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恶人自有恶人磨 螺子见 ...
-
螺子见事已成了一半,故作迟疑道:“不意贵处竟无此香,这是令爱灾难未退,时乖命蹇,奴家安能另有别法!”
贾珉急道:“这是怎么说!好姑娘,你也得说清楚是什么原料,我们也好找!”
“马兜铃,天仙藤,这青木香便是其根,皆可入药,孺人可派伶俐的丫头寻了来,就是这铺子,奴家倒知道有一处……”
她附在贾珉耳边。
不知与她说些什么,未听真切,未曾记得,此系疑案,不敢纂创。
贾珉先前对她微末的怀疑已荡然无存,忙携住她的手道:“好姑娘,你可愿留在我们家照顾潇儿。”贾珉虽无十分真心,只是迫切地要她手中的花茶和青木香,便也不顾脸面起来。
螺子面上虽犹迟疑,心里却明白,这事已经完全成了。
她忙捂着嘴笑道:“孺人这话说的不对,奴家原是个无家可归的丫头。因受了老爷的恩德,接了这个委托,得了这么些银子,才有了安生之本。”
“奴家理应照看孺人和令爱,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奴家的好处,吃不好,奴家合该以死谢罪。”
贾珉听她这么一说,心里更感动了,不知林海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年轻的神医,她想着自己和女儿的病已有了着落,便也放下心来,同螺子唠了些家常话。
一面说,贾珉忽然想起来什么,便脱口问道:“姑娘为何叫螺子这个名?我初听姑娘这个名时就很不解,又不好意思问的,想来其中有我不知道的深意,犹恐唐突了姑娘,今见姑娘是个托实人,不知能否为我解惑,敢是主人家起的名字?姑娘原来在哪家服侍呢?”
贾珉一面自觉螺子面容不凡,举止又大方,起初便认为她一定是哪个大族人家的闺秀千金,家遭横祸与人做了妾室,又听她自称本是个丫头,兀自叹息了一回。
她叹息的不是螺子,而是连大族人家的丫头都比不过的林家千金潇儿。
岂止是比不过,简直是无法相比。
倘若自己哪天一病死了,娘家派婆子来看她,女儿从小清贫,吃穿住行,过得甚至不如她小时生活的十分之一,那时女儿见了那些生人又会如何呢?
贾珉没注意到,螺子听了这番话,心猛然一沉,心底像有什么坚硬锋利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刨着,由浅坑慢慢汇集为深渊,直至把她的心,似乎也给刨穿了。
如果把这些事的细枝末节扩大来写,大概可以写成一本属于她的纪实小说。
然而痛苦的事情在说出来的时候早已失去了痛苦本身的意义,即使用“疼”、“恨”、“伤”这些词来形容,亦微不足道。
螺子想装作满面含笑的样子,露出了以往的微笑,可在外人眼里,就显得有些狰狞。她的面容如同一块马上将要碎裂的浮冰,一点一点漂浮在冰水上。
一想到那天的情景,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能告诉贾珉,她被那家的老太太赶了出来。
那一天,螺子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不动,她自以为无妨,从前就是如此,以后也亦会如此。可不知今儿个遭了什么瘟,她的脸上忽然被重重挨了一下。
螺子滚了下来,只觉半边脸火热,一时间凤眼圆睁,蛾眉倒竖,翻将爬起,叉着腰就要骂人。
一抬头,原来是赵姨娘,螺子自然不怕她,又想着连赵嫣这样的人,这样愚蠢的妇人都敢打她,当下怒从心头起,抬起手就要还回去。
可谁知,这螺子年纪轻,赵嫣毕竟年长她十几岁,她的两只手腕一下子被箍住,赵嫣往后狠狠一扯,便是钻心的疼痛。
转瞬间,脸上又挨了几掌,一张花容月貌的小脸顿时血流不止。
螺子这才消停了,她低着头,恐惧萦绕在心头,一声不敢言语。
赵嫣提起她的耳朵,螺子痛得大叫起来,赵嫣听的烦,又把她耳上戴的坠子狠狠一拧,霎时满手都沾了鲜血。
她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只是劈头骂道:“你这小蹄子,不过是个外头买来的贱丫头,算哪门子的千金小姐?仗着二爷护着你,当了个副小姐,就敢在我面前自称起主子来了?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够,又装出这副狐媚子腔调!勾引人倒是在行。”一面骂,一面拿银针戳螺子。
针扎进人的肉里,无论多深,表面也不会留下痕迹,最多只是一个不明显的红点,如此便不会看出受伤,全了脸面,赵嫣自认为这是一种善良的做法。
螺子慌忙躲避,哭的叫爹喊娘,全无半点平日里的威风,赵嫣倒乐开了花,越扎越起劲,边上有过路的看热闹的丫鬟嬷嬷,都驻足观赏起来,纷纷拍手叫好。
赵嫣得意非常,螺子瞅准了时机,趁她不注意,挣脱她的手就要跑。
她将赵嫣直接推倒,又暗地踹了她两脚以泄愤,谁知赵嫣冷不防欠身一把将她的小腿抓住。
赵嫣狞笑一声,头发完全乱了,活像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翻起身来,手里拿了一把针全向螺子手上乱戳,顿时,她的手就是密密麻麻的红点,隐隐往外面渗出鲜血。
而螺子力竭,此时连哭声都发不出了,只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旁边来去匆匆的媳妇哪里见过这种场景,顿时吓了一跳,随后个个喜闻乐见的,忙赶上来劝赵嫣,纷纷陪笑道:“赵姨奶奶从哪来,又要到哪里去?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你不喜欢她,打发她出去也就完了,叫太太知道了,又如何呢?”
“呸!”
赵嫣啐了一口。
“不用说这档子话唬我,我何曾薄待了下人,都是因为这小蹄子不解事,你们不知,我正要告诉你们呢!太太才吩咐了我,原是叫我昭告下人,螺子这丫头懒得很,太太当面使她,她还拨嘴儿不动,连玦二爷使她,饶她背后还骂人!哪里是丫头,分明是一个来讨债的活祖宗。”
赵嫣听她们拿王夫人压她,冷笑了几声,又指着螺子骂道:“还在这儿装死!装什么死,快给我起来!”
说着,连拖带拽地把螺子提溜起来,恶狠狠地道:“白长着爪子作什么!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偷着零嘴吃,偷偷摸摸敢是耗子托生的不成?打嘴现世的,不如戳烂了!正好给你找个偷懒的理由!”一面骂,一面又扎。
“奴婢何曾偷过什么,姨奶奶平白冤枉奴婢作什么!”
螺子疼的乱哭乱喊,若是其他小丫头,早已被吓得说不出一句话了。
赵嫣又往她嘴上戳,又骂道:“闭上你的狗嘴,我冤枉你?死人肚里还有一口热气,你倒好,做一点子事,推三阻四,像牵着鬼上桃树一般。”
“人家说的好,这就是赖驴子挨磨,不打不走,别人两步走的路,你要分作三步走,玦二爷如今改好了,你要走,他立马就叫人体面的打发你出去了,要是我,我看索性直接丢出去冻死最好!跟我去见老太太、太太去!”
赵嫣越发骂的狠了,螺子一听,要带她去见史太君和王夫人,登时抖得和筛糠一般,也顾不得什么,一面挣扎,一面骂道:“放开我!死娼妇!你也动手打人!”
听到螺子乱骂,赵嫣怒极反笑,又笑着打了螺子几耳光,螺子这才住了口,她被打得眼冒金星,嗓子里有浓浓的血腥味。
螺子充满恨意地瞪着赵嫣,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剥一般,赵嫣却根本没发觉,仿佛看她一眼,就会脏了自己的眼睛,踩死她,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旁边看热闹的媳妇丫头很多,其中一个叫作周婼的,笑道:“小螺姑娘,这话你说的可不对了,也难怪赵姨奶奶要打你,真真是口无遮拦。若不严加教管,将来得罪了人,也是死罪一条,叫人打死不说,还辱没了咱家的名声,倒不如现在就活活打死了,省得以后祸害别人!”
裁云嫌恶地瞥了螺子一眼,呵斥道:“理她呢,打发去了是正经,谁和她去对嘴对舌的。她算个什么东西,上不得台面,你,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扣下来!”
她瞪着螺子。
一直押着螺子到了史如意和王娥跟前,赵嫣正欲开口,陈述螺子的罪行,谁知螺子不觉伤起心来,放声大哭。
她忙跪下哭道:“老太太、太太,是赵姨奶奶针对我,我原不知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我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
赵嫣本来想如实回答螺子偷懒,没想到螺子竟然敢倒打一耙,顿时怒从心头起,添油加醋起来,把螺子的罪名说重了十倍。
螺子吓得冷汗直流,几次三番想打断,奈何赵嫣妙语连珠,说得头头是道,她根本插不进话,只能大喊大骂,试图掩盖赵嫣的声音,却根本不顶用。
这俏丽的女孩子拭汗道:“老太太、太太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别叫奴婢出去,就是天恩了。老太太是慈善人,这会子撵出去,奴婢还见人不见人呢……”
王夫人单字娥,王娥,年轻时着实响快,是个会待人的,倒不拿大。
如今上了年纪,越发怜贫恤老,最爱斋僧敬道,舍米舍钱,是个宽厚仁慈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
如今见螺子如此,早又心软了,便笑道:“这也有的常情,跟玦儿的丫头,原比别的丫头更娇贵些。你们该劝劝她,连小主子不教导尚且不堪,何况她们这些小丫头。”
“太太,你不知道……”赵嫣说了半日螺子的坏话。
忽听赵嫣说螺子行无耻苟合之事,这是她平生最恨的事,脸上隐隐有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