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春君》禾乃懿懿

30、梦耶实耶 我今日不防

　　李乾封是什么身份？
　　他是当今皇帝的祖父的弟弟的儿子。也就是说，他是先帝的堂弟，在族中排行第九，因此皇帝称他一声“九叔”。
　　他属于远支宗亲，不能继承大统，政治威胁性相对可控，但他的血缘又够近，足以卷入皇室内部的权力斗争。

　　皇宫禁卫森严，绝不可能有外贼潜入，事后昭阳将宴会上宾客的名单反复审查，结合各处巡察宫女的视角，相互参度，逐一排除，终于确定了当时除檀栾外，另一个失踪的人选。

　　“当年的谋反案，李乾封不是主犯，是并坐与连谋。可你知道，《唐律疏议》明文：凡谋危社稷者，谓之谋反，皆斩，罪无首从。父皇念其年老，免其一死，避了岭南瘴疬之地，改判流放北海，已是格外开恩。”
　　檀栾嗓音沉沉：“他是齐王的使者，不是北海庶人的使者。”
　　“北海就在齐州境内，况且檀郎不知，李乾封之所以流放北海，正因为他的妻族是齐王的母族，父皇有心让齐王照看他的晚年吗？”
　　檀栾闭上了眼睛：“在宴会上，他不过和我谈些私话。”
　　“在我的宴会上，为什么要谈私话？”昭阳咄咄逼人，“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秘密交涉，谋危社稷！”

　　“公主！”他睁开了眼睛，眼仁漆黑，衬得眼白碧青，流淌着真实的哀伤，“求你，别说了。”

　　昭阳心颤了一下，从未见他这样的失态。
　　她不能注视他眼睛似的，将头扭过去，看那细雕细刻的木质栏杆，发出幽然的光芒。

　　双方缄默着，都在等另一方说话。

　　屏了一时，到底檀栾先开口：“齐王使者确实给我带来了北海庶人的传话，但传话的内容，与……”他又闭了闭眼睛，有瞬息的延宕，“……与大唐社稷无关。倘若公主不信，我愿任由审查处置。”
　　昭阳再回过来时，已经调整好了对他的态度，漠然中保留一点警觉：“免了，我怎么敢无故查处檀尚书呢。”

　　虽是这样的一句话，但檀栾知道她退了一步，也是不痛快，却不负气，算是把这一桩事揭过去了。不知何时绷紧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下来：“我必不负公主这番心意。”

　　因为坚持不下去，彼此便达成妥协。

　　昭阳抱着两只胳膊，交叉在胸前面，十指在胳膊上来回点动。
　　她心里一阵烦躁，既不想显得是宽谅了他，又不想显得是理解了他，可覆水难收。这一夜真是又累又长，隆庆坊也不知怎么了，没有一点人影活动，只剩下他们两个似的。她厌倦至极，转过身，正想找个借口离开，却已听檀栾发出了轰雷掣电一样的声音——

　　事实上，那只是轻轻一句：“在梦境里，我背叛了你么？”

　　背叛。
　　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背叛。
　　霎时间，那些凶险四伏的宫廷噩梦：仇恨、阴谋、冤屈、杀戮……如同一阵腥风血雨，把一切都吞没、席卷而去。

　　“你躲着我，不是因为你变心，是因为你怕我；你怕我，不是因为你不敢面对我，是因为我做了伤害你的事情——”
　　茫然只是表象，他从来不曾停止思考，一层层揭开了她语言下藏匿的真相。
　　“那就是，我追随你，又背叛你。”

　　昭阳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背后响起脚步声，越逼越近。

　　来不及来不及来不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紧紧咬住牙关，泪水哗一下流出：“是！”

　　背后的脚步声猛地停住，而她更猛地回过身来了，哀伤的眼睛直撞进他惊乍的眼睛里，一滴晶然的泪水，悬在那张雕刻般的玉容上，闪闪掣动着，是如何的摄人魂魄！

　　“正如我为谢四的智谋所折服，你也为谢四的气魄所倾倒，同行至半途，你弃我而取她。”
　　她死死地逼视着檀栾，眼里满蓄的泪水也一滴滴落了下来。
　　“我无力维持我的王朝，最终被你和谢般联手打败。当最后醒来时，我心中的矛盾和痛苦不是减轻了，而是加重了——可难道我能控诉你么？我能辩驳你么？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所以你才会背负我们的盟誓……你做了世人眼中正义的事情啊！我陷入无力排解的怨怒，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你都会背叛我？以至于面对你，我竟然没有了一点儿宽容和理解，只想逃离你，逃离你——”

　　刑部尚书果真有不凡的辨别力，幸而他身在局中，从昏晦的光里辨别出的形势，也是昏晦的形势。既然他还未完全识破，那么她就堆砌更多的语言，加固最初的谎言。

　　檀栾的表情是过去不曾有的，茫然加茫然，好像有什么事被误解了，又说不清，还有什么事确实做错了，也说不清。

　　昭阳叹了一口气，继续她的表演，动情动色：“我后来加意接触四小姐，发现她果真同我梦中一样机巧聪敏，我见了也都慑服，何况是你呢？我看着她，正如看着命运一幕一幕在我眼前重演，自己反倒成了一个旁观者，顾而怜之。倘若真有那一天，你弃我而取她，趁早一刀两断，好过遭受一番尴尬狼狈……”

　　不行了，这个谎言已经越来越接近真相。

　　渐渐地，她从眼轮到腮颊都苍白了下去，举起袖子掩住脸，做出一副忍泣含啼的神气：“你认识谢四小姐吗？”

　　“我……”短暂的失措后，檀栾斟酌道，“宴会上见过一面，只是模模糊糊，记不清楚了。”

　　昭阳拿一双湿漉漉光闪闪的大眼睛睨住他：“你对她的印象怎么样呢？”

　　他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在长安的闺英闱秀中，确实是异乎寻常。”

　　檀栾有所修饰了。昭阳生辰宴那一日，他不知经过多少交游，经过多少应酬。所有的宴会都是大同小异，宴会的来宾都是似曾相识——檀栾早早就领会了它的真谛，对于这种带有演出性质、程式化的场面，他从不上心，不过谢般那鲜明得几乎刺眼的出场，还是给予了他极深的印象。

　　昭阳直盯了他半晌，继而摇摇头笑起来：“檀郎啊檀郎，只装糊涂，是不能应付一切的。”

　　眼前又出现另一幅画面，白鹤山初会那一日，谢般拥着一件白色斗篷，斗篷下露出一片的平绫襦裙，是新染的淡黄色，又娇又嫩。现在想来其实是一身寒素的打扮，可在那时候，已经是谢般倾其所有的美丽了。哦，她唇上还点了一抹檀红。
　　她在等待那个时刻吗？那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即将来临了，一切皆由此转折。这个聪明的女子肯定对梦中未来的发生早有预料和布置。
　　只是她没想到，窥知未来的人不止她一个。
　　昭阳横插了一杠子，害得她没在檀栾面前亮成相，之后的生辰宴上，她又准备了一袭郁金裙，那针针线线，缝的是希望，补的也是希望，连身上的饰物都是统筹考究的。那么微乎其微，又边边角角的心思都用尽的样子——怎么可能容许自己和檀栾的交集仅止于此？

　　昭阳一有机会总要观察和揣摩谢般：她经历两世大起大落，绝非一个普通对手。她的神思笼罩一切，搜探一切；她善于做作和伪装，一层层缠裹，如同谜一样的女子。而借由檀栾，可以看到这个谜几近透明了。

　　呵，陷入恋爱的女子。

　　随即她看向了檀栾，那么这个人呢？他注定是谢般的囊中之物吧？

　　檀栾尽可能深思熟虑之后再作回答，但不久就发现，昭阳对于所有问题早有一个完整的答案。交谈中她改换一副姿态：似笑非笑的表情，时轻时重的讥诮意味，让他心上格外发毛。

　　昭阳放落了衣袖，这一刹那，她不再故作笑容，不再眉含讥色，而是散发出一股凛然之气。
　　“我不是第一个行动的人，已有人先于我做出了选择。你不是我，怎能体会同一番心境？倘若梦境是假，那最好不过；倘若梦境是真，我今日不防，来日悔之晚矣。”
　　“我本不应把这些虚无飘渺的话告诉你，然而我不说，便如梗在喉，吞不下吐不出。现在，我全说完了。”

　　檀栾沉湎在方才的表演中，足足有一刻多钟，这时仿佛轰隆一震，乍然间警觉：“简直不可理喻。”

　　“是吗？”昭阳顿了一顿，黑瞳仁中闪现出一对极亮的白点，“可你确实对我有所隐瞒，不是吗？”

　　檀栾匀了匀气息：“昭阳，你听我说……”

　　“好了，”她攥了攥那只装有牡丹种子的锦囊，就将它放到了栏杆上，“本来我真不想见你，你的自大实在令我厌恶。”

　　她没有移动一寸，但仿佛转瞬已离开他万里之遥：“我不想和你纠缠下去。”

　　檀栾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孔失了血色，如骨灰一般惨白。

　　“你并不坦诚，单是与李乾封结交一事，就足令我忧惕。”她神情里不再有怨和怒，而只笼罩着一层不容进犯的和平，“你说你们的话题无关大唐社稷，我姑且相信，但以后别再私下找我了，我不想跟一个暗中和乱臣贼子往来的人扯上关系。”

　　在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之前，檀栾已经迈进一步，伸出手。

　　而昭阳更早地转身离去，他的指尖连她飞扬的帔帛都不曾触及。

　　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中，一方方城墙和城楼已随她踏出的每一步，从她的身后迤逦拔起，森严而辉煌的气象，层层叠叠把她擎送到半空，无闻于下界细碎的人声。

　　事实上，昭阳只是踏着懒散的步子，走下一截迂长的桥尾。廊桥一分分吞没了她的双腿、身体、双肩，最后是那一双兔耳似的髻鬟。

　　时间越过子夜，就到了次日的凌晨，白昼即将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