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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脱彀 你不会。我 ...
风忽然大了。一阵初夏的清风,将他们头发吹散吹乱,良夜被切割得丝丝缕缕。
檀栾回过神,再看昭阳,眼前便阵阵发虚。
恍惚间,有一些场景从混沌中浮现,一幕接一幕,浮光掠影。远看是庄严仪式和壮大场面,近看却全是孤立的、粗糙的颜色颗粒。他不知是不是昭阳的讲述将它还原出来了,只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原来这就是残酷的事实,一个梦境,隔离了他和她。
一直以来,他像是困守在长河的彼端,空自遥望着对岸的她如一座城池般巍巍峙立,城头随时会飞坠箭矢与流石,击溃他企图靠近的每一点努力。现在,他看到吊索一根根放低、吊桥一点点放落,城门轰隆隆发出巨响,一无所掩地向他敞开。
然而,敞开后的景象过于荒诞——他从未设想过这种答案,神情变得茫然,不知从何着手了。
事情扯出多少枝节,昭阳究竟是在哪段上呢?
昭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晓得他是听进去了,暗暗将吊了半日的心放下来。
是的,她编了一个谎。
就在背过身去的一刻,她领悟到了另一条战线,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她是惊悚之后趋于平静,实质上,计划已经酝酿成形,只待准备和铺垫,抛砖引玉。
梦境里起兵造反的是檀栾,辅佐他的是谢般,受害的是李昭阳,要制作冲突和纠葛,必须将三人的位置翻转过来不可。于是她颠倒了真实梦境,把自己说成造反的檀栾,把檀栾说成辅佐的谢般,把谢般说成受害的自己。
她又是以那样哀求解脱的语气说出,使这个梦境笼罩了生死与共的氛围,一句接一句地抛来,不给檀栾半分招架余地,直至道德困境被构起,迫使他自我审视。同时,她也从旁观察着檀栾的反应。
因为角度的翻转,昭阳每一句话都有用意。
“你违背君臣之道,辅佐我这个不忠不义不孝不悌的公主登基,你心里当真觉得正确吗?”是反讽檀栾不忠不义不孝不悌;
“你现在爱我,是爱我这个人,还是觉得,你身为臣子配我这个公主,是俯从众望、不可推拒之事?”是暗指檀栾现在爱她,只是顺势而为,将来谢般才是他的知己;
“假如我是一个惊世骇俗、罪恶滔天的公主,你也愿意倒行逆施、自轻自贱地爱我吗?”则是自问:假如檀栾惊世骇俗、罪恶滔天,她又怎么能倒行逆施、自轻自贱地继续爱他呢?
为了改变被逼问的局面,她还得编个谎搪塞他,着实煞费苦心。不过脸对脸说几句话,檀栾这样聪明的人,竟也叫她瞒住了,岂不可笑?
可惜,她在他脸上只观察到了茫然。
昭阳头脑冷静如据守高地的统帅,面上却显着倦怠和怅惘,又适时地使出一招激将法:“看吧,你也不知道你对我的感情是不是错觉。”
“不。”他神志清醒起来,迅速地回溯追索,企图理出个大概轮廓,思路反而通透了,“这只是梦。”
昭阳心中陡起警觉,声音也变腔变调,好似倒泻的硬雨:“你不信我?你以为我疯了?”
檀栾直迎向她双眼里的戒惕与抗拒:“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以为你疯了。梦境本是虚无飘渺之事,不可征验,浮游无着,怎见得与现实相关?”
“现实中争着抢着却做不成的欲望,才会改头换面从梦中显示,更何况,我认为它并非梦境,而是亲历的真实。”昭阳的双眉倏然飞起,“或者说,那梦里所现的贪嗔痴顽、光怪陆离,正是机缘叠造的另一条命途。”
檀栾沉默了,将眼睛转开一寸,望进虚空中。
昭阳盯着他的侧脸,极其严肃,极其谨慎。
你对我的心思知道几分?你和谢般的关系又密切到哪种程度?是初初相识,是久已熟稔?还是和我一样,尚在中途?假如是后者,她必要接近你靠拢你,企图重新成为同盟,我又该怎么对付你……
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光影,渐渐地爬过了檐庑,檀栾的侧脸在光和影中明暗交替,陡然地,会有闪光像剑器一般拔起,横扫一记,再又陡地收回。前额、鼻梁、颧骨、下颌,都含有一点锐度。眉眼的轮廓更深一些,从他那覆下的睫毛间,丝丝缕缕地闪动着流光。
檀栾在组织语言,每当他阐述什么重要事情,会先在心里把词句准备好,预演一遍,等到心里打好了腹稿,就一字一字地说出来,像是箭已离弦,不再改变方向。
他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声音不比方才那样淡静,而是略带沙哑的一种低沉:“你说得对,命途势若长江,一往无前,不断分流与合流,将来如何变化,谁也不知道。机缘可说是一种外力,一旦进入命途,更加汹涌澎湃;倘没有开阔的江面供它铺陈,就要左冲右突,狂暴失控——但人为的外力,也能中止天地外力。这个梦境,不是你的必然,也不是我的必然。”
他立在原地,却仿佛立在远和近的交界处,那极微妙的一点上,抬眼看着昭阳。
“你不会。我会。”
这一回轮到昭阳怔住了。
“当今皇帝虽中庸,却慈和;皇后虽奢靡,却严明;太子虽任性,却有情义。”檀栾的神色凝重,“我所认识的你,不会对他们作出大不韪之事;我所认识的我,会无视种种怀疑和耻笑,追随于你。”
昭阳一颗心怦怦地跳起来,她咬咬牙,强把一颗心按到底。
“人心难测,我们脸对脸说话,你以为是两个人,实际上是六个人:我,我以为的我,你以为的我,你,你以为的你,我以为的你。”
她摊开了空空如也的两手。
“梦里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就是我。我拥有吞食的欲望,拥有攫取的野心,我只知道拥有它们,并且还要继续拥有,就像呼吸一样,不可停止。我蹿跳,追逐,一直往前。梦醒以后,兵戈犹在眼底。你不是我,凭什么替我否认?”
她睁着一双执拗的眼睛,走入了她所扮演的角色,不骗过自己,怎么骗得了对面?
为什么要替我父皇说话?
为什么要替我母后说话?
为什么要替我弟弟说话?
为什么要说这些?
你真以为我一通矫饰之后,错误就全归于他们了吗?
我不仅记得你杀害他们、杀害我的一幕,从开始到结束我统统记得!
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要一遍遍拆穿这只是梦!
如果——如果——我的家人并非罪无可恕,那么梦境里那个叛唐的檀栾,又是为什么?
“你描述得像亲身经历一样,是想说服自己。”檀栾的眼睛看进她的眼睛里,“在我看来,你的描述,实在与我十八年来认识的李昭阳大相径庭。”
昭阳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
“我在刑部的经验告诉我,当人以自己的身份说话,就越不是自己,换一个身份,你才会告诉我事实。”檀栾脸上有一种思考的表情,这使得他的眉,略微蹙起来,两腮也凹在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据你所言,梦境里有三个重要人物,我们换个人问吧。”
说到此,檀栾严正了神色,看着昭阳,问出一句话:“我,还做了什么?”
昭阳的嘴张合了两次,却没有一点儿声音。
檀栾追问:“我做了比你描述的更可怕的事情么?”
昭阳两只眼睛钉在他脸上,不答。
檀栾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忽然心痛欲裂。
“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变成你怕的那个样子。”他轻声但坚决地道,“如果梦境是警示,那么我们就共同防止梦境中的前提发生。”
昭阳笑了两次,第一次她的嘴角只是本能地抽动了一下,而后那一种糅合着讶异与讽刺的笑意才在她整张面孔上流动起来。
她笑得咯咯响,笑得弯下了腰,眼里寒光森森:“既然你言之凿凿,那么我换一个问题。”
她一寸寸地伸直身子:“牡丹宴上,你向我致贺辞前,有人把你叫走,那人是谁?”
檀栾听到这一句,瞳仁骤地一动。
“我……”他难得失措,只是摇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不是才说会追随我吗?怎么能对我有所欺瞒?”
昭阳立即把头一昂,眉间那点朱砂,颜色更深一成,形状鲜明凸起,真像是她口中描述的暴烈的女君一样了。
“你与那人藏在死角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因带有情绪,这一问便像是发难。
他不答。
“险些就要相信你了。”她冷冷道,“我猜那人是北海使者,李乾封的属下。照族谱的排行,李乾封未被废为庶人前,是我父皇的九叔,便是我的叔祖。然而此人身犯谋反大罪,已经流放北海,永世不得回朝。你怎么敢跟他有所牵扯,还纵容他的人混进了我的生辰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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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在攒文等赶榜 第一本《黄金台》 已完结 第三本《大风歌》 预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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