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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一扇窗 ...

  •   柳眠巷134号院是三合院的结构。

      东厢房开了一西一南两扇窗,南边的窗户临街,被陈洪武封死了,而西边的窗户冲着自家院子,则常年开着通风。

      热风过窗,吹去,又回来,这一吹,就吹掉了数年光阴——

      夏天,北城。

      教室后黑板上的中考倒计时,好像是突然为零的。
      很奇怪,在陈时的感知里,学校的表,似乎比校外的快了很多。

      他转着手中的笔,听班主任在讲台上喋喋不休重复第三遍“中考注意事项”,觉得一切都很神奇——连天气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热了。

      “好了,我再强调最后一遍,如果遇到不会的题——”
      班主任最后敲了敲黑板擦。

      “也不能空着——”
      底下坐着的同学齐刷刷拖长腔回答。

      陈时没答,依旧在心不在焉看着窗外。

      “好了好了,放学!回家!”班主任心满意足点点头,却又忍不住啰嗦,“今晚一定要和平时作息一样,千万不要胡吃海喝……陈时留一下!”

      听到自己名字,陈时手中的笔突然从指尖掉落,懒洋洋掀起眼皮,望向讲台。

      班主任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陈时沉默地挠了挠额角,弯腰从地上拾起笔,再直身,把书包带绕在手上转了个圈,站起来,决定老实一回。

      “最近这个月复习得不错……”

      跟着老师走到办公室,陈时没想到这场对话的开场白如此老生常谈。他歪斜挎着包,心不在焉听着。

      “……你底子好,只要认真考试,重点都可以搏一搏。我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他的班主任很年轻,刚毕业没几年的小姑娘,认真过了头,有时候反倒过犹不及——就比如她平日里的过度关注,在陈时眼里,更像是某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可怜。

      但陈时没有跟她争辩,垂着头,掩过眼底冷色。

      “……明天好好考,”班主任叹了口气,连命令都软绵绵的,“听到了吗?”

      从办公室出来,时间还早。
      学校早就清空学生以待中考,校园空荡得似乎能听见叹气的回声。

      陈时下了楼,眯起眼看向天角。

      他形只影单地在太阳底下站了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眼神依旧冷漠。

      事情往往这样,一旦染上自以为是的热情,什么都会扭曲成另外的样子。同情该死,那不过是在一遍遍戳破他的难堪,逼被同情的人去死。

      可他最近往家里招了一只流浪猫,难得还想再活一活。

      回到家,他没见到那只流浪猫。

      自从黎嘉恩住进东厢房,他见到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早晨她先出门去学校,晚上她先放学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间,从不出来。

      这次也一样。

      要不是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身影,陈时都要怀疑她不在家了。

      此刻,影子突然动了,从小小的一枚,越来越大——似乎是靠近了窗户。
      陈时刚刚锁好铁门,看去,脚下一顿,定住了。

      但影子只是在窗边停留了一会,又再次离开。

      陈时默不作声地看着黎嘉恩的影子慢慢缩小,最后彻底没了形状,快步走回主屋,绕过一院子的废品,用她能听到的力度,合上了门。

      厨房还剩一袋挂面,他三下两下煮好了,一股脑倒进嘴里,烫得人直抽气,顾不得别的,灌了口凉水,径直回了房间,把桌上几本复习资料全部摆开,坐下来,认真翻了翻。

      自从陈洪武那些债主搬空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后,陈时总算在挣钱还钱的空档里,有了喘息的时间——能学习了。

      是好事么?
      倒也不一定。

      一空下来,陈时反倒觉得精神上的窒息感更重了——连太阳都只剩个虚无的空影儿,升起又落下,日子便不着痕迹地过去了,让人愈发压抑、暴躁。

      一天天的,真没劲!

      实在是太空、太痛,他竟踏踏实实复习中考了。

      尽管陈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就算考好了又能问命运要来什么奖励。他白天捡东西糊口,晚上就一动不动坐在桌前,用这一条口子、那一条血痕的手,翻之前的笔记。

      场景之荒诞,让他也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黎嘉恩影响得脑子变了形。

      中考总共考了三天,陈时还是没见到过东厢房那只流浪猫。

      只剩最后一科,下午他冲出门,又回头匆匆扫去一眼,心里隐隐恻恻得不对劲。

      他在本校考试,心态平稳,试卷上能写得都写了。现在也只剩最后一科,按理说不该有什么不太好的第六感——他其实觉得自己考得不错,可关好铁门,心里就是突突跳个不停。

      这种心神不宁,在他快走到学校时应验了。

      校门口围了一圈穿着荧光绿小马甲的交警,里面还有两名身着灰蓝短袖的警察,试图制服三名急吼吼的壮汉。

      陈时额角一跳,几乎本能以为,这是来向他讨债的另一伙人。

      再冷静下来,发现根本是自己神经过敏,那群人似乎只是和封路的交警起了冲突。

      他侧身而过,想绕开人群,赶紧入校。路过一瞬,却清晰听见个熟悉的名字,猛地停下脚步。

      ——“就是你们这个学校!杀人犯的小孩也能进!啊?!……就是那个姓黎的小孩!什么人都收,这对我们公平吗?!……”

      陈时脖颈僵硬,后脊骨发凉,转身去看那伙人。

      带头的那个脸很生,皮肤褐中泛红,像被高度紫外线晒过一样,三十来岁,操着不土不洋的外地口音。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半年之久了。

      “谁给我一个说法?谁!你吗!还是你!……那我爹就白死了?”
      “同志!今天中考!扰乱公共秩序、妨害公共安全,我们将依法……”

      陈时愣在校门口,安静旁观这一出闹剧。

      直至他终于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捕捉、推理出事态缘由——这人似乎是做石油钻井的,刚刚休假回来,最重要的是,和他一样,是黎志刚案中的受害者家属。

      发现这个,他心脏突然停跳了一下,全身血液涌进耳膜,什么也听不见了,撒开腿往回家的方向跑。

      人没跑两步就被拦下。

      “同学?快要开考了!”
      封路交警看起来比他还急。

      陈时不欲跟他废话,要挣脱开。

      “忘带准考证了?!”交警很尽责,义正言辞拦下了人,“你去门口等着!我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送来!”

      校门口的三五个老师也围过来了,比交警还要焦头烂额的样子:“怎么回事?忘带什么了?!”
      又见陈时手中捏着准考证,不由分说把人往学校方向推:“干嘛去!考试要紧!”

      等陈时再从学校出来,已近黄昏。

      最初回家的冲动劲早就冷却了,他沉着脸,缓慢往家走。

      ——134号院前围了群人,七嘴八舌议论着什么。
      院子南边窗下有粼粼的碎玻璃影儿,映着橘色的霞,一地金。

      看到此景,陈时神色骤变,目光迅速从人群移向被砸烂的窗户,眼中渐生阴翳。

      他冷哼一声,拨开人群,开门。

      “陈时!”有邻居大伯看见他,几分怨气,“你一天天往家里招什么人?!下午有一伙……”

      陈时心中蹿出股无名火,拧动钥匙的手一滞,转过身,眼底被晚霞映得猩红:“我招你大爷。”

      “你这孩子真少教!”立即有热心邻居帮衬,责怨四起,“你说说,我们这巷子因为你家的事,平添多少麻烦?啊?要不是看你一个人可怜……”

      陈时已经打开了门,长腿一迈,砰地合门,连同夹枪带棒的明嘲暗讽,一并关在身后。

      院子里静得可怕。
      静得陈时从骨子里渴望一场天崩地裂的毁灭。

      他看向东厢房紧闭的门,冷笑一声,快步走近,踹了脚门:“出来。”

      不待人答,他又一字一顿强调:“别让我说第二遍。”

      人比他想得更快走出来。
      低着头,安静得像没有呼吸。

      “南边窗户谁砸烂的?”
      他紧盯着人,逼问。

      “不认识。”
      声音也小小的。

      “什么时候砸的?”
      “三点十二分。”

      她给出了一个过于精准的答案,陈时一愣,又马上想到这是他开考没多久后。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他见到的那群人。

      “对方几个人。”
      “三个。”

      陈时看着黎嘉恩,从墨黑的瞳仁里腾起一股阴冷雾气。

      他想不通,为什么每次觉得人生可能要变好一点了,就又被打回原形,要很努力才能往上爬一点点,却轻而易举就下坠,再次跌回他肮脏破烂的命运里。

      就像下午那张潦草完成的试卷,和他人生一样空白、荒唐。

      “你赔吧,玻璃。”

      陈时讲得不动声色,耳朵里却响彻着尖锐的呼啸,他觉得自己是从身体深处腐烂掉的,都能闻见酸腐的怨毒,从他牙齿缝滋滋喷射出来。

      但黎嘉恩是被他招来的——如果要恨她,那和恨自己也没差。

      他担心她,担心得连考试都晃神。

      可真见到了人,看她毫发无损地站着,他却又痛恶起担心她的自己,后悔为她而空的试卷——这种混乱、扭曲的矛盾,将他的身体一分为二,在讲话的同时,他脑袋也快裂开。

      黎嘉恩终于抬头,眨了眨她圆滚滚的眼睛。
      陈时这才看见她小脸煞白。

      “我不认识他们。”
      她默默重复,演得像个受害者。

      对,是演的。
      陈时突然炸了毛,他一伸手,将人扯到自己面前:“那我认识他们?啊?!”

      他发现黎嘉恩的眼圈一瞬间就红了,为了不让衣服被自己揪起,两只手使劲扽住衣角,紧咬住嘴唇,拼命压抑着狼狈、难堪。

      无辜且可怜。

      可谁又不无辜?!
      谁又不可怜?!

      陈时压下眉头,挑衅、戳破她的楚楚动人:“不乐意?!那你就滚蛋,现在就给我搬出去!”

      所以同样可怜的人,才有资格向彼此身上扔刀子。
      他绝对有这个资格。

      ——他认为,而已。

      但黎嘉恩没讲话,她既没说要赔,也没说要搬。
      只原地杵着,有意晃开了眼神,逃避似的看向一旁。

      那是什么眼神?
      陈时冷笑。

      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忍辱负重,是嫌弃他这个神经病却又没能力离开的厌恶。

      是吧?
      是吧!

      他不过是她的一根浮木——他怀疑暴雨那个夜晚,但凡有个人去敲门救她,黎嘉恩都会跟他走的。跟他叫不叫陈时没有关系。

      陈时从根本上,就怀疑黎嘉恩其实更恨自己多一点。

      可笑吧,恨他但又需要他,天底下没有这样白赚便宜的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简直是在咆哮、嘶吼。

      ——但其实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从来没弄清楚过她在想什么,一次也没有。

      越接触,陈时越能发现,她有着比旁人更坚定的心性和意志力。

      明明她该为现在发生的一切,感到羞耻才对,但她为什么没有?!

      有时候,他觉得她是风,指尖一碰,又远了几分。
      有时候,又觉得她是水,好不容易掬在手里,又突然结冰。

      陈时脑中那个“逼她现原形”的疯狂念头又不管不顾浮出来。

      “黎嘉恩,”陈时磨牙,“你有良心这种东西吗?”
      还是和黎志刚一样,冷漠、自私得让人害怕。

      话一出口,黎嘉恩抖了一抖,猛然用劲,向后一撤,和他隔开半步。

      她低头抚平了领口的皱褶。
      不卑不亢,不喜不怒。

      这回,她像冰了。

      她有痛感吗?
      陈时忽然想知道。

      他看着面前的流浪猫——即便流浪,也不愿让自己落进下风,不由嗤笑她徒然无用的防御姿态。

      “少在这惺惺作态!你活该!……”

      奇怪,原本他可以肆意宣泄的恨意,今天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他在两人相顾无言的瞬间里猛然惊觉,自己这副丑态,很像陈洪武。

      可他不是最厌恶他那些反复无常又前后矛盾的暴行了么?

      陈时不得不先去按捺住自己恐惧的心脏,这让他全身肌肉都紧绷住了,想说的全堵在嗓子眼。

      最后,他只得用全力将情绪收回,舔了舔发痒的牙根,吊起嘴角,阴沉沉将人扫视一番。然后避开黎嘉恩,两步跨进堂屋,甩掉身上的背包,门也没关,摔进床里。

      他得躲着点她。

      大考之后便是漫长的假期时间。
      他没有吃晚饭,也根本不想吃晚饭,直接昏睡过去。

      夜里十一点左右,陈时被一开一合的撞门声吵醒,起来一看,是风在作祟——从南溜到北,将门反复推到门框上,咣当咣当个不停。

      睡了几个小时,他情绪已然平复,正准备合门,站在门口,又本能望向东厢房。

      无意识就走过去。

      磨砂的玻璃内还亮着灯,屋内呼啦作响。

      陈时不打招呼便直接粗鲁地将窗户向外拉开,等见到屋内景象,人不免一愣。

      黎嘉恩正在往南边那扇破了洞的窗户上,贴塑料袋。
      钉住这个角,那个角又被风吹开,手忙脚乱、左支右绌。

      听到身后的动静,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冷漠的,没有任何情绪的一眼。

      很快,她迅速转回身,继续和她的风缠斗。

      陈时也不出声,就倚着窗框,旁观。

      风把塑料袋吹得鼓起来了,然后又瘪下去,这边刚刚压好,那边又翘角。

      风在捉弄人。

      她抓不住风的规律,却不急不躁,站定想了会,从背包里抽出一卷胶带,快速在窗户四角,反拉了个对角线。

      聪明。
      陈时忍不住想。

      初夏的风还沾着丝丝凉意,经行耳畔,像阴湿小蛇的信子。
      陈时抵在窗边,任由凉意从T恤钻进来,爬满全身,不准备再去穿件外套。

      南边窗户临街,也没有防盗栅栏,碎了两块玻璃后,安全度直线下降。陈时见人已经大致糊好了四角,也没有回屋的打算,直接顺着窗坐到地上。

      他刚刚补了一觉,没什么睡意。
      就倚着墙,一只腿蜷起,拄着脑袋,坐着。

      黎嘉恩是在第二天早晨才来关西面这扇窗户。

      见到陈时还在窗下,半睡半醒,人一怔,而后,冷冷看了眼,无声无息关上了窗。

      陈时听见了窗户的锁扣“咔哒”一下,很轻微的,也看见了她毫无温色的眼。手掌撑地,站起来,晃了晃两只坐麻了的腿,拍拍身上的土,也面无表情回了堂屋。

      他能不知道她那是什么眼神么。

      她才不会对自己的收留感恩戴德,她只会为这点寄人篱下,而更加厌恶一切。

      一如他同样因为收留她,也觉得自己恶心一样。

      你看,他都说了,在相互憎恨这件事上,他们始终,势均力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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