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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4章 琴音如幻境 仙境亦是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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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尧岳脚下的市集这么热闹。”雪墨挤在摩肩擦踵的人群里,侧首望着身旁的秦渊泓。
秦渊泓怕人群撞着她,刻意侧着身子,几乎将雪墨整个拢在胸前。以往萧零也会这般护着她,却总严守主仆之礼,缀在她身后半步,而此刻身畔的男子,与她比肩而立。
“城东比主城自由。”秦渊泓清冷的气息笼在头顶耳畔,雪墨耳廓微微发红。
城东的市集与雪墨记忆中未名庄周围的市集规模差不多,气氛却比主城热闹得多。
“其实主城之中反倒没有真正的能人,才华出众者要么进了未名庄,要么不屑富贵权势,闲云野鹤地隐在野间。主城里的那些人不是沽名钓誉之徒,就是心怀鬼胎唯恐天下不乱之辈。浅薄无趣得很。”
住在主城的有商人有学士有世家子弟亦有江湖豪侠,但无论是什么人,在未名庄脚下,都难免会有几分忐忑几分敬畏。文人世家自有他们的矜持礼数,难免迂腐刻板;商人富而不贵,却喜欢附庸风雅装一装儒士贵族;而江湖人只要近了未名庄,即便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喧哗闹事。所以,以未名庄为中心辐射开来的炎城主城,虽有堪比都城的繁华,却无与之相配的喧嚣。即使是车水马龙的市集,也依然井然有序闹中取静。
雪墨明白炎城风平浪静之下的暗流汹涌,所以愈发厌烦这层虚假的伪装。
相比之下,她更喜欢泯泽的淳朴,和眼下城东的这片喧闹鼎沸。至少真实。
“你经常出庄?”秦渊泓微诧,按照常理,未出嫁的姑娘是不允许抛头露面的,何况是萧氏这样的大家族。可雪墨的这一席话,却绝不是一个深居简出的贵族小姐可以说出来的。
“以前偶尔会央着萧零偷偷带我出去。”心底窜过一丝莫名的酸楚,那个宁可自己受罚也会尽力满足她所有任性要求的萧零,已经被她亲手推开,再不会回来了。
雪墨心里难受,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因而错过了秦渊泓眼中一闪而逝的憎恶。
“到了。”漱玉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雪墨停下脚步,朝秦渊泓微微笑了笑,走进悦景楼。
悦景楼是城东的一座茶馆,二层小楼算不上富丽,却因为乐姬琴女的表演而小有名气。
尧岳冰岭离城东不远,秦渊泓自然来过这里。虽说在一般人的眼里,悦景楼已是城东少有的风雅之地,对他而言,却是完全看不入眼的。
可雪墨指明要去逛逛城东的茶馆,思来想去,也唯有这不入流的悦景楼稍稍看得过眼。
他们挑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不临窗不对门,是真正不惹人注意的角落。
雪墨穿了男装并不惹眼,秦渊泓却是着了粗布旧衣也掩不住一身的矜傲贵气,在人群里分外扎眼。
“二位客官,要来点什么?”小二见他们二人坐下,忙跑来招呼,言辞神态比一般的侍者少了些谄媚,让雪墨顿生几分好感。
“明前龙井。”
“好嘞!明前龙井一壶~”
雪墨把目光移向厅堂中心的高台,台上绿衣歌姬抱着琵琶轻弹,歌声低吟婉转。一张尖瘦的小脸几乎全被琵琶遮住,从雪墨的角度看去竟连个侧颜也看不到。难怪这里僻静,雪墨心里嘀咕。
偷眼去看秦渊泓,他也在瞧弹琵琶的女子,高贵的容颜冷傲一如往昔,唇角甚至挂了一丝微嘲的弧度。
雪墨知道,坊间歌女就算自小学乐,也请不起名家相授,更没有太多时间练习琢磨,能弹成这样的水平已属不易,技法指功万万不可能及得上聆音族秦家人的万分之一。秦渊泓会不屑一顾,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可这也正是她带秦渊泓来这里的理由。
不需要精湛纯熟的技巧,她要他“听”的,是琴心,是琴魂,是简单的一音一调也能激荡人心的——情。
市井的乐曲也许简单粗陋,却有着最独一无二的情。那些喜怒哀乐贪嗔痴怒,那些人情冷暖人世百态,民间的乐曲里从来都不缺少。因为于他们而言,生活中有太多的辛酸,也有太多的向往,体会过痛苦的人才更懂得珍惜幸福,才更明白生活的真意。他们的曲子里有秦渊泓所不懂的真——生活的真,情感的真。
趁着小二倒茶的功夫,雪墨往小二兜里塞了一锭银子,轻声道,“去请人来弹一曲高山流水。若弹得好,另有赏银。”
秦渊泓疑惑地瞧着雪墨,雪墨则回以一记狡黠的笑。带笑的眼睛灵动似水,秦渊泓怔了一怔。
不多时,大堂里走出一位红衣丽人,那丽人一双明眸顾盼生辉,眉宇间隐隐竟有几分傲气。
春葱玉指轻撩琴弦,铮铮之音乍起。在座众人皆是一惊。
雪墨也是微讶。这女子虽只拨了一弦,却已显出几分本事。悦景楼的小二倒是伶俐,真找了这么个会弹琴的姑娘来。
那女子面容肃穆,焚香净手,缓缓跪坐在琴架前。
手起音逸,淙淙之声绕梁不绝。
山是高山,壁立千仞,孤胆绝险;水是流水,银瀑飞溅,珠溅玉盘。
琴之一道,在于静,心静才能成曲,高山流水亦然。山之沉稳水之静深,在这红衣丽人指尖却成了另一种姿态:奇峰险石暗流汹涌。曲因心至,这女子莫非竟有什么不平事?
却正中雪墨下怀。
她想要的正是这样一首,是《高山流水》却又不是高山流水的高山、流水。
她本还担心若是太过粗陋的弹唱会让秦渊泓全然打不起兴致,没想到这红衣丽人不但弹出了她想要的高山流水,甚至琴技也毫不逊色。
若她没听过秦渊泓的琴,大约也会如在场众人一般如痴如醉。
“怎样?”雪墨笑吟吟地问。
秦渊泓眸中的不屑之色敛去不少,目光中有几分怔愣迷惑。
“为何?”
虽然他只说了两个字,雪墨却明白他的意思,为何这女子的琴音与琴曲本意不合?
心中不由得暗喜,看来有希望。
“曲由心生。”雪墨提点。
秦渊泓仍是迷惑,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他俩对话的声音并不大,只是在琴音骤停、众人痴醉的万籁俱寂中,显得分外清晰。
红衣丽人转脸看他们,犀利的眼眸中有几分怒意。
在琴声未停之前窃语,对一般的琴姬而言自然无甚所谓,对她却如同侮辱。
红衣丽人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款款走向他们,倨傲地一笑,“既然公子懂琴,可愿为妾身抚琴一曲?”
这话是冲着雪墨说的。
雪墨心道,我若会弹琴还用得着把秦渊泓骗来这儿?口中却谦道,“家兄比小生擅琴,不如请家兄为小姐弹一曲可好?”
正愁着没借口让秦渊泓再弹一次琴,恰好顺水推了舟。
若他答应自然最好,若他拒绝,至少也比她上台丢脸强。
秦渊泓仍是皱着眉,雪墨正担心他是不是看到了她们说话,他却忽然长身而起,走到了琴台前。
雪墨大喜。
黑山白水。满山青黛,郁郁葱葱,清脆鸟鸣钻进耳鼓,清澈溪水漱漱如玉,幽幽花香散在鼻端,仿佛一抬眼就能看见初春骄阳,天蓝云懒,静谧而勃勃生机。宛如仙境。
仙境亦是幻境。美好得太过虚假。
那不是秦渊泓自己的情,而是先人的。他即使弹奏得再真再美,那也不是他自己的琴心。
曲罢,雪墨毫不意外地看见满室雾里云端的人们,他们就像陷在了梦里,已经完全失了心,被太美的琴音摄了心魂。
就连那倨傲的红衣丽人,此刻也已震惊得瞪大了眼,瞧着秦渊泓的眼里,再无丝毫傲气,倒是多了几分羞意和更多的敬意。
秦渊泓眉头皱得更深,怔怔盯着自己抚琴的玉手,半晌无言。
雪墨知道他在纠结什么,他已经察觉到了有哪里不对劲,只是还没彻底明白过来。
若有一天他彻底懂了,这世间只怕再也没有人能拒绝他的琴声。
雪墨自然不会想到,日后,彻底学会以心为琴的秦渊泓弹出来的曲子,她以为这世间绝不会有人忍心拒绝的曲子,被拒绝了。而这个拒绝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