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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下故人   许 ...


  •   许烨从来没见过尉恒喝成这副样子,倒不是说尉恒酒后失态,只是平日里不论是在朝堂上锋芒内敛,或这些年亦师亦友所展现的每一面,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散去一身防备,索性睡倒在酒桌上,仔细瞅瞅下巴上青胡茬都冒了出来,哪里还有人前的半分影子。

      点墨抱着薄毯早早睡了,窝在软榻上,枕着砚墨的腿。兴许是小丫头真的沾不得酒,毯子上还洇了一块口水印。砚墨喝得慢,倒是面色如常,筷子又捻了几次花生米,望着窗外。

      许烨伸手摇了摇酒坛,还有点底,给自己倒上。洒了一两滴在桌面上,他笑了笑,兀自想道果然是有些醉了。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自懂事以来慢慢就能察觉到尉恒桎梏于朝野,因为他不避着他,若是不想被察觉,他也能藏的滴水不漏。旁人只当尉恒年少风华,平步青云,不过双十年华已能出入皇城高阁,位太子师,但他比旁人有更多的时间同他一处,撇开那张不少女人趋之若鹜的脸,尉恒是怎样的人,他私以为自己比任何人都了解。

      “他是真的喜欢这儿。”又半杯下肚,许烨低声道。

      “是,也不是。”砚墨没客气,翻了翻早早空盘的糖醋鱼,发现是真的一点肉都没剩,只得折了鱼头下来吃。

      许烨盯着他动筷子,仔细端详了半晌,是真没见过吃个鱼头也如此慢条斯理,举止从容得让人赏心悦目,仿佛吃的不是剩菜盘里的鱼头,是什么山珍海味,这人就算放眼京城,也比一众世家公子不知道强多少。喝了酒人的注意力也会变得很奇怪,他歪了歪头,伸筷子去折了节鱼尾到碗里。

      瞧见对面那位动筷子啃鱼尾,想也不用想,肯定也喝多了。砚墨腿麻了,他现在是真的很想动一下,抻抻腿。妹妹也是会长大的,小时候抱着睡也不觉得沉,这两年越发觉得长大了,这方面拉着尉恒交流心得应该很有共鸣,也不见得,许烨是男的,他俩的带娃心得或许南辕北辙。

      “拿个靠枕。”砚墨指了指腿上的小脑袋,瞅着那边几步开外的藤椅靠枕,等着许烨救命,希望这位帅哥别把自己喝成三步倒。

      鱼尾还挺好吃的,酱汁入味煎得有点酥脆。许烨起身撑住桌案,缓了一下,酒劲上头,脚步都是虚浮的,感觉一个高度不够,拿了两个靠枕过来。

      砚墨看着他身形不正的样子想笑,撑起点墨的头把腿挪出来,眼神示意他放靠枕。许烨捏了捏抱枕,两个压在一起,垫在小姑娘头下,头发都睡乱了,伸手想帮她理理头发,为数不多的理智硬是让已经伸出的手中途拐了个弯,拍了拍砚墨的腿。

      砚墨撑着站起来,打开了许烨莫名其妙的手。“不用试,已经麻了。”

      “出去走走吗?”许烨倒是不怎么困,酒劲对躯体的麻痹和精神的兴奋双重作用。

      砚墨理了理衣摆,“你倒在外面我最多帮你拿个毯子。”

      “…”许烨眉头跳了跳,兀自扶着扶手下楼,看起来稳稳当当。

      砚墨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常伯平日里都做些什么?”许烨盯着池子里的几朵睡莲,一个一个小花苞在月光下很是显眼。

      “喂喂鱼,喂喂鸡,溜溜鹅,下下棋,晒晒太阳。”砚墨总结性的补上一句,“主要就是养老。”

      “养鱼了吗?我每次来好像都没看到?”他俯身盯水面,隐约映出自己的脸。

      “嗯?恒叔每次过来都喂鱼,”砚墨看着平静的水面映出西阁的影子,屋檐上多出一点。话音一顿,继而慢慢道,“这会儿这么晚了自然是看不到。”

      他从腰间摸一个佩环解开绳不过几下功夫,作势蹲下在地上捡了个石头的动作,随手就把佩环扔出去,打了一串水漂。

      许烨一愣,目光追过去,“你技术倒是好,十下,还有石头吗?”

      “月光好,不打水漂怪可惜的。”砚墨笑了一下,“没了,正好就看到一块。”

      “这俩有什么关系吗?”许烨视线寻觅了一圈,确实也没再看到石头,只得做罢。

      两个人两相无言站了一会,许烨才道,“居然没被蚊虫咬。”

      砚墨站累了,往水上亭走去,半晌才回问道:“你知道恒叔为什么喜欢这里吗?”

      许烨好笑道:“没有蚊虫吗?”

      两人前后在亭内坐下,砚墨靠在柱边,撑起一条腿,看着西阁的方向,二楼灯火熠熠,黛瓦上一片空旷,哪还有一只鸟。砚墨眯了眯眼睛:“这里和别处不一样。”

      “我知道,别家酒肆没有你们这么雅致的。”许烨揉了揉额头,“也酿不出缺槐酒。”

      “嗯。”砚墨的视线落在某个点,嘴角又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饶是许烨本来没想问,也跟着笑了笑,“你傻乐什么?”

      砚墨摸了一下下巴,“很明显吗?…… 太晚了,在想抱小墨回那边。”

      “我就不送了,有点困了。”许烨起身又晃了晃,“帮我抬下恒叔。”

      ——————

      砚墨把小姑娘被子掖好,匆匆折返西阁,瞧见楼上烛火熄了,脚步加快了些。轻手轻脚从后梯直接上阁楼,推开窗口探出身,本就想到她没走,只是看到时依然一愣,月下房瓦梁背面,姑娘一身玄衣,枕着胳膊,像是睡了,身边歪着坛缺槐,看那个角度应该是空了。

      “你……还回来做什么?”女子清雅的声线带着三分倦意,听着却是软软糯糯,身形没动。

      砚墨走出来,在边上坐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笑了笑回道:“丢了个佩环,回来找找还在不在。”

      她张开眼,一双美目似含秋泽,疏星落入眸中,侧头看向身边坐的人,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半晌轻声道:“刚才谢谢,日后还你一个。”

      本也不熟的两人,气氛有些尴尬,乾暮坐起身来,够了够酒坛,确实是空了。

      他稍稍侧目望着她动作,“姑娘好酒量。”

      “唔,还行吧,比许烨当是好一些。”她迎着目光看过去,两人对视片刻,不知为何有点想笑。

      砚墨绷不住嘴角先扬起,继而乾暮也掩唇忍不住轻笑,眼尾都染上笑意。

      “你想问什么问吧。”半晌两人才停下,乾暮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

      “问题太多,不知道从哪问起。”他反倒放松些了。

      “只可惜酒喝完了。”她怅然地摇了摇酒坛。

      “姑娘叫什么?儿时……可曾见过?”他蓦地盯着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如若珍宝。

      “乾暮,天乾的乾,朝暮的暮,……当然见过,那时候你刚跟常伯回来。”她微微合上眼,记忆里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把妹妹牢牢护在身后。

      “乾暮姑娘,一直在酒肆长大吗?”舌尖辗转而出的名字,砚墨笑了笑,那时候看到的果然是她啊。“唔……自然是的,你当知道我在,只是不常来前院。”夜风轻拂,鬓角的碎发撩地做痒,她揉了揉脸。

      “常伯说过,是替贵人打理酒肆,莫非是姑娘族中长辈?”

      “那倒不是,是我……师父。”她话语微滞,张开些眼,“你唤我名字就好,算起来你长我两岁。”

      “你……”砚墨话音刚起,注意到她突然动了。

      远处一个石块以很慢的速度从院墙外的方向“砸”过来,乾暮起身抓住石头,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轻道:“应该是有人跟过来了。”

      “什么?”砚墨看到刚刚的现象觉得十分惊奇,下意识的问道。

      “……倒是不碍事,只是一时跟你讲不清楚。”乾暮盘坐下,瞅着手上的石头,递给砚墨看,“有人跟着许烨。”

      砚墨接过石头,看起来和平日里路边见到的并没有什么不同,他闻言皱眉道:“你是说现在墙外面有人?”

      “嗯,不过他们进不来。”

      “这石头是怎么回事?”

      “试探一下扔进来的吧。”她抬眼对上砚墨的目光,对方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好气又好笑,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你应该很早就意识到酒肆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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