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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衔悲畜恨兮何时平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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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海棠仙子似是没反应过来,一时停止了哭泣。
“姐姐,你原来不记得我了么?我是你的紫绵呀,为什么……雪芍姐姐……”她一面诉说着,一面愣愣地看她,又放声大哭起来。
她抱着薛芍哭了好久,薛芍有些不知所措,一度怀疑是她认错了人,这样想着,脑海中突然记起了一句话。
那般悲切。
不要忘记我……
薛芍暗暗诧异道:“她这‘雪芍’二字,我一经入耳,倒像把我当头一棒,只觉心中生出无限牵挂。”
然而薛芍还是抬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微笑道:“怪我,我竟给忘了,妹妹若不介意,我们重新认识罢。”
紫绵忽然笑了,忙给她讲着前尘往事,包括她是谁,她们怎么相遇,她又如何变成这个模样儿。
“姐姐的原身是蘅芜仙草,后来做了司牡丹花的花仙,赐居在红琳阙,从此守护神玉,所以姐姐在那时便是这副打扮了。”
“我是姐姐所灌溉的海棠花……”紫绵痴痴地道,她的面上带着喜悦,目含秋波,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薛芍。
薛芍笑道:“照这么说,我如今不应算你的姐姐,应该是你哥哥呢。”
紫绵的脸微微红了,嗔道:“姐姐若是想以女儿身示人,如何不可以,这里大多都是女儿,姐姐打扮成这样,倒沾染了那些男人的污浊气……”
她的原身是一盆珍贵的西府海棠,柔蔓迎风,丝垂翠缕,如今以女体示人,竟成了一位秀发遮面的淑女。
眸含脉脉深情,垂英凫凫的紫色花萼化为紫袍,柔软下垂的丹砂花朵化为两靥红晕,如醉了酒一般,玉肌泛红,娇乏无力,其姿色更胜桃李。
紫绵话还未说完,眼见远处又有几个风姿绰约的仙女纷沓而来,她们荷袂蹁跹,羽衣飘舞,面貌姣若春花,媚如秋月。
仙子们纷纷笑脸盈盈地道:“雪芍姐姐,好久不见,你可来了,今个儿是王母娘娘的寿辰,我们早盼着你回来呢。”说着,都上来围住她。
薛芍一一辨认着她们的面容,在她们身上都看见了熟悉的影子,好似这些事情,这一切,都已经经历过了一般。
她的面上带笑,泪水却不由自主从她脸上滚落。
这究竟是她的梦,还是她的现实?
原来她的故朋旧友,都在此处。原来这里,才是她的归处。
可是,可是……
薛芍不愿去想什么可是。
此刻,若是世界上的任何一人,也绝不会有所质疑。
她低头悄悄抹了眼泪,抬头眼前所见一望无际的秋水,烟雾迷茫,似有一女子纤细婀娜的身影。
那是一条如玉带般的溪水,一经阳光照耀,闪动着粼粼波光。
薛芍走近一看,却不见那位女子,只有石缝内生长出一枝红草,除此之外,四周什么也没有,她的内心开始狐疑起来。
这草生得宛如韭菜,并不美观,内里抽出嫩嫩的茎芽,顶上开着几朵青花,约长二尺,不过平常。
唯有顶上垂下通红的珠子,赤若涂朱,近看还能看到晶亮的露珠在草茎上滚动,只觉比任何珠玉都要耀眼,甚是可爱。
紫绵的嘴角恰扬起不屑的嘲笑,她的面上带了一丝分明的嫌恶。这嫌恶,明显是对着那株草的。
薛芍蹲下身,没有注意紫绵的表情,向众仙子问道:“这草闻着一股清香,顶上又有一红珠子,像是人间的百两金,又像是红菇娘,不知叫作什么名字?”
“不过是些普通的野草,这里到处都有的,我们也叫不出名字。”紫绵立即笑着答道。
薛芍抬眸看着她,紫绵的脸霎时红了,薛芍莞尔一笑:“既是野草,更该知它叫作什么了,对么?”
紫绵红着脸点头。
荼蘼仙子知夏叹道:“雪芍姐姐,这草的确随处可见,且生性极其脆弱,纵是好不容易修成,万里挑一,也不过是寻常草妖罢了。我们只管它叫作鼠姑,何况它已被仙籍除名,再无飞升之日。”
薛芍心内疑惑,似是在思考这句话语。
仙子中一位司杏花的仙子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起来,心里已知紫绵藏有私心,她并不想雪芍回忆起往事。
想起方才紫绵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已猜到了紫绵的心意,她述说的七八分内容,重点何在,昭然若揭。
于是梦蕉笑道:“仙姊既已托生,岂能记得前生之事?”一面说,一面将手里带露的柳枝往薛芍头上一点。
“有些事,倒不如永远不记得。”
梦蕉的笑意渐渐隐去。
紫绵面色一沉,却并没阻止,她抬起的手很快就放下了。
真不该知道。
要是永远不知道就好了。
一旦回忆起,就再也回不到从前无知的时光了。
如潮水般的回忆涌入薛芍的脑中,她一时感到很痛苦。只是很快,这种痛苦就消失了。
随后她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看向众位仙子的眼神变得奇怪,薛芍站起身,走向紫绵,伸出手指摸着紫绵的脸,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喃喃道:“妹妹……”
“姐姐……”
虽然都是假象,如梦般缥缈,梦醒后都散去了,但姐姐,你要明白,妹妹绝对不会害姐姐。
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美好的每一天。
一行人继续走着,池边两行垂柳杂着桃杏,遮天蔽日,真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
拔地入云,一级叠一级,高达三百米。
踏过这个桥,就是觉幻仙宫。
薛芍看去,此时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江水连成了一片,水天一色,天地间显得一片黑茫茫。
过去了,都过去了,你会忘记的……
来找我,或看到,听到,想到,感受到。无论过去多少年,我都会在这里等你。
白昼昏昏暗暗如同黑夜,狂风飘旋,刮得树木沙沙作响,似一曲悲凉的哀歌。
两处相思苦,风雨早满城。
舍身终不悔,犹盼与君逢。
荼蘼仙子知夏有所预感,她悄悄地看向薛芍。那种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
天边忽然有数声雷鸣,滚滚雷声似乎即将降下溟溟蒙蒙的雨点,白猿啼鸣的啾啾声好像要穿透近乎暮夜的沉沉天际。
难道……是谁生气了吗?
波浪滔天,上空的乌云则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似的,天地一片阴沉。
然而天地间,唯独觉幻仙姑所在的这一片江面却被月光照得如同白昼。金煌煌的月光洒在波动着的水面上,就像在水里洒上了无数金片。
紫绵心内明白过来,只不屑地撇嘴,她心里暗暗道:“姐姐回来,莫非那东海龙君很高兴么?”
可是,若教有缘,却不得一见,这并非有缘;设或真的无缘,岂非镜花水月,终虚所望么?结局早已注定,怎会因为过去这么久的时间而有所改变呢?
至深至浅中,那幻影悄悄凝聚,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
一袭白衣,清冷如月,凝立回眸,决然转身,转瞬便消失在浪涛之中。
唯余一声叹息,宛在耳畔。
桃花仙子红雨已抹起了眼泪。
薛芍没有丝毫感觉,她只是遥望着天空,发现比人间的天看得更清楚,银河河岸上闪耀着雪一般的晶莹。
是天上,因而离的更近,不用去选一个绝佳的观星地点,或偏僻乡村,或开阔平原,或高山之巅,也不必用司南去定方位,更不用去选择观星时间。
星星更璀璨,那是北极星,银色的天之芒草随风摇曳,漾出一层层芒草波浪。
她也曾见过的,独居天汉之南,无牵牛织女之匹,无飞星霁月与游,也会有凄清寥落之感么?
多少年了,她已记不清。
明月皎洁,如明镜飞上天空,映照着宫殿。遮蔽月亮的云雾消散殆尽,幽幽月光尽情挥洒出清冷的光辉。
布满天空的飞鸟,发出长短不一的嘶鸣。
头顶忽然飞过的一只黑鸟,留下一声尖锐的鸣叫,在空气中硬生生扯出一道透明的口子来。
其形似鸦,身黑如墨,嘴白如玉,如同阴阳八卦,头上有抹红,口里衔着块石头。
惊鸟辗转逝,月已升枝头。
小溪潺潺水,会吻当世楼。
薛芍笑问众仙子道:“这是什么鸟?怎么我也从未见过?”
紫绵面色大变,面上还是笑道:“姐姐未见过的也多,光我们花仙子就有一百位,至于鸟兽小仙,这么多年不见,姐姐又怎么会全认得呢?”
知夏摇摇头。
紫绵并不理会,接着道:“此鸟唤作精卫鸟,当日炎帝有个少女,名曰女娃,一次游历东海时,落水而死。灵魂徘徊不散,化为此鸟。因心中仍怀有生前落水之遗恨,常衔西山上的细木碎石,每日吐入东海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意欲把海填平,以消此仇。”
薛芍一怔,叹道:“这么说,我也曾在书中见过这个故事。”
“按书中所言,精卫鸟秉性实乃痴,却不畏难,其志可嘉。然而将仇恨化为动力,年复一年的折磨自己,去完成不可能的事。羽翼受到摧残,口喙伤痕累累,微木碎石,究竟何时能填平大海?更何况,海被填平后,海中鱼龙就如涸辙之鲋般陷入困境,又该去往何处求生?”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因一己之私仇而可能殃及无辜的鱼龙,山中的草木也七零八落。如此看来,岂不是糊涂之事吗?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白,还请妹妹赐教。若云造福百姓,纵是等百姓全部溺死,也填不平海,何况女娃生前与大海无冤无仇,是自己贪玩才不慎溺水身亡。为什么不去反思,反而把一腔怨气化成报仇雪恨的行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