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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1章 清池的秘密 直到第七天 ...

  •   夜了。雪墨辗转在陌生的床榻之上,难以成眠。脑海中挥之不去,竟都是萧零苍白虚弱的模样。
      她觉得自己是魔症了。明晓得他不会有事,大夫又说了他不久就会醒来,自己又在这里瞎担心些什么?
      或许,不只是担心吧,还有一点点,想念。
      虽然不愿承认,可每次睡不着时,萧零的箫声都是最好的安抚。
      没有高超的技巧,没有激烈的情绪,他的箫音永远像他的人一样,安静而宁和,轻轻安抚着她。
      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这是一场无论输赢都不会让她快乐的赌局,她为自己选了两条路,可无论哪个结局里,都没有他。
      有意义吗?
      想起父亲问她,想不想执掌未名庄执掌炎城,他说“我只问你的意愿,想,还是不想”。
      她的意愿,她的意愿到底是什么?对她而言,到底什么是最重要的?
      “我不想要什么天下,我只想要平静的生活,有爹、大哥、二哥、你、碧儿、李书、绮若,有你们在我身边,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如此就好。”她记得她曾这样回答过萧零。可现在,李书不在了,大哥不再会是她的家人,萧零、碧儿,她不会再倚重于他们的力量,父亲、二哥和绮若,也会离开她吧。
      她觉得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这个选择,对所有人都好,只除了,她自己。
      雪墨在黑暗中坐起身,待了一会儿,并没有点灯。
      皎洁的月光落在屋里,轻纱缓帐一般。
      雪墨握着埙,走出屋外,低低吹走起来。
      曲子是竹风,清韵绵长的曲调,初听有些寥落,再听却是无喜无悲无心无我的平静。
      雪墨轻轻闭着眼,乐声萦于耳畔,心绪渐渐安定。也不知究竟是曲子安了心,还是心静下来才释了曲子的意。
      一曲毕,这才想起夜已深。湛泉苑紧邻她所在的静泉苑,埙曲声音虽不高亢,在静夜中却也格外分明。
      秦渊泓该不会被她扰了清梦吧?雪墨心虚地收了埙,做贼一样溜回屋里,再躺下来竟然无梦到天明。
      早上见到秦渊泓时,雪墨多少有点忐忑。可秦渊泓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冷傲,并不见任何异色。
      用过早饭,秦渊泓便带着她继续逛这水墨一般灵动写意的园子。这一回,每每到了回廊转角处侍从汲乐的所在,他都会主动停下脚步,等雪墨研究个尽兴。
      雪墨起初有些不安,怕耽搁了秦渊泓的时间,可偶尔瞥去,见他淡静的眸子凝注着乐人,似也在凝神静听,便渐渐放下心来。甚至,有时一曲毕,秦渊泓仍伫在原地出神,她不打扰,只安静地反复回味着曲子,反倒成了她等他。
      他们二人默默无言地走着,因为秦渊泓不多言语,雪墨便也不怎么开口,可竟然奇异地没觉出尴尬。
      雪墨从没见过这么多乐器,或者说从没见过这么多被弹拉吹奏着的乐器。血液中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东西在慢慢苏醒,却总在快要醒来的时候戛然而止。雪墨被弄得心痒难耐,却又不明所以。
      直到她听见埙曲。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树下的乐人吹着埙,吹得也是那曲竹风。技法纯属精湛,乐声低缓苍凉,只是,听在雪墨耳中,却总觉得满足之余更多的是一种无法填补的缺憾。
      她久久伫立在那儿,反复聆听着乐人所吹。那种空洞洞的缺失感,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是她来吹,技法姑且不论,情感上一定不会是这般——这般,周正。是了,哪怕是同样的曲子,同一个人吹,在不同的时候,心境不同,吹出来的感觉也不会一样。可这个乐人吹奏的竹风,竟是完完全全契合了曲子的本意,没有掺入丝毫自己的体悟。曲为舒意,太过严谨和刻板的重复,反而失了乐的精髓。
      堵在胸臆间,无法舒展的某种情绪,正是因为所听的这些曲子,虽技法和曲调都无可挑剔,却独独缺了最重要的乐魂。一首纯粹复制曲子最初意境,却不用丝毫感情去吹的曲子,只是有形无实的华丽装饰,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性。
      雪墨疑惑地看了看秦渊泓,聆音族秦家,这样尚乐的一族,怎么会没有发现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任凭乐曲被奏成徒有其表的空壳摆设?
      秦渊泓礼貌地向望着他发怔的雪墨点了点头,漱玉的声音缓缓道,“用饭了。”
      雪墨习惯性地回道,“好。”脑袋里却在考虑秦家所谓“汲乐”的真意。
      午饭几乎是有什么吃什么,却其实味同嚼蜡。她一门心思在想的,都是如何可以旁敲侧击地问问秦渊泓,这些乐人的事情。
      哪知道,秦渊泓仿佛洞穿她的心思一般,缓缓道,“家母说,若我哪日明白汲乐的真意,便可以执掌秦家了。”
      原来他也不晓得!雪墨心里暗道,可他至少该听出这些人曲子里的无心无情吧?一味的模仿只因为没有真正拥有能将乐声和心境合一的能力,但身为聆音族的下一任家主,秦渊泓该有辨别的能力。
      雪墨试着道,“你可从他们的乐声中听出什么异样?”
      秦渊泓想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雪墨微微皱眉。他听不出?怎么可能?
      “清池,可不可以请你为我弹支曲子?”
      秦渊泓又想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秦渊泓的琴是一把旷世古琴,名曰“混沌”。虽叫了混沌之名,琴声却是极清。
      修长白皙的指尖轻轻拂过琴弦,琴弦轻颤,音色纯洌,余韵冗约。
      雪墨只觉得心弦一颤,心底泛起层层涟漪。秦渊泓还未开始弹琴,她就有种比之前更甚的感觉,似乎有什么要破茧而出,翩然起舞。
      可当秦渊泓真的弹起琴来时,那种愈发强烈的感觉却始终冲不出束缚,反而越缚越紧,越陷越深,竟渐渐勒得她几乎窒息。
      秦渊泓看见雪墨逐渐苍白冷汗的面色,蓦地双手按在琴上,轰的一声响,琴音顿止。
      他站起来时身子晃了晃,脸色看起来比雪墨更白。
      “对不起。”雪墨下意识地道歉。
      秦渊泓却什么也没说,抱起琴转身离去。
      雪墨颓然抱住双臂,她并非故意让他难堪。
      只是,那样卓绝的琴技,弹出的那样动人心魄的曲子,却竟然也同那些乐人一样,是没有情的!因为没有灵魂,他精湛卓绝到极致的曲子,只会更加压抑更加苍白。所以雪墨才会觉得难受。
      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琴声里没有心。聆音族是天赋擅琴的一族,怎么可能连下一任家主都弹不出活着的琴音?
      这一夜,她又吹了埙,仍是那首竹风,却又不是竹风。那样激烈深刻的爱憎,让苍凉沉郁的埙声里透出完全不一样的情和心。
      她只是想帮他。
      可第二天,秦渊泓却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疏远有礼地待她,对夜吹埙曲的事只字不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雪墨不断地吹出更大的声音,时间也持续得更久,可秦渊泓始终没有丝毫反应。直到第七天时,雪墨终于忍无可忍,冲进湛泉苑。
      彼时秦渊泓正站在窗前,握着一卷书看。
      见雪墨招呼也不打一声地横冲直撞,他微微拧了眉,却未置一词。
      雪墨气鼓鼓地拿出埙,当着他的面吹起来。
      纷乱激荡的情感充斥,她硬生生将一首淡静从容的竹风,吹成了深沟浅壑金戈铁马的战歌。
      然后,雪墨满意地看到了秦渊泓眼中的困惑。
      一曲毕,秦渊泓虽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却没追问。
      雪墨十分失望,终于不打算在顾及他的自尊,“你听不出我吹的曲子和你的侍从所吹有什么不同么?”
      秦渊泓沉默,半晌才道,“是不同。”
      “哪里不同?”雪墨咄咄逼人。
      “不知道。”秦渊泓坦白得太从容也太直接,反倒叫雪墨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不该听不出的!”雪墨终于叫嚷起来。虽然对这么一个清骨傲然的男子大吼,实在失礼且罪过,可她就是忍不住吼了。
      这次秦渊泓沉默了许久,终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雪墨觉得十分挫败。
      灰心丧气了几天后又重整旗鼓,在他面前吹了一首十分欢快的伤别离。但这次却再也不敢大吼大叫,小心翼翼地问,“清池,你觉出什么了吗?”
      秦渊泓再次沉默。
      雪墨大气也不敢喘地等着,心里忐忑地想,若他再一言不发地走了,她就必须停止这种愚蠢的行为了,自取其辱不算,对秦渊泓也一点帮助都没。
      这一次秦渊泓沉默的时间格外的长,长到雪墨几乎快要放弃了。
      然后他终于抬起眼,用她所不熟悉的深暗目光盯着她,极轻地道,“我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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