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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汉文有道恩犹薄 王娥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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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娥正欲发怒,忽料定赵嫣平日也是个爱看热闹不安分的人物儿,真假参半,也不肯据此一面之言为实。
细思了一回,王娥便向螺子试探道:“你既要在这里,又不守这里的规矩,又不听主子的话,又爱叉腰乱打骂下人,何必呢,是哪个糊涂人把你这个不省事的弄来了?”
“天天撒野斗口,搞得乌烟瘴气,在丫鬟堆里像个乌眼鸡似的自斗,空惹人笑话,也失了体统,天长地久,如何是好!”
赵嫣听王夫人语气一如往常,便知她心里起了疑,心道不好,忙陪笑道:“太太不必犯疑,是这小蹄子闹着要去的,妾身也曾劝诫过她,总是她不晓得利害轻重,死不悔改,竟是不肯留。”
“否则,她怎么会做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来?依妾之见,倒不如趁早打发了去罢,也算个善果。”一面说,一面也学着念了几声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螺子急得大哭大吐,气急攻心,却是一时间一言不发。
“什么‘如何是好’,真真脸面给多了,不知天高地厚,都撵了出去,不要这些中看不中吃的!”史太君冷笑道。
她还要接着骂,谁知螺子的声音因歇斯底里变得有些沙哑,向赵嫣怒目而视:“你这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妇,该死的胡说!我多早晚要闹着出去了?我早说了,我就是一头碰死了也不出这门儿!”
史如意即命人掌嘴,赵嫣气得目眦尽裂,一面指着螺子骂,一面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在螺子的心口。
螺子整个人都倒在地上,脸孔煞白,一个劲儿地往下滴冷汗,她呕出一口血来,却惹来许多嫌恶的目光。
这种目光,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无措地看着众人,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下来。
王娥有些心疼,正欲说两句话,将这事到此为止,此时忽然有媳妇来报,向史太君悄悄说了几句。
史如意笑道:“别让珍珠那丫头进来,她素日温柔体贴,想来她心地纯良,克尽职任,可以竭力尽忠,到底一个锯了嘴的葫芦,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前儿要打发靓儿走,也是她劝住了。这一回想必也是为这蹄子求情来的,贤良纵好,贤良过了还真够叫人头疼的,我竟不知要这种贤名有何用,她要跪,就叫她跪,来日方长,看她如何过得。此种贤良,毋乃太乏味了!”
想来人生而各不相同,王娥深知珍珠这个丫头,聪明、清秀、柔美、有深度、善解人意,懂得体贴人,她毫不嚣张,一如空谷幽兰,只是不容易被发现而已。
当有一天突然发现了这种女子,才明白过来她是多么动人。
史如意说的解气,元瑃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撇过头去,只不理她,王娥听了,亦默然不应。
尤凝笑道:“珍珠年纪小,怕是把螺子当作亲姐妹了,也是个糊涂人,殊不知有些人救不得。俗话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养虾蟆得了水蛊儿病,纵是救了那蹄子,也不会心存感激,反而会怀疑那人要害她。”
“若她过好了,则是她福大命大与其他人无关,若她过差了,就肯定是其他人害的,到时要救过她的人为她作出来的下场负责。那珍珠虽是好心,却连累了玦儿屋里的其他丫头,又挨螺子的欺负,又让螺子多过了副小姐的好日子。凡事讲究因果,既介入螺子的因果,将来遭了报应,连我也不忍心看,还得是老太太及时阻止,我们作壁上观看着也罢了。”
史如意点头叹道:“正是这个道理。”
她面容和善,向螺子笑道:“你小时聪明伶俐,赖家的人特特送你过来服侍我,我只当你好,不知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个奴才的奴才,下贱的东西,一朝飞上枝头变了凤凰,倒忘了自己山鸡的身份了,你难道不知做了我房里的二等丫头已经是天恩了?”
她一面说,一面深深叹了一口气,似怜悯般地接着道:“我本想着,珍珠倩雪那几个,等过些年开了脸,与了玦儿作房里的姨娘,也好规劝着他。我素日念你心灵手巧,针线活儿好,还能去替小孩子们缝补衣裳,这样看来,只你一个可以给玦儿使唤的。”
“谁知你竟这么不识好歹,妄想攀高,你在这里还有什么高可攀的?如今反倒成了这个样子,人人唾骂,能怨得了谁?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大越不中用。这也罢了,我早知你看不起我们家,嫌我们这等中等人家穷酸,如今开恩放你出去,一并连你哥哥嫂子也放出去,好让你们一家团聚,你说好不好?”
史如意慈眉善目地笑了,她的声音温和宽厚,语调淡淡的,手上的红珊瑚手串转了转,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字字砸在了螺子心上。
及她说完,螺子的心早已千疮百孔。
“老太太别开玩笑了!”螺子瞪大眼睛,她用膝盖向前挪动了几步,声音都带着颤抖。
她的救命稻草只有史太君,若连史太君也不肯救她,她真的……真的毫无办法了。
丫鬟鹭鸶从桌上翻出个木匣子,从中拿出张卖身契递还给她,看来史如意早有此想法,早已经预备着了。
多么绝情。
“老太太,奴婢不想归家,奴婢不想归家……奴婢的哥哥嫂子都在府里,世世代代都是国公府家生子,老太太要让奴婢去哪里呢?”
螺子又连磕了好几下,可即使螺子苦苦哀求,即使她的额头磕得红肿不堪,史如意等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人来领了下去。
“如今你的这番模样行止,倒像是老太太不仁慈,薄待了你,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却是同情你的人更多,落得如今这般结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元瑃冷眼瞧着,神情复杂。
若是这丫头此时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去指责那些害她、欺辱她的人,元瑃还能高看她一眼。
可惜她没有。
谁害了她?谁欺了她?
恃强凌弱、仗势欺人,才是她的本色,对底层人雷厉风行,对上层又是这般唯唯诺诺,不过狗仗人势,令人耻笑。
史太君朝鹭鸶点头,鹭鸶又翻出两张卖身契,冷笑道:“念你自小服侍老太太,既如此不舍,便与家人一同归家罢!”
说是领,其实是用拖的,螺子用尽全身气力挣扎着,一口银牙几乎都咬碎了。
她用她平生最爱惜的指甲死死扣住地面,不多时,地上便浮现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不是结局。
有两根指甲是用凤仙花染的,时间一久,也半褪了色,失了原本的色彩。如今又被鲜血一染,愈发通红了。
尤凝掩着嘴,忙道:“快些绑住她罢,省得弄脏了府里的地面。”
“你这会子又发什么瘟,你自作孽,倒像是我冤枉了你,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说你糊涂,哪里错怪了你?老太太开天恩赏你出去,还不快向老太太谢恩!”赵嫣一面骂,一面嫌恶地用手掩鼻。
螺子愈发哭得狠了,趁机抱住柱子就要一头撞死,演一出好戏,几个婆子连拖带拽也拽不动,好不容易拖到了门口,即刻命几个小厮拿绳子捆住。
谁知螺子生怕那些臭小厮挨她的身,污她的清白,嘴里骂的越发狠了。
众小厮听她嘴里乱骂,言语污秽不堪,只得上来几个,揪翻捆倒,扇了几耳光,这才消停了。
几个人拽住螺子的脚一径把她往马圈里拖,螺子痛的直叫娘,于是越发连史太君等人也骂起来,乱嚷乱叫。
用词粗俗,元瑃等连忙避让,各家的媳妇都忙忙的出来看,众人听螺子说出这等没天日的话,纷纷唬的魂飞魄散。邢夫人的陪房王秉直家的听了,冷笑道:“也不用赶了,就地杖毙罢!”
小丫头们生怕事情没闹大,俱忙忙地上前,假意堵住螺子的嘴。
她的身上冒出了许多手,也不知道是谁的,有的松软地拉住她,如风似云,有的手却像铁钳似的将螺子膀子一把钳住,好像在防止她去杀人。
螺子只感到皮肤一阵酥麻,又有几只手探进了她的腰间轻轻抚摸着,如同水蛇在她的身上游走。然后,她们掐住螺子腰上的一小块皮肉,生生扭了起来。
专门削尖的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又用力地狠狠一揪,螺子吃疼尖叫几声,声音有些奇怪,浑身都筛了起来。
小厮们听见这等羞耻的叫声,以为她是故意的,连说了几句该死,也顾不得别的,便把螺子按在地上,用土和马粪满满的填了她一嘴。
本来赶了出去也罢,多少留她一条贱命,可哪知早又有好事者偷偷跑去告诉了史太君,螺子又被人推搡着拖了回来。
这丫头也太大胆了,半点都不把自己主子放在眼里!
史太君的眼睛轻轻一扫,先命人打水洗地,又满面含笑道:“这样懒惰蠢笨的丫头,没的污了我的眼睛。”
“罢了,你既不愿意出去,甘受责罚,若你挨了五十个板子还能保持清醒,自然能证明你的清白,也就可以留下。”
“老太太,你不得好死!”
螺子听她故意刁难人,还伪装得这么善良大度,简直虚伪至极,朝史如意的方向死命啐了一口。
她充满恨意的目光像钢钉一般死死钉在史如意身上,狠毒的字节从紧咬的齿缝里一点一点蹦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俱是一惊,昝素云在心头冷笑了一声,方才破天荒的心里忽然升起的怜悯之心也全部打消了。
果然,人若改常,非病即亡!
史太君也是管过家的,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对螺子的话毫不在意,反而耻笑了一番,倒是王娥对这丫头气极。
人不是因为几句话就可以变好变坏的。
史太君笑了笑,又命婆子道:“我不想再听她乱叫乱嚷,堵上嘴巴!拖出去打五十个板子,才能以儆效尤。”
这是螺子听史如意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身不由己,面上带着绝望,一时竟忘记了挣扎,就那样被人拖了下去。
一齐被拖下去的还有她的声音,所有哭喊着的声音都只有一个字,悲伤的,痛苦的,愤怒的,求饶的,喊着“娘!”
疾痛惨怛,未尝不呼父母也。
但才说出一句话,两行泪水就不能自已地流出。史太君听后并未动容,仅看了一眼螺子,不作多言。
邢愫未出阁时也是一位大家闺秀,是个泼辣凌厉的性格,最喜发号施令,事事都插手干涉,以彰显自己的地位。
本来今日之事她有心要管,毕竟五十大板之令一下,两人便是非死即重伤,大约是磋磨了几年的缘故,此时她不敢多言。
螺子素日里仗着气壮,不甚爱惜自己的身子,可到底年幼,这样的身板又怎么能挨过五十个板子。
很快,螺子已被拖出挨了二十大板,她的唇色苍白如纸,早昏迷了过去。
王娥不忍再看。
史太君冷笑几声,摆手道:“打死了也罢,这五十板定要打完的,死了是她命不好。”
赵嫣兴高采烈,面露得意之色,简直是手舞足蹈,正要命人打死。
王娥见了,知她不怀好意,心里又慈悲,因而忙笑道:“老太太何至于此,外人皆知贾家秉仁爱之心,待下人温和宽厚,传出去叫人怎么说呢?便让她出家去吧,多少留她一命,愚智善恶,和佛之间本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从迷至悟,仅在一念之间。”
史太君顿了一顿,认可了她的话,因而迟疑道:“这良善之名,我也爱搏一搏的,只是这丫头太糊涂,倒依老身之见,还是死了为善。”
赵嫣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有道理。”
王娥睨了她一眼,不满意她的突然插嘴。
史太君叹道:“况那庙里庵堂也不是个干净地方,良家妇女因此失身的不知有多少,敢是你平常吃斋念佛,难道也被那起尼姑道姑骗了去?”
“若这丫头到了那里,还不知生出什么事端,被美酒淫词哄骗上庙,纵然三贞九烈,玉洁冰清,亦不能跳出这等□□火坑。与其在后世留一个风流女冠、妓女的名声,还不如早早死了干净。”
这个名声,就这么重要么?
王娥一听,唬了一跳,忙道:“我竟不知这个道理!”
她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因为在她的心里,不止是她,在大多数人心中,名声比生命更高贵。
“也罢,也罢!”
史太君念起旧日情分来,又听了王娥这番话,只得罢了,命小厮往螺子脸上泼冰水,还要她进来叩谢。
后院中弥漫着梅花的淡淡幽香。
梅枝上滴下一滴晶莹的露珠,恰坠落在她泪痕已干的霜白的脸上,恍如上天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