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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告天子 五陵儿,恋 ...

  •   只听见无数珠子四处迸开,噼里啪啦地响,苍官赶紧拦住,问她做什么。那小姑娘覆着额发,梳两个抓鬏,嗓音还带些乳腔,分明是个孩子。

      “是春朝啊。”

      岂料公主不恼不怒,对她很是纵容似的,举起一手制止苍官,转而饶有兴味地问那小姑娘:“拿过来我瞧瞧,怎么抓住的?”

      苍官在那里观察春朝,春朝也打量苍官一番,二人打了一个照面。苍官脸色不虞,退后一步,春朝也自觉莽撞,吐吐舌头,连忙递上紫竹笼子:“我一早发现它老过来啄花,掣动铃索也吓不走,就做了个陷阱,没想到真把它抓住了!”

      揭开笼子的布罩一看,一只不知名小鸟,摇颠着长尾,在笼底下一蹦一跳。它披负着棕褐色的羽毛,间杂着乌黑的纵纹,双翼与尾部各有一块栗红色,胸腹则是一片淡白。眼珠子骨碌碌地对人注视,直到春朝伸出指尖轻轻一点,它方才展开翅翼,脆生生叫了两声。那翅翼黑白分明,俨然一颗乍现的星。

      春朝好奇道:“这是什么鸟呀?我瞧着像麻雀,可是它比麻雀鲜艳,也比麻雀硕大。”

      “哟,这可不是麻雀。”昭阳嘴角挑起了一抹笑影,“这是一只告天子,膀红膛白,还是上品的。”

      “告天子?”

      “它高飞直上,鸣啭作声,有如告诉上天,所以称为告天子。”昭阳端详着这只告天子,“告天子是草原上的鸣禽,有人爱它的歌声,不惜千金购求,养在笼中听音作娱。你这只告天子,品相不凡,没准儿是哪家的纨绔子弟没看住,才飞进来的。”

      “啊?”春朝捧了笼子,不知如何是好。她第一眼就喜欢了这只小鸟,却又打心眼里可怜它,十分纠结,最后小声咕哝道,“那我还是放走它吧,关在笼子里,太不自由了。”

      “倒也不必。”昭阳看出春朝不舍的态度,摆摆扇子道,“告天子家在草原上,除非你放飞回草原,不然放飞在长安,运气好的话被人捡去养,从这个笼子换到那个笼子,运气不好的话被谁家鹰犬吃了,尸骨无存。你喜欢它,就把它好好养着吧。咦,这笼子很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春朝本来是伤心之极,听了这话,又兴奋得叽叽喳喳:“这笼子是阿娡姐姐替我在库房找出来的,说是宫里的东西,放着也是白放着,不如给我玩儿……”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方才沉寂的气氛倒活动了。苍官在一边听着,心里恍恍惚惚,公主怎会对这样一个小丫头有耐性?

      从给小鸟取名叫憨宝儿,直说到准备食物和水,春朝终于风风火火地退出去了。

      昭阳方才蹙起的眉头,不知不觉中舒展开来,睫毛微微地闪动着,整个人格外精神。

      “春朝有她的好处。”她回过头来,朝他眨眨眼睛,“一下子把事情扯开了,说东道西,什么不痛快都抛在脑后了。”

      苍官尴尬地点点头,除了这个动作他不知道做什么。

      “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今日起回来我身边吧,丙实在太容易迷路了。”

      昭阳搁下扇子,从窗下的长榻起身,坐到了靠墙的方桌前。桌上文房四宝摆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一张纸,将笔蘸得墨饱,提笔就写了“齐王使团”四个字。

      “我们来推算一下,齐王的使团离开长安时有多少人,留在长安的又有多少人?啧,怎么出城记录上写的也是‘约二百余’……”

      推算下来的结果是,她必须在长安找出外来者——或者说入侵者,至少要找出二十个。当然,倘若有一窝端的机会,她亦不会错过。
      可是她的心腹扈从,精而不多,不能漫天撒网。面对这样一个行踪诡秘、忽隐忽现的组织,她摸得到尾巴吗?
      她想了诸多问题,一时都得不出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她一边整理信息,一边谋划行动。虽未猜出与羊肉有什么关系,但知道齐人轻生重义,尚武豪侠,也了解到李乾封所处的北海在齐州哪一个位置。偶尔她出门,会看见春朝在廊檐下一针一针地绣活。
      春朝忙着给小鸟绣一幅新的布罩。天苍苍,野茫茫,绿草一直铺到尽头,随地势起伏变成深绿、浅绿甚至白色,散在其间的野花一星一星地发亮,真是活泼啊!昭阳本以为图案是露出来给人看的,没想到春朝绣完之后,翻过来扣在笼子上——大草原都给笼子里的鸟看了,穗子似的线头全挂在外面。春朝抿着嘴儿:“关在笼子里太委屈了,我希望能让小鸟好受一点。”

      昭阳自择了个凳子坐下,看着春朝埋头忙碌,想的依然是下一步怎么走。一直坐到日落,余晖越过花苑的墙顶,照耀着牡丹丛,笼子里的小鸟,身上也镀了一层金光。它拉开一翅,用短喙一根根地梳理着翅翎和尾翎,安详得很。

      昭阳双手托腮,忽然冒出一句:“憨宝儿怎么不唱歌呢?”

      春朝在刺绣背面加缝一块衬布,把线头和针脚全遮住了,再穿针引线,最后缲上边儿,闻言抬起头来,迷惑道:“它刚刚不是叫了两声吗?”

      “只是随便叫叫,不一样。”昭阳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要连续不断地叫,才算唱歌吧。”

      说得春朝也起了劲,低头对小鸟喁喁地道:“憨宝儿憨宝儿,你怎么不唱歌呀?”

      憨宝儿不理她,拉开另一翅膀,重复前面的动作。

      昭阳低下头,打量着平平无奇的笼底:“这是宫里养鹦鹉的笼子,本来有一根紫藤鸟杠,被我玩丢了。空间是够大了,可养着憨宝儿,终究不太合适。”

      “鸟杠?”春朝像是吓了一跳,还拈着针的右手就掩在了嘴上,“说起来,我看那些夫人小姐养的画眉鹦鹉,笼子里都有一根横杠呢,是缺了这个东西,所以不合适吗?”

      “那就是鸟杠。”昭阳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般人养鸟,大都为了听取鸟叫,养得最多的便是山雀,叫声清亮、明润。山雀栖息在树上,鸟笼为了模仿,也会加一根横杠,供它们落脚。告天子不一样。”

      她注视着憨宝儿长而平直的后趾,缓缓说道:“告天子是从草原上杀出来的歌唱家,它栖息在地面,习性使然,爪子不能拳曲,不能抓住树枝,所以鸟笼没有横杠,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台。野外的告天子,会专程到土丘、岩石等高处,传播歌声,宣示领地。憨宝儿没有高台,怕是没有表演的兴致。”

      “这么说,憨宝儿更喜欢有台子的咯?”春朝略想一想,便欢快地答应了,“那我再给它做个垫脚的台子吧!”

      翌日过午,昭阳又看见春朝坐在廊檐下。布罩已缲完了所有边,被她一点点摩挲平整,图案和色彩搭配得生动和谐,有一种芬芳如梦的感觉。论绣工,春朝比不上宫中绣娘,可这份天真童趣的绣思,实在难得。这样的布罩,休说是憨宝儿,昭阳都想体验一番,钻进笼子,便是钻进梦里去了。
      春朝将布罩扣上笼子,又拿出一块木头,低头做起活来。针线换成小刀,削了一截,又削一截,不知在削什么。日光从瓦缝间射下来,照得这个小小身影分外耀眼,她不理会日光曝晒,只专注于手里的活计,连昭阳一步步走近,都不曾发现。
      昭阳靠了廊柱站住,抱着胳膊,看春朝削木头。春朝削起来非常准确,喀嚓!喀嚓!喀嚓!次次削到底。她不必记认,全凭眼力和手功,做成一个样子,握在手中,上下打量,左右端详,再修一两刀,看着合乎理想、中规中矩了,便用胶粘牢。这回昭阳看出来了,春朝在削一个台子。她不赶急,却也十分盼着把这笼子配备齐全。

      昭阳没有打扰她,转身回自己屋里去了。

      憨宝儿的凤凰台,春朝只用一天就给搞定了。台身是一截老树根,劈凿打磨,不加髹漆,台面镶一层石片,从河里捡来的,粗细合度。当时已是四更天,就着豆大的灯光,她揉揉酸涩的眼睛,还觉得余兴未阑,迫不及待想让憨宝儿试试。
      花苑给她分了一间屋子,本身配置有床和桌椅,又从旧家搬过来几样,也算五脏俱全。她一个人住在这里,不惮让憨宝儿放开歌喉。
      台子安进去了,憨宝儿很乖,她开门的时候,一手还掩着门,可憨宝儿只是站在一旁,歪歪脑袋,眼珠子滴溜溜打转,一点也没有逃跑的意思。关上门,她没忍住抓了一把小米给它加餐。

      憨宝儿却不去啄食小米,而是打量起这个新起的台子,围着台子跳来跳去。终于,它意识到了什么,果断耸身登上。
      春朝心跳着,屏住声气,手忙脚乱地剔了剔灯火,好让屋子更亮堂些。
      憨宝儿扑棱棱翅膀,开始歌唱起来了。

      初听仿佛是天色将曙,一只公鸡跃上檐头,引颈打鸣,继而是三三两两呼应,邻里都在鸡鸣中醒来,锅碗瓢盆,乱成一片。春朝先是唬一跳,怎么是这样的歌?然后又换了新的内容,将她吸引住了,顾不上别的,只不自禁叫好!
      憨宝儿转入悠长的钟声,间以旌旆猎猎和鼓鼙频频,真是变化无穷。骤地一声马嘶,主音之后,紧促而颤动的余音作为一句的结尾。春朝激动得面红耳赤,这是百官上朝的动静!
      下去是数声猫叫,数声鹰叫。景象似乎由百官上朝变成了富贵人家的所在。富贵人家的小姐们爱养猫,公子们爱养鹰。憨宝儿前任主人果然非富即贵。猫叫则高低紧慢,听得出有大小雌雄之分。鹰叫则声声嘹唳,可想见其劲翮锋棱,直击长空。老天,一般禽鸟最怕猫和鹰,憨宝儿怎么见了它们也不躲,还学得这么像呀!
      接下来是一阵嘎吱嘎吱的声音,春朝听了一愣,似乎是“板车”。长安的贫民多以推拉板车谋生,运货载人两相宜,她自个儿做买卖也是靠板车。一入贫民区,大街小巷,一片嘎吱嘎吱的板车声。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刚还在富贵人家的憨宝儿怎么会来到贫民区呢?拍拍耳朵再听,板车已由远而近,愈发清晰。这种物体的声音也学得惟妙惟肖,春朝真是叹为观止了。
      接下来大门开合,又一架板车被推出来了——等等,这个场景怎么像是——春朝瞠目结舌,眼看着憨宝儿一个腔调转着一个腔调,表演出她无比熟悉的场景:双轮推车,沉甸甸,响当当,针尖窸窸窣窣,线团滚滚碌碌,木匣子互相碰撞……

      还有一支小调。
      憨宝儿唱的只是一段旋律,没有一个字,可是春朝听出来了。
      睹颜多,思梦误。花枝一见恨无门路。心哽噎,泪如雨,见便不能移步。五陵儿,恋娇态女,莫阻来情从过与。畅平生,两风醋,若得丘山不负。

      窗外已经天色大亮,而春朝骇得连连后退,最后一扭身跑了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告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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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攒文等赶榜 第一本《黄金台》 已完结 第三本《大风歌》 预收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