿了抿唇。本来不该笑的,很多事情还没有眉目,很多问题还悬而未决,但她就是笑了。

      “你这次要再走掉……”
      陈时又慢悠悠躺回去了,口吻却倏而冷峻。

      “我不走。”
      黎嘉恩说。

      窗外,月亮又一次浮起来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前文若有更新,是我在雕琢句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