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骗局 我决不能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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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泼下，到处一片绿色。定睛细看，绿也有浓淡老嫩，深浅明暗，许多层次：碧绿、油绿、墨绿、翠绿、豆青绿、橄榄绿、鹅雏绿、鹦鹉绿……
这是初夏之际，上林苑变作绿肥红瘦。一层层的牡丹，枝粗，叶壮，摇摇曳曳，绿得发亮；地上的小草，虽不过一二寸长，然而密密蒙蒙的，几成一块毡毯，绿得直逼人眼。
疏花密叶之间，掩映着一扇大开的窗，昭阳懒懒坐在底下，翻看侍卫苍官为她带来的审讯记录。
从字里行间可以想见鲜血顺着纸张一角往下滴，以示他们确实为之做出了努力，只可惜审讯的对象全是硬骨头。
苍官道：“这些记录都是贼寇生前留下的，裴俊弼敲碎了他们的骨头，他们也没有吐露一个字。照公主吩咐，贼寇身死的消息并未外传，不过，我进入大理寺这段时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探消息或劫牢，我想，贼寇应该是被放弃了——或许他们比我们更早知道，所以才会在忍耐种种酷刑之后选择了自杀。”
昭阳放下了那沓只有审讯过程、没有结果的纸，举目望向他，平淡道：“所以，你怎么发现他们和齐州有关的？”
昭阳之所以这样警惕李乾封，不止因为梦中他是一颗血肉棋子，还因为派往大理寺的苍官传回了话：白鹤山贼寇可能和齐州有关。
齐州是齐王的就藩地，齐州境内的北海是李乾封的流放地……昭阳实在想不通，他都废成庶人了，保留李姓而已，贼寇有什么理由替他卖命？
苍官摇摇头：“只是属下的推测。属下问过裴俊弼，贼寇有什么特征，裴俊弼说，贼寇五官非常普通，扔进人堆就认不出来，是纯正京音，饮食不挑不拣……”他眉头越皱越紧，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昭阳斜倚在榻上，从小几取过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打着风，闻言“嗯”了一声，表示疑惑：“怎么不说了？”
苍官迟疑了片刻，才道：“裴俊弼提起，那些人只要有羊肉，便比平日多吃一些。”
昭阳手持的扇子一停：“羊肉？这算什么？大唐人谁不嗜这一口？”
苍官点点头：“除此之外，没有特别的地方了。”
昭阳收起了折扇，将扇子头放在嘴唇边：“他们吃得出羊肉好坏吗？”
苍官面露难色：“不好判断。据说，嫩羊吃，老羊也吃，新鲜的吃，放馊的也吃，同州羊吃，又柴又瘠的南方羊也吃……总之就着羊肉，胃口格外开些。”
当时人觉得，河西羊最佳，河东羊亦好，关中同州羊为极品。以上都是指一种大尾巴绵羊，肥腴甘美。至于黄河以南，没有大尾巴绵羊，都是山羊，吃进嘴里不是淡而无味，就是带一股膻臊，加上水土使然，有致病之虞——若是舍饲羊，还可以一吃，若是放牧羊，漫山乱跑，吃野草毒草，人再吃它，一准闹肚子。因此，南方羊一直不受长安食客的欢迎。
大理寺少卿裴俊弼发现了这一点，便反复试验，同州羊都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专门做给贼寇吃的。可哪怕是吃同州羊，贼寇也不作任何反应，只是冷淡到十分，毫不动容的，慢慢慢慢的咀嚼，下牙磨着上牙——“看这种人吃饭，真是糟蹋了同州羊。”这是裴俊弼的原话。
昭阳略一沉默：“没头没尾的，能说明什么？羊肉总比牢饭强，多吃两口也合理。”
“是。”苍官有点尴尬，用手摸摸下巴颏儿，“他们一死，线索就断了，我本来也不知道怎么办，直到听说公主调查檀尚书，倒给了我启发，让我想到可以从路径上思考他们来自何方。”
昭阳不便驾临大理寺，派出了侍卫丙与苍官询问进展。侍卫丙与苍官多日不见，自然聊得深了些，把公主莫名调查檀郎在宴会上路径一事也告诉了他。苍官有点吃惊，却又很快在吃惊中领悟了，推断贼寇与齐州有关。就是侍卫丙替苍官传回了话。
他抬头看向昭阳：“长安太平富贵，怎么出了贼寇？我于是想起，今年三月下旬，齐王、鲁王、燕王、晋王各遣使团入京，提前为公主生辰送贺。其他大王没什么，唯独齐王，带了二十匹马作礼物，竟派出了二百八十人的庞大使团。二十匹马不算寒薄了，可二百八十人都要赏赐，礼部便有人抱怨：‘平均十四个人牵一匹马，倒像来讨债的。’事情一传开，齐王慌忙上表，说他的使团遭人浑水摸鱼了。”
“浑水摸鱼？”
“不知公主可曾听说一种骗局？有些商人假借进贡之名，冒充使团随从，把货物说成贡品，便由馆驿车马一路送至长安，沿途享用免费食宿。到了长安，再取回货物，高价而沽，又跟着使团领受朝廷赏赐，一来一往，获利数倍。馆驿供应有限，若是饮食宿卧倒罢了，还得给他们运载货物，军士不够用，甚至征调民夫，以致沿途军民疲于奔命，妨碍农作。后来骗局被揭发，官府严厉整治，但为利所驱，仍有不少人铤而走险。”
昭阳睁圆了两眼，神情中简直带上了一点孩子气：“好大的胆子！驿吏不会检查他们的文牒和符券吗？”
“文牒”为尚书省或州府所发的通关文书，官民皆可办用。经过沿途关津时签押，方获准通行。
“符券”为门下省或州府所发的重要凭证，唯官员可办用。凭此物在馆驿内享受招待和供给。
苍官答道：“驿吏只检查正使、副使的文牒，其余按随从登记。数十上百的随从，驿吏不必要也不便于逐一检查。至于符券，虽为使臣一人持有，但按照惯例，使团出行，除了使臣，其余随从都可以纳入馆驿的接待范围。商人依附在使团名下，与随从无异，自是通达无阻。”
“使团到了长安，礼部要检查身份和贡品，他们又是怎么过关的？”
“还是一样的操作。”苍官答道，“礼部只检查正使、副使的身份，贡品种类与数目，譬如齐王上报的二十匹马，其余随从一概不提。我们翻阅礼部文书，齐王使团项下写着‘约二百余人’，并未逐一登记姓名。”
“二百余人和二百八十人，可差了不少啊。”昭阳的嘴角牵动一下，“你继续说。”
苍官点点头：“使团入住鸿胪客馆之后，这些随从恢复商人身份，他们的货物享受了种种便利，却不随正式贡品一同进入鸿胪寺，等到东西市一开，他们便以私货的名义，在市场上自行交易。”
昭阳把扇子一翻：“大唐并不禁止使团携带私货，可他们一路劳师动众，横无忌惮，想必处处有人徇私故纵。”
苍官又点点头：“齐王的使团就是这样——从齐州过来，一路混着混着，混到了两百多人。”
“这样实在危险，他们贪些蝇头微利也罢了，若是图谋不轨，岂不很容易渗入长安？”昭阳眼珠转两转，“我父皇是怎么处置的？”
苍官观察昭阳的脸色，见她一如往常，便道：“齐王后来上表，说商人贿赂王府属吏，买了使团的身份，他事先也不知情。这不过说着好听而已，齐王府本就在卖使团的随员名额，默许商队不断扩容。收到奏章，陛下只是叹息一声：‘齐哥何贫之甚也！’不但没有追究，反而赏赐了一笔钱帛——齐王毕竟是陛下的兄长。”
昭阳低头想了一想，然后把扇子头连连在脸腮上敲打，沉吟着道：“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齐王使团表面是商人冒充随从，实则是贼寇借此渗入长安。使团领受赏赐后离京，贼寇却钉了下来，隐蔽在暗处。”
苍官谨慎道：“诚如公主所言，目前也只有这一条线索了。”
外面不知闹些什么，一声接一声，鸟雀嘹亮地叫起来。
“齐王伯父我相信得过，老好人一个，根本不用怀疑，贼寇必是李乾封借着他的幌子弄进来的。”昭阳眯起眼睛，“还记得吗？我们碰见贼寇是在白天，可他们都穿着黑衣服，如果他们不是蠢货，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从夜晚的秘密行动中撤离，还来不及更衣。”
苍官听了这话，脸色不由得一变。
昭阳继续道：“五更天，谢家女眷上山进香，谢般看见他们杀人。死的既不是寺尼和山民，猜测是他们的属下，倒也合理。识人用人难得，何至于自食其尾？如此猜测他们办事不力，忙乱撤离，一死以抵罪，似乎也说得通。”
苍官口齿沉涩：“那时属下当他们是普通贼寇，加上地形复杂，无法追踪马匹，竟然轻易放走了他们……”
昭阳长抽了一口气，冷冷地道：“当时接近我的生辰，各地藩王刺史遣使入长安，鱼龙混杂，如果他们借着我的生辰犯夜禁、行不轨，我决不能轻饶他们。”
话音刚刚落下，门口那一副珍珠帘子便猛然掀起，所有的珠子全在一瞬间没头没脑地撞在一起，苍官从不知道平日里默然晶莹的珠帘也能发出如此冲动的声音。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急匆匆闯进来，叫了一声“公主”，全然不顾有人在，兴奋地举起手中一只紫竹鸟笼：“看！我抓住了一只小鸟！”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骗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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