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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晴转多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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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号院铁门斑驳,黎嘉恩阖了门,脚下便不再动了。
“陈老板。”
透过门缝,她隐约听到张文广笑起来。
不知后面又说了什么,陈时也笑了,回应道:“刘涌出了狱第一个见的就是你,我不多想不行啊。”
“瞧你这话说的!”张文广响亮啧了声,大有一副被误会了般的委屈,“我和他之前老邻居了,他进去之后还是我照顾的他妹妹呢。人啊,这年纪上来了,就想做点好人好事,没什么问题吧?”
陈时又漫出几声轻笑,没搭话。
“上次搁厂里你也看见了,我不还劝刘涌呢?你俩这陈年旧怨的,我可真不想掺和,能解则解,咱们和和气气做生意。”
他说得很真诚。
应该相信的,听上去也没什么问题,可黎嘉恩就是直觉不对。
“分拣厂……”
大概是陈时松松垮垮倚到了墙上,声音泛起懒调。
巷子里的对话一时有些含混模糊。
黎嘉恩不自觉又往门上贴了贴。
“戏要演就演像点,都闲逛到这来了,你糊弄鬼呢。”
“嗐!误会!绝对是误会……”
“这样,”陈时有些不耐烦,打断张文广的辩白,“我这就给你把黎家那小孩叫出来,你当着我的面弄死她,一了百了。咱们生意该谈谈,不耽误。”
片刻静默后,张文广开怀大笑起来。
震得人耳朵发麻。
黎嘉恩用力咬住嘴唇。
“我这人有个毛病,”陈时却不以为意似的,忽地冷沉了声线,一字一句,透出蛮不在乎的狠劲儿,“最讨厌被威胁了。”
张文广又点起支烟。
黎嘉恩听到一声打火机拨盖发出的金属弹音,紧接着便看到缕烟雾,肖似一条细滑的白蛇,扭动着柔软的鳞片,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什么都没干,”顿了会,张文广开口,声音同样粗而狠地锉了下去,“也什么都没说。”
空气里有股辛辣的焦油味。
黎嘉恩喉咙又痛又麻,忍不住轻咳起来。
咳也不敢大声,她拼命压着舌,脸憋得发烫。饶是如此,也还是第一时间被门外发现了,对话声戛然而止。
是走远了吗?
黎嘉恩缓过了状态,直起腰。
巷子里再无人声。
就在她准备再贴近一些时,铁门被人从外猛地拉开了。
她一惊,迅速抬头。
“听够了?”
陈时冷言冷语讥讽。
他连面色都是冷的,砰一声在身后关上了门。
看见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黎嘉恩勉强松了口气,抬眼又落。
陈时往旁边一靠,交叉起双臂:“你怎么来的。”
他个子高,曲着腿,视线依然在沉沉往下压,生硬似审问。
“大巴。”
她轻轻动了动唇。
大概陈时并不真的想问这个问题,她如实回答后,他反倒沉默了,倚着门框,讳莫如深。
院子里没有灯,越黑的地方,越衬得月色发亮。
黎嘉恩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去河中了?”
她不得不主动将夜色撕开一个小口。
“嗯。”
出她预料的,陈时应了。
“刘涌的事……我听说了。”
话音未落,陈时猝然直了身子,满是警惕地觑来一眼。
“你还欠他多少钱?”
她猜陈时卖分拣厂也是因为这个。
“怎么?”愣回了神,陈时眯起眼睛,又混不吝地倚了回去,“你替我还?”
“我……”
黎嘉恩掐住食指尖,忍下难堪,扬起脸。
陈时眼上那道疤挺明显的。
尽管贴着眉毛,却有一半虚在眼尾,横如残月。
看着看着,她也开始觉得自己眼皮上方隐隐作痛:“……我可以想办法。”
陈时明显是觉得这话可笑,根本不搭腔:“送你回去。”
“你呢?”
她立即反问。
“再忙几天。”
陈时说得极其笼统。
黎嘉恩一动不动。
“等我忙完了……”或许是看出她的抵触,陈时又稍稍改了口,“就去找你。”
“你一定会来吗?”
她望着陈时,眼神定定。
陈时一怔,而后嘴角掀起轻蔑的弧度,反问道:“那你怎么保证你不会走呢?”
夜又静下去了。
大概是起了雾,月亮泛起青绿的毛边,发霉似的。
“你是不是有病。”
半晌,黎嘉恩向前一步。
她闷透了。
陈时的喜怒不定,陈时的拧巴较劲,哦还有北城空气里的味道,今晚的天气,她统统觉得厌烦。
“你没有?”
陈时竟笑了。
他毫不掩饰面上的鄙薄:“别跟我说其实你是关心我才来的这趟北城。”
如果不是因为陈时。
如果不是因为他。
黎嘉恩咬紧牙关——原本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北城的,如今她却又让自己陷进了循环往复的噩梦里。
想到这,她心底窜出一股无名火:“不行吗?”
陈时混蛋劲儿上来了,双手插兜,摆出一副好死赖活的嘴脸:“我记得……上午你还要跟你那什么同学去念什么国外的高级书呢,现在又……”
“陈时!”
她胸口一窒。
“关心我?”陈时森然冷笑,“这回装得不像。”
黎嘉恩忽然有些无言以对。
“我这就是这么个情况,打交道的净是些不三不四的人,你既然瞧不上,就别在这……”
“是因为危险!”
她又向前一步,逼近到陈时身前。
“危险?!”陈时陡然提高了嗓门,刷地从眼中飞出把刀子,“你还知道危险?!你知道刘涌什么人!张秃子又是什么人!大晚上的你瞎跑什么!”
指甲倏而陷入掌心,黎嘉恩睫毛颤了又颤:“你不知道来找我么。”
她来北城前给小五发了消息,还有进分拣厂前,去902那个房子前,以及来134号院。
“你不会来找我吗?”
她手腕晃得厉害,克制着克制着,情绪反扑上了脑门。
“为什么总是要我等你?!我等够了!白天黑夜地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数!提心吊胆地不敢睡觉!就为了等着你没少胳膊没断腿地回来,你知道有多累吗!”
……
她怎么会说这些话。
果然,愤怒让人失去理智。
陈时没来得及反应,额头上的汗就毫无防备地落进了眼睛。他略显迟缓地,用力眨了下眼,再睁开,目光也返了潮。
“不打架你会死吗!不和那些赌博的、放高利贷的混一起,你会死吗!”
不管了。她简直是倒豆子,噼里啪啦,将有的没的一股脑全倒出来。
闻言,陈时瞳孔一晃,神色愈发晦涩难辨,似震惊,又像是难以置信。
“你以为我想么。”
他压着嗓子说话,压到声音快发哑了。
“呵!”
黎嘉恩笑了。
今晚的陈时始终在往回收。看得出来他早就火了,却难得没冲她发脾气。反倒是她,已经彻底控制不住自己了。
“从小到大,好不容易过几天平淡日子,你就开始到处找事!不是激我吵架,就是跟别人打架。话从来都不肯好好说,就因为你懦弱!你可怜……”
“黎嘉恩!”
陈时脸色差到了极点。
月亮受潮发霉,人心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时你混蛋。”
她垂下眼睑,遮住悲哀。
也许……她不是愤怒。
她只是委屈,在一天又一天的日子里,积攒了太多太多,早已分不清这些委屈是今天的,还是昨天的。
“是,我混蛋。”陈时咬牙切齿,急赤白咧骂出一串脏话,“那是因为每次你都太冷静!不对你根本就是冷血!所以才显得我像个疯子!”
黎嘉恩再次使劲掐住手掌心。
“看我歇斯底里,看我被你搞得像个神经病一样,你是不是觉得很有趣?是不是觉得自己还挺厉害?”
陈时冷笑着反问。
被戳中一般,她面皮倏地发涨:“你以为我没有在忍吗!你以为忍受你的情绪,你的偏激,是什么容易的事!”
“那你就别忍!”
好像又走进了死胡同。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但再没有哪一刻让黎嘉恩清楚认识到,陈时是个混蛋,而她自己,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享受她的痛苦,难道她没有吗?
她敢说她没有因此而获得一丝隐秘的掌控感吗?
她是自愿钻进陷阱的兔子——从主动上了陈时的车开始,陈时就成了那个被她挟制的猎人。她用不断后撤的姿态,一遍遍确认,陈时可能是,是在乎她的。
她能是什么好人呢。
黎嘉恩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钥匙,咔哒一声,从内扣上了铁门的锁,紧接着,又动作极快地将钥匙顺着一旁窗户缝掷进仓库。
“我哪儿都不去。”
她太熟悉这儿了,知道仓库的钥匙也在那一大串里。
陈时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知后觉地笑了,似对眼前这个两人病得旗鼓相当、天造地设的局面,颇为满意。
——他们并不真的憎恨彼此。
他们只是直白又扭曲地厌恶自己,却渴望对方说,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