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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妾亦与君停玉趾 每每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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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回想起这些,螺子都要发笑。
说她叫螺子,其实是骡子的谐音,旧日里那些丫鬟婆子就说她就是咬群的骡子,妖妖调调,一言不合就立起两个骚眼睛骂人,才得了这个诨名。
螺子咬了咬唇,眼珠子转了转,讪笑了一回,她的声音娇滴滴的,这才婉转笑道:“奴家这个名字,是取自螺子黛。”
真脸不红心不跳,偏贾珉没听出来,不知是因为螺子的演技精湛,还是因为贾珉的无知愚蠢。
贾珉一听,更高兴了,又套问她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谈举止。
她笑道:“我家女儿的闺名便是……姑娘真是和她有缘呢,不知姑娘的本家姓什么,又是哪里人?”
螺子只得道:“奴家原名春梅,本姓庞,原籍苏州,父母早已去世,家中只有一个亲妹妹,再无亲人了,谁知五岁时妹妹被人牙子拐走了,杳无音讯,如今竟不知在何处,徒留了奴家一人孤苦伶仃。”
说着,那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下来了,春梅抹着脸上眼泪,哭得不能自已。
贾珉听了,忽想起林潇儿来,一想到,自己若是有一天一病死了,撒手人寰,世事不问,潇儿到时又该如何呢?
多么可怜的孩子!
她这一说,似合了贾珉的心事,贾珉心中竟罕见地泛起一丝怜悯,只是这同情心并不是对春梅。不顾她的心事,贾珉又自顾自忙向她追问起在原主人家的旧事。
春梅的眸中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谁的依靠,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哭泣并不能解决什么。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明白了。
为什么,受伤的时候会不自觉流泪,是因为你也在心疼我吗?
她深吸一口气,自知那些事情,若林海贾珉等人想查,自是能查出来的。若没有查的意图,她的尊严也早已消耗殆尽,倒也没必要隐瞒。
因而她大大方方地道:“奴家家里虽不甚富贵,却也是当地望族之女,好人家的女儿,因家遭横祸,父母双亡,为求活命,从小到主人家里去做丫鬟,后来那人见奴家有些造化,为了巴结讨好人,便又把奴家卖给大族人家做丫头,从此生死勿论。”
“奴家也深知自己,天性轻狂,身为下贱,上不得台面,便从不敢去当家主母那边露脸,谁知府里的姨娘赵氏刻薄……大约见奴家生得好些,是个出类拔萃的,于是经常受她打骂,又不许叫人给奴家饭吃。刚开始年纪小,不懂事,便偷偷跑去厨房偷东西吃,结果被那家的告状告到了姨娘那里……”
年幼的她曾低头吃着粗饼子,咽下嚼烂的饼子,嗓子火辣辣的疼,可她却吃的很香,很香。
贾珉听了,心内狐疑,自觉这说的是娘家光景,她嫡亲的二哥,纳的妾室里确实有一姓赵的。
不过是巧合罢了,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天底下姓赵的那样多,便是当今官家,皇室贵胄也姓赵。贾珉听其描述,这丫头身世忒惨,何况,他们贾家最宽和不过,哪里是这样无理取闹的人家呢!
春梅卷起袖子,露出肘部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淡淡道:“不止这里,后背,大腿上,都有。”一面说,一面还要解。
贾珉吃惊地看着她,完全不能想象,忙拉住她,为她穿戴好衣裳,她喉咙发涩地道:“姑娘难道没有想过……去求那家的老太太、太太做主吗?”
她更不可能把这些与贾府联系起来,正应了春梅说的半真半假,令人捉摸不透。
春梅笑了笑,可那眼里的神情是多么讽刺,脸上却露出了无比留恋的神色,她苦笑道:“奴家嘴笨,跪着一边哭,一边向老太太求情,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老太太叫人打了奴家五十板子,赶了出去。后来,奴家在冰天雪地里,以为要创伤复发一病死了,结果被人相救,竟然还活着,真的,就好像做了一场梦。”
为什么……还要让我活着呢?
她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既然上天给了她机会,她自然要好好把握,她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奴家在他们家待了六年,夏天被蚊虫叮咬睡不着觉,冬天的柴房里冻得像冰窖,奴家给那家的小少爷当牛做马,被少爷当作马骑。”
“生气时,要么被打一下,要么被踹一脚,手和膝盖都磨破了,为了缝缝补补做粗活,手指上全是针眼,脚上都是冻疮,如今纵是擅长女红,也不能够了。”春梅说着,露出自己留的两根长指甲。
贾珉凝神一瞧,确实有极细密的针眼,春梅的手掌心内起了一层薄薄的茧,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原是没有办法再去拿针拈线,以后每一次做针线都是十指钻心的疼痛。
所以她留长了指甲。
啊,原来这就是一切的真相吗?
可怜的孩子!
春梅的脸一半沉浸在光芒中,一半隐藏在黑暗中,她的眉目精致如墨玉雕成,乌黑的眸蕴含着闪动的光华,却带着说不出的倔强和坚定。
述说的声音很奇特,空空洞洞,不带尾音。
她的声音并不高,表情也不凄苦,似是早已释然了,但是她淡淡的语气中,却分明有一种伤痛、一种凄苦、一种无助缓缓流露出来,那般绝望,贾珉听得完全呆住了。
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默默无闻、凄凉寂寞、蔓草荒烟的蓬门茅舍之中,埋没着秀慧可喜的女儿。这样的人物儿怎么会生在这样的地方,真个出人意外。
人们都会对美丽却有缺陷的事物抱有遗憾般的同情,这是最正常的事。
良久,贾珉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抱着她大哭道:“春梅这个名字多好,你可从此就改了罢!”
春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的声音无比哽咽,“孺人,奴家真不知道怎么才能……奴家以前……”
她的故事仿佛永远讲不完。
春梅想着,以后也还是叫贾珉一声孺人,可这一声却和之前那一声不同,贾珉也还是叫她一声春梅,当然也和以前不同。
这点不同很难表达,可就是不同,外人根本听不出来,可却有着根本性的差异。
她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人若见了一定都认为是悲伤过度,然而春梅是兴奋过度,喜悦过度,她的嘴角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券在握的冷笑。
这些话,如今她也不知是真是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