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极镜》木谷

31、饕餮篇 仇人终相见

　　进入谷仓区，齐明心和付元分开。

　　他循着一个方向，突然一个人影出现，他连忙躲到临近的一座谷仓后面掩住自己。

　　那是一个女人，一直站在那里，正当他要看清对方的时候，对方退让扭头朝他的方向道：“出来吧。”

　　齐明心立马警惕地掏出腰间的配枪，走出来对准眼前的人。

　　看清眼前人的模样，齐明心有些不确定地喊出对方的名字：“苏满？”

　　不是学生苏满，而是有着一张成熟面容的苏满，一个在逃通缉犯。

　　“果然是你，你逃不掉了。”

　　齐明心差点没认出来，因为那张通缉照片和眼前的人还是有实际上的出入。

　　苏满倒是脸色很平静：“看来齐明心警官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苏满，学生苏满也是你吧，不得不说你的伪装很成功，如果不是你亲自暴露，对路小野这个学生下手，我也不能这么快锁定你。”

　　“喔？除此之外，齐警官又了解多少？”

　　“我看过你的档案，你因为车祸，父母双亡，面部毁容，然后精神错乱进了一家精神病院，出院之后，你杀了你叔叔一家，从此凭空消失八年。整整八年时间，这桩案子一直没有一个结果。苏满，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苏满诡异地笑了下。

　　“齐警官，你是在说什么笑话吗？现在收手，我是该马上坐牢，还是该马上枪毙？那家人死了就死了，又没有人叫你们这帮警察替他们伸冤，八年过去，你们这些警察还在坚持个什么劲儿。”

　　齐明心：“因为法，你犯法了。”

　　“因为他们是人，活生生的人。”

　　苏满漠然一笑：“那又怎么样，他们该死。”

　　“他们一个二个口口声声说最爱我，最呵护我，甚至要把天上的星星摘给我，可是，我父母死后，他们就都变了，他们抛弃毁容的我，甚至为了得到我父母的财产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受尽折磨。”

　　“我曾经就像一个活在童话世界里的公主一样，无忧无虑，要什么有什么，可自从车祸毁容以后，我变成了个丑八怪，变成了个神经病，最后又变成个杀人犯，这一切都是他们造成的。整整十年，这十年里我想了很多，我一直都在想……”说着，苏满看向齐明心，分为爱惜地抚上自己的美丽的脸庞，唇角上扬一个弧度：“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原来在那些原本光鲜亮丽的日子里早就在暗地里长满了蛆虫，所以凡是一切丑陋不堪的东西就该毁掉。”

　　“真是荒谬。”齐明心叱道。

　　“你根本就是个活在自己偏执里的疯子。”

　　齐明心手指扣上扳机，“说，那些人被你们藏哪里了？”

　　苏满上扬的嘴角落了下去，换了个公事公办的态度：“齐警官想知道他们在哪里？很简单，把我打败了，就可以。”

　　“对了，你那个很厉害的朋友不在对吧。”

　　“什么？”齐明心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条幽绿的藤蔓迅速抽过来，齐明心一个敏捷的闪躲，不等他站稳，又有几条藤蔓袭来。齐明心再次格挡，翻身闪躲，还冲着攻过来的藤蔓连续开上几枪。

　　结果那些被子弹射中的藤蔓断掉部分掉地以后，那断口处又重新长出新的，再次袭上来。他本来瞅准机会朝苏满开了几枪的，但是都被那些藤蔓挡下了。饶是再敏捷，也耐不住越来越多的藤蔓朝他攻击，体力在不断地被消耗。直到齐明心体力不支被缠住脚踝，然后摔倒在地，往苏满的方向拖拽，越来越多的藤蔓就像蛇一样慢慢缠满齐明心的全身。

　　直到最后只留了一双眼睛。

　　“齐警官，我看你这张脸挺不错的，能不能送给我。”

　　被捂住口鼻的齐明心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窒息的，直接给苏满翻了个白眼。

　　这种情况下，他还能有说不的权利吗？

　　苏满将他整个人都抬起来，最后把人裹得像只蝉蛹一样。

　　一片黑暗与窒息中，齐明心感受到了灼烧的疼痛，接着他就感觉到自己的皮肉正在被什么异物入侵，正撑开他全身的皮肉，往里面填充，膨胀。

　　视野已经完全黑暗，他看不见自己，只感觉自己整个人正由内而外挤压变形。

　　直到刺啦一声。

　　原本黑暗窒息的空间重新涌进来光亮与空气。

　　视野炫过一片白茫，不过适应后，他看见了一只朝他伸过来的手。

　　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就伸手去回应。

　　姜银在外面抓住了他的手，一把将他拉出来。

　　躲过藤蔓追击的同时，把人安置在谭小珂的身边。

　　看到齐明心，谭小珂捂着嘴不敢叫出来，因为她看见齐明心那原本帅气的一张俊脸变得格外松弛。身上的皮肤也是，松松垮垮，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脱落的一层皮。

　　姜银面色凝重，眼见苏满又要抬手攻击，权衡之下，她迅速并指划过手腕，从黑石上剥离出一小块菱形的片，交给谭小珂。

　　“小珂，你把这菱片放在他身上，这东西能够让他恢复，你在这里看着他。”

　　谭小珂接过，郑重点头：“好，姜银，你一定要小心。”

　　姜银于是转头继续对付苏满。

　　“你就是姜银对吧，听说你是所有祟鬼的克星。你到底有多厉害，让我见识见识。”

　　姜银眸光一凝，打量她一秒。

　　接着神色一滞：“你不是耽姬的宿体。耽姬在哪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苏满没有把姜银放在眼里。

　　“你只要打赢了我，我就告诉你，她在哪里。”

　　姜银审视她，那双眼睛眼底泛起黑紫的流光。

　　那双眼睛看得苏满并不舒服，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看穿了一样。

　　就在她有些厌恶这样的眼神的时候，姜银开口了。

　　“我看见了你一切的因果。苏满，是你造就了那场车祸，造就了你父母的死亡，你为了得到世上最好的容貌，不惜自毁原本的容貌，还用自己的灵魂和恶魔做交易换取力量祸害至亲之人，你的贪念，真是罪无可恕。”

　　被一语言中的，仿佛魔咒般的声音响在苏满耳边，苏满平静的脸终于有了裂痕，身上的藤蔓随着姜银身上的光亮逼近开始萎缩倒退。

　　明明不管用何种修饰语的表述来书写她的罪过，她都会是知道唯一真相的胜利者，可偏偏姜银直接就仅凭一双眼睛短短几秒就看见了她的所有，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戳破她的一切。

　　她眼神错乱，但是偏执地狡辩说：“说谎，明明是他们的错，是他们先抛弃我，是他们说我不够漂亮，要我做最漂亮的那一个！”

　　姜银一步步靠近她，那些藤蔓便也不断退缩到苏满身后：“黑镜会吞噬始终的罪恶。”

　　苏满只见姜银只是抬了一下手腕，她身后就出现一面人高的菱形的镜子，她猛地转过身要逃，镜子却突然闪现拦住她的去路。原本纯白的镜面对上苏满，一下子从纯白变成纯黑。

　　“不，不，不……”

　　苏满瞬间瞪大了眼睛，像是从镜子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红着眼一下子崩溃地后退。

　　她现在才意识到，姜银的恐怖之处。姜银要毫不留情地夺走她费尽千幸万苦得到的东西。

　　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她好不容易得到的容貌。

　　她要逃，姜银擒住她的后颈，不让她继续退。

　　苏满下意识要伸手反击，结果就被面前的镜子伸出漆黑的手给缠住双手双脚，把她往镜子里拖拽。

　　姜银松开手：“这力量你不该拥有。”

　　苏满就被一下拖拽入镜。

　　在被完全没入的那一刻，苏满抓住镜子边缘挣扎。

　　“不，不要夺走我这张脸，我受了那么多苦都是为了这一张脸啊。你不能这么残忍，你不能……没有这张脸我根本就活不下去……”

　　姜银没有理会她的挣扎，苏满终究还是被镜子完全吞没了进去。

　　接着姜银对着镜子施法，那镜子便原地旋转，在姜银手停的一刻，那镜子便也停住，然后震动几下，变成纯白的镜面，又把原本吞进去的人又吐出来。

　　倒在地上的苏满头发变得花白，脸上的皮肤也变得蜡黄褶皱，看起来就像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

　　这边，在谭小珂的看护下，齐明心悠悠转醒。

　　“齐警官，你终于醒了！”然后惊喜地冲姜银喊：“姜银！齐警官醒了！”

　　闻声，姜银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苏满，然后走过去。

　　看见已经完全恢复原样的齐明心，姜银说：“怎么样？”

　　“没事。”齐明心说着，为了证明，撑着地就要站起来，结果还没站起来，整个身体不听使唤一下泄力，他又跌坐回去。

　　他没有放弃，咬紧牙关想要再次尝试站起来。

　　姜银抬手按住他一边肩膀：“算了。”

　　齐明心怔怔地望着她。

　　在他眼神的注视下，姜银拿起他一只手，看着他手腕上的黑星链子，并指对这手链输送力量，黑紫的流光与手链里白色的流光相容，然后变得充盈，与此同时齐明心也感觉到有什么温凉的东西正在往他身体里灌注。

　　看着姜银拉着他的手，一时间，他的身体不自然地紧绷，耳廓微微泛红。

　　“这手链里的力量能够让你迅速恢复，从现在开始，这手链能帮助你驱邪的同时，也能在必要的时候成为你的力量，当然，这力量是借给你的，有一天我会要回来。”

　　“你为什么…”齐明心想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但是姜银仿佛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接着他的话说道：“说到底是我的缘故，他们是冲我来的，但是却让你们一次次陷入这样的境地，这是我的责任，今后你可能会再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你必须有自保的能力。”

　　齐明心原本紧绷的肌肉一下松弛，颔首道：“我知道了。”

　　姜银放下他的手，转而收回刚刚那块碎片，回到手腕原本的位置。

　　接着她又对谭小珂说：“你也一样，我不能时刻都保护你，所以你也需要一定的自保能力。”然后她上下打量谭小珂，说：“我把我的力量也借你，你看看，你要拿身上什么东西作为载体。”

　　谭小珂莫名有些激动，“真的吗？”然后在自己身上到处摸索。

　　她也想要一条好看的手链来着。

　　可偏偏平常最爱戴首饰的她，这会儿啥也没有。

　　姜银见她磨蹭半天也没个注意，于是转身朝一课柳树上随便扯下一根枝条，然后握在手心里，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就见原本有两米长的柳枝缩小变形成一个翠绿色的细条手环。

　　姜银又并指对着手环注入力量，原本翠绿的手环便带了点黑紫色的晕染。

　　姜银拿着手环，走过去扔在谭小珂怀里。

　　“哇，这手环好好看。”一拿到手环的谭小珂眼睛亮了几分。

　　脑海里，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拿着这个手环变身美少女打怪了。

　　她迫不及待地将手环扣在自己手腕上。

　　姜银又翻手幻化出一只枯叶蝶，对着它吹了一口气，将其一分为二：“作为我的眼睛附灵。”

　　一声令下，两只枯叶蝶原地腾飞，然后分别飞向谭小珂和齐明心手上戴着的东西融入进去。

　　姜银刚安排好，一股强大的冲击波突然毫无预兆地袭来。

　　差点把他们三个掀翻在地。

　　接着，连续砰砰砰的几声枪响，三人还没反应过来，旋即他们就看见不远处上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黑洞漩涡。

　　而黑洞漩涡里，黑红的雷电交闪，时不时发出凶恶的鸣声。

　　强大恐怖的威压瞬间笼罩他们，尤其那汹涌的电闪雷鸣辉映在姜银的瞳孔里。

　　姜银的瞳孔猛地一收缩。

　　嗡————

　　巨大的嗡鸣声在姜银的脑海里瞬间爆发。

　　随即耳边忽地响起很多声音，无数混乱，破碎，无助的嘶吼，叫喊与嗡鸣，声声作响。

　　姜银听见了，那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儿的声音。

　　“大巫阁下，求您庇佑我们！”

　　“大巫，大巫，求求你！”

　　“大巫，求求你，救救我们…………”

　　“我们不想死啊……”

　　姜银看见了一群人正朝她拼命跪拜，磕破了头，流着血，拽着她残破的大红色裙边，向她哀求庇佑。

　　“我会，救你们……”姜银的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嘴唇张合。

　　“我要救你们的。”

　　“我很快了，再等等，你们再等等，我在找办法，很快，就快了……”

　　“姜银，姜银，你怎么了，姜银。”谭小珂揽住她的双肩摇晃，她不明白为什么姜银突然跟魔怔似的，一个劲儿地自言自语的，仿佛呓语。

　　“姜银，姜银。”

　　姜银忽地抽离，一把推开谭小珂，一下按住自己抽搐的心口连连喘气，大口呼吸。

　　仿佛刚从憋了很久气的地方突然被拽出来。

　　被猝不及防推开到一边的谭小珂两眼发懵：“姜银，你到底怎么了？”

　　她垂着幽深的冷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她攥紧了自己胸口的衣料，默念清心咒，强迫自己不去迷失，不去慌乱。

　　再次抬眼时，两眼平静如常。完全和刚才那个失常失控的两模两样，只是，那脸上还是余有无法遮掩的，憔悴之色。

　　她沉声道：“小珂，你继续跟着戒指指引的方向和齐警官一起去找你弟弟他们。”

　　她转而看向天空那个雷电闪烁的黑洞，那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黑洞，并没有印象中那么巨大，就如同新生的婴儿一样，看起来是那么的稚弱，无害，但却有在渐渐扩大的趋势。

　　姜银对着那黑洞，神情有些久违的恍惚：“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了，但我怎么可能让你们再来一次。”

　　姜银抬起右臂，手腕坠着的黑石迅速脱落融进姜银的血肉，接着姜银朝空气中一抓，一把黑曜石质地般散发着幽紫冷气的长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她举起来横在眼前，每一片光滑的黑菱片都倒映着姜银此刻眼底那晦暗莫名的杀意。

　　接着她迅速赶往谷仓中央。

　　谭小珂没有喊住人，她不知道姜银为什么突然跟变了个人样儿，不过姜银说得对，她得赶紧找到谭小鱼。

　　齐明心这时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走吧。先救人。”

　　此刻，黑洞对应的下方地面，正在运转着一个血红的大阵，而大阵的中心是一只类似兽头的漆黑图腾。

　　耽姬正悬浮在半空，脚下一片人，他们正以一个跪拜的姿势，眼神诡异的虔诚，他们双手合十贴地，血液顺着他们身下一直流淌，源源不断地流向那阵中央的兽头，只见那漆黑无神的图腾忽明忽暗，光芒越盛。

　　耽姬两手张开，手掌五指分开朝上，以她为媒介，不断向上空输送能量，直到传输完最后一股能量，耽姬一落地，所有原本呈跪拜姿势的人们瞬间倒地。

　　耽姬的身影虚弱地倒在图腾上，渐渐要融入进去。

　　最后就只剩下个头时，她看见了朝她冲过来的姜银。

　　她得意地看向对方，嘴唇努动，无声地挑衅道：“你来晚了。”

　　接着彻底消散在阵中。血红的大阵顿时升起光柱，直冲天空中的黑洞，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洞的亮光中显现，无数只奇形怪状的鬼手时隐时现，仿佛要冲破屏障。

　　姜银想也不想直接跳入阵中，单膝跪地，一剑插入中心。随即，那要逃出来的东西堪堪被放缓了动作。

　　接着姜银左手握着剑柄，右手往剑刃上一抹，随即划出一道口子，姜银就着流血的手掌，按在地上，将自己的血融入阵中。

　　“就算是透支这条命，我也不可能让你们出来！”

　　这大阵就像是瞬间开启吸血模式似的，不停地吸着姜银的血，与此同时，黑洞中像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些伸出来的手又被拽了回去，接着黑洞坍缩消失。

　　血红的光柱“嘭”地瞬息消散。

　　渐渐的，姜银意识到不对劲，等到她要收回手时，已经来不及。

　　原本的血红大阵陡然变换，异变成黑色星纹大阵，这个黑色大阵贪婪地吸着姜银的血，无数黑色的线条拔地而出，缠上姜银全身，将她紧紧禁锢在原地。

　　姜银这才猛然醒悟，意识到自己是中计了，这大阵的目的根本不是开启那扇门，而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是她。

　　难怪，一次又一次地阻止她，难怪，那些接二连三的车轮战根本就是为了消耗她的力量，消磨她的意志，让她失去原本的理智与判断。

　　接着，阵中慢慢浮现，凝实成一个披散着长发，穿着玄色祭袍的男人。

　　男人落地，阵法消退。

　　原本插在地上的黑曜石剑变成黑石回到姜银手腕上。

　　“老友，真是好久不见。”

　　因为失血过多，姜银脸上已经失了血色，在一阵阵头晕目眩中，凭空出现的人在她眼里只有重影。

　　“好好活着，我们的仇，有的是时间算。”

　　说完，这人瞬间溃散成一缕幽影然后消失。

　　姜银就只听见这么一声，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样子就倒了下去。

　　等到她重新睁眼时，就看到一个下颌。

　　“是…你。”

　　姜银勉强半敛着眼皮，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认出了他。

　　是风净。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握在手里，一股源源不断的能量正在往她身体里疯狂灌注，她贴着风净的胸膛，意识涣散间，她嗅到了风净的气息。

　　这气息她不止一次嗅到过，她想起来了，那是在荆南福利院的半山腰。

　　接着，姜银彻底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