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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2章 萧零的坦诚 “我叫萧零 ...

  •   秦渊泓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
      这句话已经埋葬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久到他以为早已习惯了背负这句话的重量,久到他几乎快要忘了自己其实是个聋子。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里早就想宣泄一下;又或许,只是因为那个日复一日锲而不舍为他吹着埙的女孩。
      他虽听不见,却从下人们口中零零星星地知道了一切。那个胆大到敢半夜吹埙的女孩,竟是一点也不顾忌别人对她的看法。
      他原以为,只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隔个几日,她兴致过了,也便什么事都不会有了。可她竟然半夜闯进了他的院落,执拗地当着他的面吹了一首竹风。
      自小便从汲乐的侍从那里“听”遍了各种乐曲,他自负每一种细微声音带起的震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即使耳朵听不见,他依然能用眼睛去“听”,用周身的感知去“听”。可他却“听”不明白她吹的竹风,明明一个音都不差的曲子,却偏把悠远宁和吹成了大喜大悲。他困惑,他不解,脑海中似乎有一线清明,但他抓不住。
      抬眸,却正好撞进她粲然如星的眼里。那双眼睛清冽如一弯湖水,安静宁和。于是他更加困惑,吹出那样激荡情感的她,脸上为何看不出一丝情绪。
      可,她的静,又似乎和侍从们十年如一日的表情,不一样。
      她问他可听出她吹的曲子和侍从们有何不同,他惊惶而忐忑。他是真的还未到答案,可她显然不信。
      心中苦笑。每个人都知道他是尧岳秦家的下任家主,每个人都以为他在音律方面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可又有谁会想到,他其实,是个聋子。他未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声音,流水声、鸟叫声、虫鸣声、脚步声、说话声、风雨声,那些最平凡对普通的声音,对他,都是一种奢望。哪怕是令人生厌的鸡鸣狗吠、人声嘈杂,若是能够听到,对他而言都会是最美的音律。可是,他的世界只有安静,永恒的安静。
      他不想解释什么,只是垂下眼睛,转身离开。
      他以为她终该放弃了。可隔了几天,她竟然不甘心地又跑到他面前,吹了一首同样让他“听”不懂的伤离别。
      这一次,她问得小心翼翼,紧张僵硬得连他都看得出。
      而那双澈亮的眼里,有一触即碎的脆弱和倔强。
      如果他再不回答,她真的会放弃。
      这样的念头盘桓在脑海里,笃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便放弃吧。
      心中如是想着,口中却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行动先于思想,背叛了他假装的冷漠。
      一定是因为她眼中那一缕不甚明显的担忧,晃了他的眼,也恍了他的心。
      雪墨半张着嘴直愣愣盯着秦渊泓。听不见?他说他听不见?!
      这怎么可能?!
      与他相识的日子虽然不长,可她却很早就听过清池公子之名。但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清池公子秦渊泓是个聋子。
      这句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她只怕都会当成笑话来听,可这话偏偏是秦渊泓自己说的。没有人会拿自己开这种恶劣玩笑,何况是秦渊泓这样清傲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一如既往的清泠,雪墨却觉得他的目光沉黯得厉害。
      “对不起。”她低头不敢看他。心中有莫名的酸涩。
      一般人若是听不见,大约连说话也学不会,能读懂唇语的更是少之又少。
      可秦渊泓身为聆音族唯一的继承人,不但要学会说话,甚至还要学会“听”。不仅仅是从口型“听”懂言语,甚至是“听”懂音乐。
      她不晓得他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确实在人前做得漂亮,几乎,无懈可击。
      雪墨是一只容易被好奇心杀死的猫,但她却忍住了没有开口问。唇语是从口型辨别吐字,非无止境的反复练习不能做到。而听不见的人很难学习文字,想通过文字来沟通也绝无可能。所以不论他们学什么,都要付出百倍于常人的努力,且付出了也未必就能达到常人轻易所能达到的水平。而音乐又和语言不同,不能通过口型感知,所以她不明白他如何能“听”见音乐,但她却不问。
      只是想一想都觉得会艰辛得让人心疼,她又如何能问得出口。
      比起秦渊泓所经历过的苦楚,她无法满足的好奇心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秦渊泓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极浅地笑了笑,“我能看见空气浮沉的震动,以此来“听”声音。”
      他的语声优美得仿佛乐律,雪墨竟从他的话里听出了豁达的自嘲。因为听不见,所以目力非比寻常,吗?
      上天若是关上了一扇门,一定会为你多留一扇窗。那窗若是天窗,没准还能顺带学一身轻功。
      雪墨想着,口中竟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秦渊泓一愕,随即大笑。
      那是一种发自心底毫无顾忌的笑,酣畅无比,轻快无比,一丝阴霾也无。
      雪墨从没想过秦渊泓竟也会这样放肆地笑,一时呆立当场。
      可她不得不承认,褪去了清傲淡漠的面具,他的笑容纯净得仿佛刚出世的婴孩,美得直抵心底。
      可当他不笑了,就又变回了那个清傲淡漠拒人千里的模样。
      雪墨心里一痛。
      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能理解他心中的悲哀。大恸无声,眼前这绝世风华的男子,竟是个可怜人。
      他之所以“听”不出侍从们空洞无心的音律,是因为他的眼睛,只能“听”见形,却“听”不见情。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听懂呢?

      李书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一定还在做梦。
      直射进眼里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那可恶的阳光竟然还在,灿烂得好像挑衅。
      死了还能看见阳光?还是说,他没死?
      猛地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大约是睡得太久,四肢麻木不听使唤。
      他伸手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臂,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那时候,他分明瞧见耀眼的让天地失色的剑光,也瞧见自己的头颅滚落到了地上。那时候,他以为他死了。
      只有死人才会看见自己的头掉在地上。
      可他怎么还活着?
      蹙眉思索的表情在稚气的娃娃脸上显得十分滑稽,月流胤噗地笑出声来。
      “我记得我的剑柄是敲在你后颈的,可没敲你的脑袋啊。”月流胤笑着走近。
      李书立刻沉了脸,周身散发出冷然的杀气。
      下意识地摸向衣袖,却愕然发现,连自己身上的衣物都已换过了,哪里还有武器。
      月流胤却十分不配合地无视了李书的怒气,无比自然地拍了拍李书的脑袋,“小子,别装死,该醒醒啦!”毫无被李书的目光凌迟的自觉。
      李书厌恶地想拍开月流胤的手,可哪里比得上他的速度,反倒被他一把扣住了脉门。
      “嗯,只是被敲了一下,居然晕了一天一夜,你也委实是个人才。”月流胤面上的表情充满调侃,手却扣着李书的脉仔细诊了诊。确定李书真的没有问题,才丢垃圾一样扔开他的手,还十分过分地拿帕子擦了擦手。
      李书被他气得七窍冒烟,心里想着,反正现在小命在他手里,若他想杀他,早就杀了,也不用等到现在,便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听萧零叫你流胤,你该不会就是那个倒霉被女人抛弃后隐退江湖的懦夫月流胤吧?”
      一句话捅了月流胤的疤。
      月流胤果然神色一冷,努力克制着才没有拔剑。
      他眯起眼睛,用豹子打量猎物一样的眼神盯着李书道,“以后有你小子苦头吃的。”
      李书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却还不知死活地回嘴道,“咱们走着瞧。”
      之后,李书果然为他这一句口舌之快付出了十分惨痛的代价。
      什么擦地洗碗砍柴挑水,粗活重活全落到了他头上。
      李书起初自然是不愿意的,也没听说哪个俘虏还会沦落到要干活的悲催地步啊。可不干活就没饭吃,他饿了两天,终于屈服。
      在倾月山庄的这些日子,他见到的人并不算多。可几乎每个人,都对他视而不见,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搞得他又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死了。
      既然所有人都不理他,他乐得光明正大想方设法逃出去,可每次都会被月流胤或者别人揪回来。
      这些人,竟然都不是泛泛之辈。
      大概九天后,他终于看到了萧零。虽然脸上戴着银质的面具,却掩饰不住眼中浓浓的疲倦。
      萧零看到李书,停下。盯着他手里的扫帚,困惑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说地走了。
      李书嘴角抽了抽,心里有几分挫败。这家伙把自己弄过来,总不会是因为倾月山庄请不起下人吧?不过想想就释然了,人家可能堂堂暗枫的主人,怎么会在意自己这么一个小角色。把他软禁在这里大概只是怕他泄露了他的秘密吧,可是,一刀杀了他不是更直接省事么,何苦这么大费周章?
      “哟,这次居然没破记录,才十天就回来了。”月流胤迎上萧零,却在手即将搭上他肩膀的时候,被他一个凌厉的眼神定住。
      月流胤尴尬地咳了咳,收回手。
      认识领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眼神。好像死亡一般毫无生气的冷寂。
      这一顿饭吃的十分郁闷,枫主、风无殇、严初、韩紫琉向来少言寡语,花怜影吃饭的时候从来一丝不苟,孟溪寒的教养太好,一向食不言寝不语,连原本活泼的韩绛璎从看到萧零起也变得噤若寒蝉,而喜欢调动气氛的月流胤也反常地规矩,只时不时抬头看一下萧零。席间的气氛相当诡异。
      李书站在一边,心里也在诧异。
      在萧零未回来之前,这些人用膳时虽然话也不多,但气氛总是轻松的,可萧零一回来,气氛立刻变得十分压抑,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很不舒服。
      沉默地用完餐,大家都干坐在位置上等。枫主不起身,他们也不敢离席。
      虽然月流胤一向喜欢破坏规矩,今天却没动。他知道,枫主有话要说。
      果然,枫主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他说,“我知道你们很好奇,也不想再瞒你们,我的身份。”他平静的眼神扫过众人,并没有人露出过分震惊的表情。
      “我叫萧零。”苍白的手指扣在银质的面具上,缓缓揭开,露出一张俊秀却憔悴的容颜。
      月流胤眼中隐有担忧,他这是不相信他们,还是太相信他们?是怀疑他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会泄密,还是本就打算告诉所有人实情?
      “你竟然不姓穆?”花怜影眯起的笑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浮起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萧零背脊一僵。穆,他从来就不姓穆。
      “不管你是谁,对我而言,你只是领主。”韩紫琉目光冷淡,却坚持。
      萧零望着韩紫琉的眼睛,心狠狠地痛了一痛。她的眼睛,和雪墨,果然很像。
      孟溪寒仍旧噙着微笑,语声波澜不惊,“暗枫只认枫印,其他的,对我们来说,并无区别。”
      “没错。”严初附和。
      风无殇则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毫无反应。他在离开沥水谷之前,并未涉足江湖,所以他并不知道萧零是谁,也无所谓他是谁。
      萧零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
      这些人只是因为他身上的枫印才追随他,若有一天他死了,他们与他便再无瓜葛。他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们可以替他守护她呢?
      “不要泄露我的身份。”这是他以枫主的身份下的命令,他知道他们会绝对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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