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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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城干燥极了。
一山之隔，两方天地。
902没人开门，分拣厂也空空荡荡。黎嘉恩找了一圈，哪里都不见陈时的影子，小五也不回信息，眼看天就要黑了，她站在北城街头，愈发不安。
还剩一个地方。
她望了望身后鬼魅的小巷，心中不免犹豫。可直觉告诉她，陈时肯定还在北城，但——
来都来了。
黎嘉恩定了定心神，捏紧手机，径直拐进右侧巷子。
北城曾经是工业区，那会还没有公共建筑空间的概念，划片给住宅的地方又少，于是家家户户，房子挨着房子地建，因而造就了北城独有的窄巷景观。
最近这些年，老城区也不多人了。
她挨着青石砖，摸过几家还透着亮的门缝，在巷子里穿行。
柳眠巷到了。
刚从两人宽的路口挤出来，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人。
“哎……？”
那人叫住她。
黎嘉恩睫毛一颤。
“你住这？”
那人夹着烟，仰头看了看一旁的门牌。
柳眠巷比其他巷子宽些，前后左右还住着不少人家，也亮堂许多。黎嘉恩随着他的视线瞥高一眼，摇摇头。
“哦……”对方猛抽了一口，抖掉指尖的烟灰，“这小巷子拐来拐去的，导航都导不准。”
旁边两栋房子还亮着灯，唯独他面前的位置黑黢黢的。
黎嘉恩余光瞟着，没接话。
“可能是我找错了。”
那人啧了声，转过身去。
然而他没走出几步，又突然一个急停，随手将烟头扔到地上，转回来：“我看你有点眼熟。”
黎嘉恩还在尽可能地观察四周情况，盘算着接下来的可能。
“你是黎嘉恩？”
那人一掌拍上自己光秃秃的脑壳。
他长得很奇怪。
三十来岁，四肢纤瘦，脑门和肚子却又圆又鼓，不仅没有头发，连眉毛也淡得出奇。一看就是个老烟枪了，言语间又火急火燎地给自己续了支烟。他吞云吐雾的样子，很像只球腹蛛在滋滋吐着丝。
“我来找陈时的。”
他裂开嘴，鼻孔喷出两股白气。
黎嘉恩被他呛得嗓子发痒，缄口不言。
“哦我是他朋友！他没跟你说过我？”男人挥了挥眼前的浓烟，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诨名，“张文广！就……张秃子！”
黎嘉恩合了推测：“你认识我？”
“说认识……也不认识。”
大概是烟抽多了，张文广说起话来像含着口水，或在喉咙里藏了个风机。
黎嘉恩没深究他的意思——北城的流言传来传去，陈时的熟人能叫上她的名字也不稀奇。
“陈时今儿不是回北城了吗？人呢？我……”
张文广说回正事。
“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嗨！”他摆摆手，一副和陈时哥俩好的样子，“原先就说好了！”
不是刘涌叫陈时来北城的？
那陈时现在在哪？
黎嘉恩心生困惑，静静垂着眼，思索。
“明儿人市监局那边不上班，他今天不开函就得等下周了。”说着，他将剩了一大截的烟屁股撵灭在墙上，用力清了清嗓，“明明是他急着卖厂，怎么这又说不急就不急了？我材料都备齐了……你回头得跟他讲讲，做生意嘛！诚信走天下，你说对吧？”
陈时要卖掉分拣厂？
黎嘉恩又惊诧了一下，但她依旧什么都没问——她不想、也不愿从别人嘴中，听来陈时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再看了一眼旁边的屋子，准备走了。
“噢对了！”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张文广突然叫住她。
黎嘉恩心尖一跳，又迅速掩下慌乱，镇定抬眼。
“听说前段时间陈时受伤了？”张文广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好似闲谈，“咋的了呢？严重不？”
如若不是他语调里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兴奋，黎嘉恩真要以为那是不经意的关切了。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这人好像极其了解她和陈时的关系。
很奇怪。
“还好。”
她拿不准事情的深浅，敷衍一应。
“关了几年，刘涌那脑子确实有点……”
说着，张文广从烟盒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角，这次却没点燃。
他在观察。
黎嘉恩忽地觉得，这人更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乍看无毒，偶尔眨了下眼皮，才让人注意到他那冷冰冰的、黄铜色的古怪眼睛。
觉察出他的试探，黎嘉恩愈发不适，她得走了。
至少，不能再在这黑咕隆咚的巷子待下去了。
“话又说回来，”张文广好像意犹未尽似的，夹着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一口，“一报还一报，也该当。”
“我还有事。”
黎嘉恩沉默一刻，告辞。
“那你别忘了跟他说……”
可没走出半步，她再次停下。
她得弄清楚，刘涌是谁，以及他和陈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是眼前这人，她能不能相信呢？
“你认识刘涌？”
斟酌再三，她选了最保守的问法。
张文广没说话，好半天，挑着半边脸反问：“你不认识？”
闻言，她本能地歪了歪头，茫然。
“当年的事可不小。”
张文广重新点着了烟，悠悠吐了个烟圈。
黎嘉恩忍住辛辣的呛感，听下去。
“你真不知道？”
对方好像在刻意卖这个关子。
思考再三，她诚实地摇摇头。
“那一下陈时半条命都没了。我听说有根钢条差点穿他眼珠子里去了，肋骨也断了好几根，反正送医院的时候，整个人都被血泡浮囊了，啧啧啧……刘涌下手也是狠。”
黎嘉恩想起重逢后，陈时左眼上那道新添的疤，那是她三年前不曾见过的。霎时，耳膜轰轰作响，上下唇也止不住地哆嗦。
“哎哟妹妹！”或许是她眼中的恐惧太明显，似蛇般的男人狂笑起来，“你以为陈时是吃素的？事后他把人搞进去判了个顶格，我记着刘涌那谁当时还怀着孕呢，直接就倒法庭上了，大出血，人没救回来……”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突然不讲了：“反正这梁子结得怪深，不好解。”
“因为陈时欠……钱？”
她小心、缓慢地组织字句。
“人命钱？”
张文广极其轻蔑地笑了下。
黎嘉恩已然惊到麻木。
这就是刘涌会找她的原因。
这就是了。
巷子里光线一下明、一下暗，分明有什么在压着她的呼吸。
“哟！”
张文广胡乱弃了指尖还没抽完的烟，突然一声招呼。
“陈老板！”
他这声老板喊得敷衍，劲好像全使在了碾烟头的脚上。
黎嘉恩猛然抬头。
陈时？
像刚淋了场大雨似的，他全身水岑岑的，脸黑得像只水鬼。等人两步并作一步走近了，她才反应过来，那是汗。已经快凉透了的天，陈时却一身热气。
“你为什么在这？！”
上来就是一句怒极了的训斥。
对她说的。
黎嘉恩沉默着没吭声。
“说话！”
她还没见过陈时气到这个样子，原本好看的五官线条全扭曲掉了，因着瞬间的爆发，额角青筋虬结，血管突突跳个不停。
“哎哎哎你看你，凶个小姑娘……”
张文广似是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打圆场。
不料，陈时双目骤然一凛，瞥去一眼，对方立即见风使舵地收了声。
他实在吓人。
神色凶狠得像条疯狗，不，像狼，只用刺啦一声，就能瞬间扑身咬断人的喉管。
看着他，黎嘉恩倏地觉得，这样的陈时，是真有可能杀人的。
“陈总，不！时哥！”张文广好似观戏，两只眼珠子上下左右地转，只片刻便再次活络起来，“今儿这么大火气？”
陈时满身戾气，闻言，却轻扯了下嘴角，转过脸，幽冷讥讽：“没你悠闲。”
“我这不是来找你嘛！咱那转让合同……”
张文广丝毫不觉有异似的，轻快回道。
陈时抹了把滚进眼睛里的汗，轻慢地笑了下。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
可就那一下，黎嘉恩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什么，紧接着，来不及细想，陈时已出了手，按着对面的脑袋就撞上了石砖。
血从侧面流下来，顺着耳朵，滴答到下巴。
很安静。
黎嘉恩懵了。
“操！你小子别发疯！”
张文广也才将将反应过来，按着头顶的窟窿，破口大骂。
陈时淡定松了手，低头看向手心，嫌弃似的拧了拧眉，一下、又一下，将血迹蹭向对面衣服，擦手：“张老板拿我的我话……当耳旁风啊。”
张文广拧着脖子，忽而也笑了：“你找错人了吧，我路过的。”
“没错啊。”陈时塌下眼皮，人顷刻变得冷漠无比，“我去过河中了。”
河中。
北城河中监狱。
气氛急转直下。
黎嘉恩几乎快忘了呼吸。
“有事啊？”半天，张文广放下捂着脑袋的手，掸了掸肩膀的血迹，从容得像掸灰，“这么晚才回来，河中挺远的吧？我们遵纪守法好市民都没去过。”
抻好了衣服，他抬起头，闲聊似的问：“你去过吗？”
谁？
她？
黎嘉恩神经一紧，对上了张文广的视线。
她……不记得。
黎志刚出事的时候她在学校，寄宿制的。
看着张文广黄铜色的眼睛，她突如其来地感觉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恶意。
陈时头也不抬，还在擦手腕上的血。
“瞧瞧，” 张文广顶着颗血淋淋的脑袋，人却毫无痛感似的，口吻稀松平常、优哉游哉，“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得替人家小姑娘想想吧？去哪都不讲，害人家到处找你……这得亏是遇着我了，要是遇上刘涌……啧啧啧……”
威胁？
黎嘉恩后背窜起寒意。
陈时终于擦干净了手，掀起眼皮。
他仍旧没什么表情，眼中空无一物，气场却凌厉得慑人。
“……陈老板，”或许是终于一步、一步，按着既定方案，将猎物赶进了自己的领地，张文广这才显出冷血动物的底色来，嘶嘶吐着信子，“你说……咱们这生意还谈吗？”
“谈啊。”陈时微微挑起半边眉毛，“你想要分拣厂，我想要钱，为什么不谈？”
见状，张文广哼笑一声，转瞬又成了一张慈面。
黎嘉恩一时有些看不懂眼前的状况。
“你进去。”
陈时转向她，从口袋摸出个东西。
黎嘉恩盯看他的掌心。
“没听见？”
和她说话，他就凶得要命。
沉默半晌，她接过钥匙，升高视线，看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门牌，。
这里是134号院。
是她和陈时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黎嘉恩拧松锈迹斑斑的锁，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