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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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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没有光,墙边是一溜窄窄的石砌苗圃,藤叶枝蔓东倒西歪,早就枯死了,荆条泛出水一样的白。
黎嘉恩忽然意识到件事。
134号院毫无人气。
堂屋大门紧锁,东西厢房也各自上了栓,老瓦片颓颓欲坠,墙体沉灰,唯独院子正中的四方水泥地还算干净,但那大概率是今年多雨的功劳,和主人没甚关系。
是陈时很久没回来过了。
她竭力保持着镇静,陈时已然离开了门旁,掠过她,大步向仓库走去。
那把U型栓倒是没锈,但徒手开锁完全是异想天开,他反复检查过几遍后,确认行不通,又查看起仓库窗户。
他想把钥匙捞回来。
黎嘉恩转过身,旁观。
窗户是半开的状态,也没有锁扣,不过老式通风窗太小了,连半个人身都探不进去。陈时站着思忖半天,最后面无表情走到堂屋台阶前,席地坐下了。
“小五明天就回来。”
他架起两条腿,胳膊搭在上面。
言下之意是就算今晚开不了门,明天这门也一定会开。
黎嘉恩又使劲掐了把自己。
陈时声音寡淡,根本一副懒得同她计较的模样。她抿紧了唇,不声不响走过去,也坐到台阶上。
“我不走。”
陈时闲闲一晃脖子,话都懒得应她一句。
周边人家都歇了,起初还有灯晕浮在墙头上,就这一眨眼功夫,便东一盏、西一盏地灭了,四下寂静。
黎嘉恩伸出手,想缓和一下硬邦邦的气氛,还没触着人,心脏先一步狂跳起来。无端端的,她不知道胸口在跳什么。
“陈时。”
她莫名有些紧张。
陈时向后靠了靠,胳膊一支,半撑在上层台阶上,懒懒散散等她的下文。
已近三更,大概巷子里唯剩他们两个还醒着的活物,一呼一吸都清晰到吵人耳朵。
刚刚不该说那些有的没的。
也不该坐得离陈时这么近。
尴尬后知后觉涌上来,她忍不住懊恼自己的一时冲动。
视线移到陈时脸上,再移开,黎嘉恩觉得自己从脸颊到脖颈都开始发痒,像凭空多长出一截头发似的,刺挠挠蹭在耳后。
“……”
嘴里的话无缘无故又咽了回去。
陈时偏着头,好像非得等到她开口似的。
他简直是一反常态的耐心十足。
她轻轻悄悄看向院子东侧,脑中几乎是本能地闪现出一些往事。
东厢房只有一张小木桌,大概是陈时小时候用的,上面还残留着儿童贴画的胶痕。如果她蜷在矮凳上,半只胳膊悬空,勉强能当个书桌用。
那天她正窝在桌前做题,陈时开了门。
“去堂屋。”
他没头没尾地命令。
黎嘉恩仰起脸,不知他又抽什么风。
“没听见?”
陈时不耐烦道。
她再次低垂下视线,不想理人。
“你眼睛不要了,耳朵也聋了?”
或许是看她置若罔闻,陈时不请自入,在她的屋子里闲庭信步地视察起房间的阴阳面。
见状,她微弱地蹙了蹙眉心。
“干什么?我家我还不能进了?”
陈时冷哼一声。
进了高中,常有老师夸她书念得好,天知道她到底花了多少力气。她没有周周那样的天赋,她只是习惯了努力。花比旁人更久的时间、更多的心思,勉强能得中上的结果。
现在还要应付陈时突发奇想、突如其来的情绪。
“你烦不烦!”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像是被她的脾气惊到了,陈时一伸手关了小窗,半天才回:“你还凶上了。”
“你别在这没事找事。”
黎嘉恩啪地合上练习册,站起来。
“哟,”陈时阴阳怪气,“你不是哑巴呀。”
她不由自主捏紧拳头,旧话重提:“我跟你说过了,我申请了学校宿舍,你既然不想看见我……”
“我也跟你说过了,”陈时倏而冷了脸色,“你想都别想。”
黎嘉恩胸口乱跳。
她用力扑了扑情绪,但神经这条引线,点燃了便灭不得了,于是她眼睁睁看着火星子从房间那头,陈时站的位置,哔啵作响着,一路烧过来。
“你滚出去!”
烧上了身的一瞬,她大声吼人。
以陈时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话音未落,人就已经满是戾气,但不知为何,他静静站了会,面容又冷淡下来。
“出去!”
见他脚下未动,黎嘉恩再次命令。
她有一道怎么算也算不出的题,半个多小时了,这一刻还是毫无头绪。
陈时倒是难得大度,没针锋相对回来——也可能只是在憋着其他坏。
“这是我房间!”
黎嘉恩胡乱抓起手边一本书,用力掷去。
《高中英语词典》。
陈时偏了偏头,轻松躲过。只是又厚又硬的词典尖角还是擦着了他的脸,落地一霎,他的颧骨上应声浮出一道血口子。
黎嘉恩一怔,五味杂陈。
半晌,她僵硬蹲下身子,打开行李箱,将自己的书、衣服一股脑塞进去。
——陈时不走,她走。
她拽着少了一只轮子的行李箱,磕磕绊绊推开门,一路咯噔咯噔地走出柳眠巷。
北城那样小,她却埋头走了两个多小时,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一圈圈围着小城打转——或许,如果有那么一天,她能走出这座小城,是不是一切都会好起来呢?
可十六岁的她……就是走不出这座城。
三个小时过去了。
黎嘉恩的情绪终于全部消失,这才意识到自己攥着行李箱的手已经失去了知觉。
昨天刚下过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雪花很小,小米粒似的,铺在路上,结在屋檐,像撒了层糖霜。
现下,细密的冰晶又开始往下掉。
她搓了搓红肿的指节,冲着掌心呵了口气,准备去旁边超市避一避。就在转身的瞬间,余光瞥着个影子。
“书不湿吗?”
陈时走近了。
他没什么表情,如果硬要说,那大概也是不快。
黎嘉恩缄默不语。
“没钱叫车。”他好像是在按捺着火气,睨她一眼,粗鲁拽过行李箱,“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黎嘉恩看陈时脸上那道口子。
血痕淡了,不仔细瞧的话很难发现。
“家里没关火。”
似是见她还拄在原地,陈时直截了当。
黎嘉恩心里稍稍一悬,快步跟上。
“止痛搽剂没了。”
路过一家药店,她忍不住提醒。
“回头再买。”
陈时敷衍。
她看着陈时前几天扭伤的肩膀,犹豫一阵,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像刚认识那会,他跟着自己回家。他跟她一路,她也就观察他一路。再到后来,她中考、高考那几天,陈时像无所事事的街溜子似的,早晚一天四趟地跟她来回。
他不提原因,她也不问。
有些话说了也等于白说,而有些话,从一开始,就没必要说——自始至终,他们难道不就是只有彼此吗?
长在了一起的两个人,拥有比血缘更牢固的默契。
“你打坐呢?”
陈时冷不丁出声。
黎嘉恩被他呛回现实。
四周还是那么静,夜又凉了三分。
陈时不是不能叫人来开锁,甚至这点高度的墙头,他说翻就翻出去了。但他依然坐在这里,只是坐在这里。
“我在这等你忙完。”
她鼓足勇气。
陈时重新坐起来,整个人略显凝重了。
他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可能吧,她其实也不太确定。她和陈时生活了太久,只面对这一张脸,只看这一张脸,很容易丧失审美的客观,不好看也成了好看。
而此时,不知怎的,她鬼迷心窍地想碰一碰陈时的眉眼。
就碰一下,轻轻的。
像蜻蜓的尾巴尖,点掠那下水面,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在陈时的眼波中,晃出一些涟漪来。
“陈时。”
她又叫他名字,希望得到一个回应。
可陈时没有回应。
反倒是她,心成了河面倒悬的云影,蜻蜓还没来,自己先忽明忽暗,晃动个不停。
“902上个月退租了。”
陈时并不看她。
退租?
黎嘉恩微微一怔。
她刚刚就想问,为什么陈时放着134号院不住,又单租了个小区。
“那我住这。”
她看向身后。
“你看这能住人吗。”
陈时撇下眉峰,扫来一眼。
134号院确实死气沉沉的,到处飘着陈腐的潮味。
“我……可以打扫。”
她实在不善于举白旗。
陈时又不说话了。
他盯着墙根下那堆枯藤看,眼神却像落在某一处虚空里,自带冷意。
黎嘉恩小心翼翼扯住他的衣角。
过了会,她又轻轻悄悄地将手滑进陈时掌心。
夜凉,他却体温滚烫。
她不敢动。
生怕晃动了水面。
跟在意的那个人比,世界也显小了。院子很小,天地也有限,她在最小的时间尺度里,心在余光里打转,一不小心就出了界。
可陈时还是没泛起任何涟漪。
黎嘉恩手指越来越凉,心整个往下沉。就在她准备抽回手时,陈时猝不及防地抓住了她,扣住,扣紧。
“你冷?”
他问。
“嗯。”
黎嘉恩手心泛潮。
他在摩挲她的指节,隔着皮肉,描摹她的骨骼。
像那只蜻蜓扑棱棱停在她脸颊,黎嘉恩的体温倏地开始升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