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相爱的关系》安迟声

36、第 36 章 阴转小雨

　　“这雨还得接着下。”
　　面店老板指了指门外。

　　“要雨衣吗？我店里有卖，料子很结实的……”
　　大概是见默默吸溜面的两个年轻人谁都没接话，他不得已自卖自夸起来。

　　“不了，谢谢。”
　　黎嘉恩从汤碗里扬起脸，温和回绝。

　　陈时坐在对面，忽地搁下手中的筷子，盯看她的嘴角，不知在想什么。

　　黎嘉恩低下头，继续吃饭。

　　陈时似乎不准备再吃了，但他既不说走，也不说不走，观赏似的，两只胳膊架桌上，看她吃饭。

　　黎嘉恩咬住筷子尖，余光瞥了眼。

　　像是某种默契作祟，并不需要多余解释，两个人便心照不宣地揭过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坐到了一张餐桌上，只是——气氛愈发僵沉了。

　　黎嘉恩也吃好了。
　　她收好筷子，取了张餐纸。

　　大概是老板节省，面店的餐纸很硬，抽盒一拽，便扯出了絮，再对上店里嗡嗡直叫的驱蝇风扇，霎那间全扬了起来。
　　见状，黎嘉恩一梗，心里纷乱。

　　陈时还在看她。

　　她又默默把抽纸放回去。

　　“走吧。”
　　陈时站起来。

　　然而话音未落，有振动声。
　　陈时从裤子口袋摸出那个早晨被他摔碎了屏的手机，快速扫了眼。

　　是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走了。”
　　大概他是想挂断，可戳了两下屏幕发现毫无反应后，干脆又直接将手机揣回了兜，向外一扬下巴，重复道。

　　半晌，黎嘉恩站起身，默默跟上去。

　　室外有股湿润的凉意。
　　街面上到处残留着将涸未涸的水渍，云垂得很低，一大团、一大团压在头顶。

　　是不是应该说些什么？
　　快要走到棋牌室时，她忍不住想。

　　正要上楼，陈时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似乎是短信。
　　不知上面写了什么，他只瞟了眼花花绿绿的碎屏，脸色便顷刻凝重了，凌厉得吓人。

　　“你先上去吧。”
　　他忽地停下脚步。

　　“什么？”
　　黎嘉恩平白生出些不安来。

　　陈时缄默一阵，似在抉择什么。良久，他缓慢松开眉头，解释：“我得回趟厂。”

　　“我跟你一起去……”
　　“黎嘉恩。”

　　剩下的话被陈时堵了回去，他有些烦躁，沉了口气才继续说：“一点小事，很快就处理完了，你能在这等我回来吗？”

　　“行么。”
　　许是见她没吭声，陈时又问。

　　“行。”
　　黎嘉恩扣着拇指指甲，不知为何，突然就软了心肠，点点头。

　　陈时走了。

　　她慢吞吞上楼，慢吞吞打开房门，坐到硬木沙发上，环视——两个小时前，她还以为自己不可能再回到这间屋子了。

　　不知晃了多久的神儿，电话响了。

　　“你好。”
　　她循规蹈矩地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无人应。

　　黎嘉恩又“喂”了声，怀疑是房间信号问题，稍稍拿远了手机。

　　“黎嘉恩？”
　　听筒里忽然传出个嘶哑男声。

　　她吓了一跳，连忙按开免提。就在屏幕亮起的刹那，心沉沉坠下去。

　　“你打错了。”
　　说着，她便要挂掉这通北城来电。

　　“你以为躲着就行了？！”
　　对方隔着屏幕揪住她。

　　他的声带好像坏掉了，哑得厉害，叫人觉得耳朵里被塞进一把砂子，久了便发起痛来。

　　她又拿远了一点手机。

　　而就在电光火石一瞬，她忽然想到一件事，迅速划走通话页面，开始翻找已删除信箱——

　　相同号码，相同的归属地。
　　是一个月前给她发那则“找到你了”匿名信的人。

　　“你是谁？”
　　她极力控制住声音的抖动。

　　电话那头粗笑了两声，怪声怪调地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黎嘉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陈时什么都没跟你说？”

　　发觉这并非陌生人的恶作剧，对方好像是奔陈时来的，一瞬间，她寒气肆起，身子凉了半截。

　　“你是刘涌？”
　　她犹豫着试探问道。

　　对方冷笑了一声，像是默认。

　　“你……想干什么。”

　　“欠债就要还钱！杀人就要还命！这你也不知道吗？！”
　　不知哪句话激怒了他，男人在听筒里猝不及防地咆哮起来。

　　黎嘉恩又惊又惧，脑中乱作一团。

　　“是你叫陈时回北城的？……”
　　她已然控制不住下巴的抖动。

　　“那小子就是有病！半条命交待出去也不长记性！”
　　不待她说完，对面就再次激动起来，嗓门陡然升高。

　　“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听到这个问题，电话那端突然异乎寻常地沉默了。过了近乎半个世纪之久，那人哑着嗓子，回了两个字：“见见。”

　　见谁？
　　她么？

　　“为什么？”
　　没来由的，黎嘉恩脊背上掠过一阵阵寒噤。

　　“陈时老是拦着我见你，真是碍事……”
　　男人讲话又莫名其妙地轻快起来，叫人毛骨悚然。

　　这人好像精神状态有问题。
　　偏执，而且跳脱得难以正常对话。

　　她四肢虚浮，意识扯远了又回来，回来了再飘忽出去。

　　几点了？
　　陈时怎么还没回来？

　　“等着收尸吧！一命还一命，两命还两命……”

　　她想挂掉这通电话，手却像在往屏幕上扑粉，抖得厉害，半天才按灭手机。紧接着，她翻出小五的号码，拨出去。

　　没人接。

　　一连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是忙音。

　　黎嘉恩搓了搓冰凉的手臂，编辑好一条短信发出去，起身，下楼。

　　“黎嘉恩！”
　　楼下站着池明非。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看见她，疲倦脸上闪出一丝急切喜色。

　　“你……还没走吗？”
　　黎嘉恩微弱皱了皱眉。

　　“我……”池明非沉默了好一阵，“对不起。”

　　对不起？
　　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黎嘉恩在心里摇了摇头：“还有别的事吗？”

　　“你要回学校了？”
　　池明非似瞧出了什么。

　　黎嘉恩心里燎着泡，不回答也不愿回答。

　　“我想跟你聊一聊，关于……我爸妈的事。”
　　池明非转瞬便恢复了谦和镇定，看起来他又是那个朗润的公子了。

　　“不了。”
　　黎嘉恩一口回绝。

　　或许是觉察到气氛冷了下去，池明非缓了口气：“你在我眼里和其他同学没什么不同，真的。”

　　“是么。”
　　黎嘉恩淡淡垂下眼眸。

　　“是！”

　　“你给山区孩子捐过很多东西吗？”
　　她想起缥色女士的话。

　　——有些事，即便没有明确的开始，也还是要有个明确的结束。

　　“这是两件事，黎嘉恩。”
　　池明非忽地严肃了，郑重其事。

　　“一样的。”
　　她重新抬睫。

　　喜欢？
　　可怜而已。

　　他越高大，她就会越渺小。
　　他越倾其所有，她便越显得不知好歹。

　　拯救而已。

　　“池明非，”想到这，她声音愈发果决了，“你就从来没想过，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吗？”

　　——和周周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周周的影子；和池明非在一起的时候，她是池明非的影子；一个人都没有的时候，她是这个世界的影子。

　　越靠近这些人，她越觉得自己像鬼。

　　池明非似乎被她这话震住了，偏过头，静静凝视着她

　　“以后再见就不用打招呼了。”
　　黎嘉恩撑住发软的膝盖，挺了挺脊背，向前一步。

　　“你去哪！”
　　池明非在她身后喊。

　　天彻底阴下来，如面店老板所说，又下雨了。

　　窸窸窣窣的雨点穿林打叶，密匝匝落下。
　　黎嘉恩一咬牙，沉默着钻进雨里。

　　不一会，后背开始变得滑溜溜的，好像长出了鳍。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逃也似的，在勇气消失之前，在后悔之前，坐上了前往北城的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