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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吴宫花草埋幽径 诗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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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云:
弦断尤可续,缘散亦可结。
回首百年逝,枯枝疏影斜。
情深悲不寿,遗蜕羡化蝶。
谁解神灵痴,忍作两世别。
紫绵平素并不喜这精卫鸟,甚至可以说,极度厌恶。方才她不过随口敷衍了几句精卫的故事,然而紫绵没料到是,她的姐姐,竟然会这样评价。
那不就意味着……
紫绵一时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快,她变了脸色,流露出无比欣喜的神情。
正欲说些什么,谁知杏花仙子梦蕉见此情景,察觉其意,自觉只有自己一人还可说话,因而忙笑道:“雪芍姐姐所言极是。”
“凡俗古书上记载的故事原不通,本来就是后人为了消遣而杜撰出来的,这种道理,为的是魅惑君上、欺惘百姓。可知世上哪有什么精卫填海、愚公移山的事儿呢?人非草木,焉能有这种恒心铁肠?纵我们仙子也不至此。他们只顾幻想,安知真正的精卫鸟根本不是这样,请教姐姐,姐姐是否见过精卫来往飞还呢?”
薛芍摇头道:“我并未见过,不过道听途说,既今听妹妹这么一说,想必原是方才的话有说错的,如有错漏之处,定当洗耳恭听,还望妹妹不吝赐教。”
紫绵冷冷地看向梦蕉。
梦蕉听了,忙陪笑道:“岂敢,岂敢!雪芍姐姐既这么说,可是言重了!这精卫鸟,不说姐姐未曾见过,就是紫绵、知夏等仙子也未曾见过,那百兽原跟我们花仙不处一处,精卫鸟的故事,我们焉能知道!”
“妹子只是偶然发现……”
精卫只有飞去,没有飞还……
它口中衔的石头,随它本身一同坠落到海中淹死,投海自尽了。
是不是不可置信?
然后每天,自东方升起之时,又会有一只新生的精卫鸟,做着重复的事情,一日又一日。
大海深处,是精卫鸟用自身堆成山的残骸……
梦蕉沉思了一回,凝了凝眸,心里暗暗地道:“平素精卫并不从此处飞过,可今日却经此处,敢是听闻雪芍姐姐今日回来么?这也奇了。然而更奇的是,方才雪芍姐姐那番话,分明对这精卫鸟充满厌恶与不理解,这又是什么情况呢?”
她垂下眼,若有所思地道:“精卫……是在赎罪……”梦蕉的声音变的很冷漠。
赎罪。
“什么叫作‘赎罪’?”薛芍隐隐猜到,却觉不可思议,仍然问道。
“所谓赎罪,就是有所亏欠,若可以修改自己的过去,弥补之前所犯下的错误,万死不辞,毕竟这里所有的兽,都有罪。既有罪,便无法得道,无法成神。”
足以改变整个生命轨迹的,懊悔不已的,后悔万分的,余生不得解脱,还债的罪。
薛芍突然很沉默。
紫绵反应过来,听了这话亦是大吃一惊,见几人面上有哀伤神色,连荼蘼、桃花等仙子皆面色不好,于是率先打破这一沉默,忙打圆场笑道:“姐姐何不去觉幻仙宫中询问觉幻仙子,仙姑无所不知,也许她能为你解惑呢。”
说着,紫绵忙上前携薛芍的手,像往年一样,自然的、亲热的。她们一径到了觉幻仙宫处。
梦蕉、知夏并上众位花仙默默跟着。
行至觉幻仙宫,薛芍及近一看,只见宫门四壁上并无朱粉涂饰,异常熟悉,俱是一色水磨群墙,宫殿雕甍绣槛,自隐于山坳树杪之间,显得十分幽僻。
且说宫内,一个花仙子正在百无聊赖地翻阅书卷。
原来是梅花仙子玉骨。
她正于宫内看一则故事,可以看出前前后后翻过很多次。她眼里流出的情绪,显然,对其中的故事并不满意。
晴有林风?晴为黛影?
为什么,她只是一个影子。
甘心情愿作为绿叶衬托鲜花,连死都得做姓林的勾引男人的助情工具,凭什么?
坟前满面含笑,笑得花枝乱颤……
多么恶心的人。
玉骨冷笑一声,将书卷抛进火焰里。
直至燃烧殆尽。
……
我们终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
“淮月。”一声呼唤,仿佛穿透了几个轮回,响彻在她的耳边。
薛芍听了这一声,心内酸涩,便收住步子,转身去看,可是来路空空荡荡,当下心中不定,有些犹疑。
荼蘼仙子也站住了,看着薛芍道:“雪芍姐姐,何故迟疑。”
薛芍沉吟道:“好像有人在唤我。”
紫绵心内疑惑,四处看了看,笑道:“并没有什么声音,姐姐莫不是听错了罢。”
薛芍也这么觉得,哪知又进一步,那呼唤声又响起来,愈发急切,薛芍听在耳中,牵动心肠,好似有寸断之痛。
“是有人在唤我。”
她转过身,茫然地看着烟云缭绕的尽头。
仿佛冥冥中的牵动,是不觉的泫然,伤筋锉骨般的痛。
既然你爱的人不肯来,为何还要苦苦等待呢?爱有什么魔力,让你如此痴迷?
梦蕉眸中一动,忙问道:“雪芍姐姐可是想起了什么?”
薛芍不解,轻轻摇了摇头。
生生世世,生死相随。
梦蕉凝视着她,很久,最终叹息一声,悄声道:“还是忘了。”
崩断的琴弦,还怎么紧牵。
错过便是错过了。
知夏安慰道:“是啊,雪芍姐姐,人间疾苦,七情六欲,所换来的只有伤痛,人间纷扰,莫要沉溺其中,回来罢,不要再去了。”
梅花仙子玉骨却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只是似有若无地道:“若能在此处焚香品茗、弹琴作曲,岂非凡人堪羡的一件美事?”
“便是小仙也十分羡慕,不说日日居此,便是能居此一二日,也是三生有幸了。”玉骨一面说,一面双手合十。
她的神情十分安然虔诚,梦蕉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对玉骨突如其来的话而不解,暗觉倒像是特特说给雪芍听的。
薛芍不答,忽然像勾起了什么回忆似的,心里只暗暗忖道:“哪里有这样可巧的事!竟与我的小山庄大差不差。按方才梅花仙子这么一说,这觉幻仙宫倒已算是天界数一数二的宝地了。”
这样想着,她再进屋内,镂刻着精致花鸟的门虚掩着,薛芍轻轻推开了门,门轴发出了滞涩的声响,如一两声沉闷的叹息。
她心里吃惊,那叹息声忽远忽近,很快便消散的无影无踪。
屋内陈设瑶琴、宝鼎、古画、新诗等,如古画轴一般徐徐在她眼前展开,窗下亦有女子唾绒,奁间时渍胭脂粉污。
珠帘绣幕,画栋雕檐,摇动的光影透过朱门映在地面,金灿灿的一片,如同铺洒的金子一般。
雪映照在窗上承托着房屋像白玉做的宫殿,更见仙花馥郁,异草芬芳。
众花仙再进里面的内屋,便是一香闺绣阁之中,十分精致。其间铺陈之华盛,都是素所未见之物。案上设着则天陛下武曌当日镜室中设的宝镜。
银烛高烧,芳香满室,地上铺了红氍毹,踩上去软绵绵的,如踩在雪上一般。
唐太宗曾说过:“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此为三镜,后来魏征病逝,便遗失一镜。
觉幻仙宫中六十六面铜镜,有八世纪的葡萄镜,也有东洋仅存六朝时代铜镜的仿制品。
雕刻在镜面后的青鹿和天籁鸮,在遥远的亘古,从波斯的森林,经过漫长的陆路和烟波浩荡的大海,至今定住于宫殿之上。
薛芍不觉笑道:“宝镜,镜室,竟这般熟悉,不知为何,好似已经经历过一般,我心里总觉得,曾经有位故人也效仿居在镜室内,只是如今竟想不起来是谁了。”
梦蕉点点头,眨着眼笑道:“故人这个说法好,那位故人正是……”
紫绵忙拉过薛芍,打断杏花仙子的话,向薛芍笑道:“姐姐,快看那个……”
那边摆着飞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过伤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设着寿阳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联珠帐。
薛芍啧啧称奇,心内赞叹道:“这本是人间的物件,如何出现在天上呢?”
紫绵来到这里倒像回了家一般,卧于榻上,倚在一个各色玫瑰、芍药花瓣装的玉色夹纱新枕头。
“快起来,你倒是舒坦。”荼蘼仙子忙笑推道,拉着薛芍坐到身旁。
“请教妹妹们,这里是哪位仙姊的卧房?”薛芍打量着,眼里闪过一丝惊奇。
紫绵笑向薛芍道:“这是幼卿姐姐的房间。”说着亲自展开了西子浣过的纱衾,移了红娘抱过的鸳枕。
“觉幻姐姐,觉幻姐姐!”众仙子忙唤道。
“幼卿姐姐人呢?”紫绵唤道。
梦蕉兀自纳闷。
“雪芍姐姐回来了!”
仙子们亲切叫着觉幻姐姐,说雪芍姐姐回来了,然而偌大的宫殿中却丝毫不见幼卿仙子的身影,更不必说觉幻仙姑的影子。
“姐姐们敢是藏起来耍我们玩罢?”紫绵撇撇嘴。
知夏听了,只觉好笑,面上虽故作有些嫌弃,实则亲切至极,她忙道:“敢是紫绵妹子以为各位都跟你一样呢?”
薛芍当下随了众仙子,进入宫殿二层门内,走至两边配殿,但见宫里摆着十多个大橱,皆用白色封条封着,再看那封条上,皆是当朝各省的地名。
最中央那里,题着“太虚幻境”四个字的巨大匾额,一副联语写在宫门之上,横批为“孽海情天”,下面又有一首诗,只见写道是:
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
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